《夜雨十年灯》西洲稀粥

1、一根绳上的蚂蚱 此番是福是

　　风沙随着萧瑟的秋风席卷着，茫茫大漠之上，只有一纵车队在行走，巨大的车轮碾在浮散的沙砾上，印出一道辙印后，就立刻湮没在无边无际的沙子里，风一吹过，便又成了错落的沙丘。
　　这一行人的装扮都很诡异，前方的人骑马，往后随着一辆双辕马车和一排辎车。马车外围留了不少突出来的挂钩，满满地挂着用珠玉玛瑙镶嵌的金链子，间或插着一些已经落败的鲜花，虽然已经在路途遥远的迁徙中失去了鲜花的芳泽，但仍留下了浓重的香气，同檀木做的车身香气相撞，车马急于奔波，不知道是呛得还是晃得人昏昏欲睡。
　　护卫身上该装饰的地方无一落下，玉佩珠缨点缀的满满当当，同鎏金铠甲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年逾耳顺的老妪头戴冠帽，身着玄色长袍，从蚕丝宽袖中伸出一只与衣服不甚相配的手，皮肤干枯如树皮，老媪面色凝重，伸手拨开了马车的帘子。
　　一女子坐在榻上，歪头依靠着车壁，微蹙黛眉，正在闭目养神。
　　她容色清秀，却身着一身胭脂色齐胸襦裙，黑色外衫用金线织就着花纹，因此并不太撑得住。显然妆扮的人也发觉了这一点，硬是为了同华丽的裙子相称，给她涂上了鲜艳的唇色，同眉间的朱砂痣相对应。然即使作此补救，女子的面色仍略显单薄。
　　冯婆子凝视她良久，李遥夕仍未发觉，她不满的敲了敲车壁。
　　李遥夕登时醒转过来，见老媪打量她，立刻端坐正色道：“冯司苑，昨日我听车队说，再过一日便能抵达魏国重镇丰州，今日已经过了晌午了，想来已经快到了吧。”
　　冯婆子冷哼一声：“你个小丫头，想做什么？”
　　“只是觉得交易要做的两厢情愿才好，”李遥夕慢吞吞地说，“我是为冯司苑所救的，也是自愿愿意代替帮司苑大人的忙，只是冯司苑不信我，于是在我身上下了软筋散，如今幽州已到，魏国的使者便守在边境，过了北漠便不由司苑大人所管了，叫魏使瞧见我这不能自理的样子……也不好吧？”
　　冯婆子思忖片刻，便从腰间解下一个白瓷玉瓶，丢到她怀里，李遥夕提着酸软的胳膊拔开红布条塞的盖子，干吞了里面的一颗药丸，勉强下咽。
　　冯婆子有些不耐地叮嘱她：“李姑娘，我再重复一遍，不要忘记了你的身份，魏国国力强盛，你身上担负着我苗疆的荣辱，此番是福是祸，便全赖与你了。”
　　李遥夕不再理会她重复数十次的叮嘱，软筋散解药已服，她不必再与冯婆子虚与委蛇，只是屏息静气等待发挥药效，她软软的瘫在一边，也没了刚才的郑重神色。
　　冯婆子有求于她，自然不会因她冒犯而恼怒。只是她仍不放心李遥夕，短短相处数日，并不能看清李遥夕的为人，难以推测她做的是否是正确的决定，但是她也无路可走，苗疆此番她是再也回不去了，若有幸保全了一条贱命，便算她赌对了人，若身死于魏国，也只能怪自己不得命运眷顾了。
　　又行得约莫一个时辰，终于度过了这片荒无人烟的沙漠，看得见魏国的城墙了，魏国的探子显然也发现了他们，不多时，便见丰州城门大开，从侧门溜出一行小队，来迎接他们。
　　怕魏国使臣认为苗疆不知礼数，冯婆子在距离城门很远的地方便催停了车马，自己亲自下车走到使臣面前，越是近看魏国的使臣，便越觉得自惭形秽——魏国的使者都是身着银甲，显然并不花哨，但刀枪的冷锋一瞧便是上阵杀敌的利器，反观苗疆的护卫队，虽也是精挑细选的一纵车马，但鎏金铠甲过于笨重，兵器大多镶嵌珠缨，不过是花架子罢了，更是显得过于冗杂和繁琐，也没有什么美感。
　　冯婆子不禁压下心头的那一点自卑，壮势向领头骑马配红缨枪的男子福礼：“使臣大人，我是受苗王派遣而送圣女入魏的司苑，今幸不辱使命，圣女大人便在马车里了。”
　　他微微颔首受了冯婆子的礼，并不显得冷淡，也并不亲热的道：“司苑不必多礼，叫我姜副使便好。”
　　姜照清眯着眼睛，瞧了瞧远方的马车，回身对身后的兵说：“王旭陈舒，去护卫圣女大人入丰城，以后你们俩负责圣女大人的安危，若有问题，提头来见。”
　　“是！”二人骑着马很快到了马车边上，不紧不慢地跟着车队行走，姜照清也不等谁，纵马回身便从大门进丰城了，只留下冯婆子等人在马蹄扬起的灰尘中伫立，她面色肃然，有预感：进魏国的日子不会好过了。
　　使臣只来了副使迎接，还是从丰州城侧门出来的，魏国甚至没有派军队来保护圣女，可见其对于苗疆的轻视。
　　冯婆子黯黯然等着坐上了马车，抬首侧身对着马车里说了一句：“李……”
　　她猛然看见马车边上护卫的王旭和陈舒二人，咽下原本的三个字，又开口道：“圣女大人，你可是我们苗疆的脸面啊……”
　　李遥夕这次没有当作听不见，清澈的嗓音从车帘后传来：“我自是省得的，请冯司苑放心。”
　　冯婆子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希望李遥夕不会让人失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