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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枯木 麻烦精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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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单予秋清了行李来到正式的将军府,不过半日的事情。
他的东西实在少得可怜,一个包袱都没有塞满,严綦皱着眉锁定了那个脏兮兮的包袱,差人去给他换了一个。
“你不会这件衣服,几百年也不换一次吧。”
“差不多。”单予秋抵抗住严綦嫌弃的眼神,“我又没几件衣服,你那什么眼神你。”
像是他身上全是寄生虫似的。
严綦盯着他。
“再看滚出去。”单予秋被看得发毛,脱口而出发现这是别人的房子,立刻心虚起来,“我是说,看不惯你把我弄走便是,用不着大费周章。”
“没有看不惯。”严綦艰难地移开眼神,“李叔,去集市里边买几套衣服,都要浅色的,靴子买三双,我常去的那家卖玩意儿的,购置最贵的梳子。”
单予秋觉得严綦花钱如流水,“你消停点儿行不行,梳子用得着么?”
“每天都要用的东西,不能随随便便。”严綦转过头,“你就是太随便了,浪费掉一副好皮囊,还没见过几个人,像你这样不讲卫生的。”
“你认识的都是什么人,哪家的大少爷哪家的小公子啊,说的轻轻松松,哪个不需要银两撑着。”单予秋嗤之以鼻。
严綦没想出反驳的话,也认了,半开玩笑地,“你以后出去,也算是将军府的人,可不能撑不起台面。”
“就你风光。”单予秋翻了一个白眼,“我要想,到时候和将军您一起出门,夺人眼球的还不知道是谁。”
他再不想和严綦打嘴上官司,径直去了安排好的房间。
装置说是普通,不过显然是花了心思,单予秋抬头低头,配色也还不错,没想到将军深思熟虑还有这等小娘子的细致。
床头是香薰,有淡淡的花草香味。
“你不喜欢,可以扔了,不是珍贵东西,无伤大雅。”严綦倚在门口,双臂交叉,“那瓶子,据说可以助眠养神,对我来说效果很好,你若不要,交李叔放我那儿就成。”
“哪能不要呢?”单予秋把它握在手心掂量掂量,“精致,想不到你还挺有情趣的。”
“是为了助眠。”严綦僵硬地驳回。
“依你的。”单予秋一下坐在床上,舒舒服服地侧躺下来,“满意满意,就有一点,将军若依,就再好不过了。”
“什么?”
“将军没事少来,”单予秋闭上眼睛打了个哈欠,“我一个人吃了睡睡了吃,神仙日子。”
严綦咬牙:“这是我家。”
“嗯,所以呢?”
单予秋眨巴眨巴眼,理直气壮。
严綦从善如流地滚了。
李叔恭恭敬敬地递茶上来,普洱的墨绿氤氲着点点茶香,冒着热气端到严綦手边。
准备下去的时候,身后传来不轻不重的声音。
“李叔,有话不如直说。”
好歹是跟了十几年的,这点动静他也不至于看不出来。
李叔回过身子,似乎犹豫半晌,但还是开了口,“将军是执意要把他留下来了?”
严綦右眼皮一跳,应了一声。
“到底是陈家的人,留下来不免漏了口风,到时候皇帝知道,事情也不好办。”李叔干脆说完,“说句要砍头的话,当朝的小心眼儿,这也是大家伙都知道的。”
“他也不算陈家的,不过收留的一个罢了。”严綦回答。
“将军可知道他的出身?”
严綦一愣。
“那么来历,身世,从属,想必将军是更不知道了的。”
“李叔。”
李叔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抬起头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对一个无法信任的人这么热情,不像是将军您的作风,这不是一个人的想法,那些底下做事的也嘴碎得很,这是可恨,但将军不打算给我们一个说法,舆论传言是止不住的。”
严綦手指缩紧。
“万一是个祸害,还是早些.......”李叔垂了眸子,“去了吧。”
“你也不用多事。”严綦多少带了愠怒,“我有分寸,他无依无靠,能有什么心思。”
“陈小竹的死,多少也是有将军的名分的。”李叔古井无波,“您觉得是您更重要,还是把他从尸骨堆里头捡出来养大到如今的陈老板重要?”
“下去!”
李叔没再言语,识时务地退了。
严綦坐在椅子上,无言良久,思绪万千却也集中不到一点,只觉得头皮发麻无止无休。
抿了口茶,才稍稍缓过神来。
那时候单予秋还小,被陈小竹捡回家当儿子养也不过是三四岁的年纪,压根儿没搞清楚自己是王爷家的后代,糊里糊涂就这么舍了名声,离开了故土。除了百姓们的八卦,详尽一些的信息也是后来严綦自己想办法打听的,本觉得可惜,后也释然,不知道自己的出身,这对单予秋而言未免就是坏事。
他是睚眦必报的性子,心性又烈而敏感,肯定会顺着往下查,一查,必然牵扯出不少有权势的人家,一闹,遭到迫害的人是谁也不用多想。得亏了他不爱八卦,严綦叹气,虽说少有人知道他是王爷的后代,但也不代表没有,民间要是硬找,肯定会得到答案。知道消息的大都也是聪明人,知道这件事说出去不得好处,干脆烂在肚子里陈皮烂谷,所幸没有传开。
单予秋什么也不知道。
严綦咬了咬牙,只要他可以,宁愿他一辈子也不要知道。
他闲来无事,又忍不住去了后花园。
后花园的一个角度,刚刚好可以看见单予秋的卧房,特意安排在那里,他也从不是随随便便的人。大将军粗枝大叶的性子,难得在这上面机灵了一回。
人不在床上。
大下午的,能跑到哪去。
况且他还嘱咐了家丁,不许他跑出去。
不过以单予秋的武力水平,区区几个家丁能奈他何。
严綦带有一丝疑惑,肩膀忽的被人一拍,他回头,单予秋握着卷书,好整以暇地看他。
“走你身后这么近了,一点儿警觉都没有,亏你还是个将军。”单予秋哗啦哗啦翻着书,“你在我房子里放那么多书干什么,你知道我看不进去的,又不是个读书的料子——你弟弟,对,都给你弟弟送去。”
竟然还记得。
“他哪里用得着,这些书对他不是简单事情。”严綦只是笑,“你不知道?严兹现在是管典籍,编历史的,才富五车的那一种,就这,你当他小孩子。”
“都说了是小孩子的书,还给我看?”单予秋又不轻不重在严綦脑袋上敲一下,“会读书了不起啊,要我说,见了面不如打一架来得痛快。”
“也好,我们家一文一武,父亲也是满意了。”严綦应着,当初他也没有想到,那么讨厌读书的弟弟,还真就考上了进士光宗耀祖得意了一回,从此一入书海无法自拔,用严綦的话来说,成了块木头。
单予秋感慨,“哎,糟蹋了,那么好的面相,指望着长大了和我一起当招牌呢。”
严綦无言以对,嘁了一声,“你倒是看上他了,我怎么就配不上你的招牌?”
“你?”单予秋嫌弃之情溢于言表,“太正了,一看,不是个风月人物。”
“风月人物.....你倒还光荣。”
单予秋不回,低了头也不知道想什么,严綦看着,莫名觉察出一点儿委屈。
见了鬼了,他还能有委屈?和他打交道的人不委屈就是谢天谢地的事情。
“不说了,你什么时候给我安置点能耍的吧,这些破竹篓子,我一个字也是不想读的。”单予秋半晌恢复成不耐烦的样子,“给我,浪费了书。”
“你该看看书的,必须得看。”严綦这次很认真,“磨磨性子,我看你性子太急躁,不好。”
单予秋嘴唇抖了抖,“关你屁事。”
“我说你性子急吧。”严綦得到了论证,更是头头是道起来,“都是些基础,老子孟子什么的,我这么不爱书的,不也撑着看下去了,有用的,你别不信。”
单予秋忍住了脱口而出的从街边市井学来的脏话,“不信。”
“你住我家。”
“我可以不住。”
“进来了就别想走。”严綦冷哼,“进进出出将军府,你当那么容易。”
“你这是哄骗,欺诈,你这是!”
“是,是。”严綦懒得继续,“我什么都是,这几卷你不看完,兵器我是不可能给你带的。”
单予秋把牙齿咬得咯咯响。
“咬碎了也没人管你。”
“姓严的我.....”
“哟哟哟,我来得不巧。”
单予秋刚要动手,硬是缩了回去。
“贺炘,我朋友。”
来者个子倒是不高,嬉皮笑脸的,拎着把扇子东边摇来西边晃悠,不是个正经样子。
单予秋就喜欢不正经的。
“这谁?你老婆?”贺炘没说完,被严綦揪住了耳朵,“喂喂喂不疼啊?我去你大爷的严綦,别不承认!——好好,错了!错了!”
单予秋脸色黑得像煤炭。
“你听他瞎说,满嘴跑火车,欠收拾。”严綦显然的窘迫,“我可从来没说过这话的。”
“行,朋友朋友。”贺炘嘀咕着,“你父亲那边找你,怎么不去?”
“这不是忙着,还没来得及,托人去和他说了,晚些日子。”
单予秋听着尴尬,两人也没打算避开他,他也没理由插嘴,就这么站着,像是严綦的书童。
娘的,这么好看的书童,便宜你了。
贺炘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怎么还不滚。
就不,偏不。单予秋和善地微笑,平易近人。
“到内室好了。”严綦及时解了围,又面向单予秋,“去休息休息吧,闹了一天,也该累了。”
单予秋:你才闹了。
贺炘和严綦进了里间,才扯过他的袖子低声耳语:“最近朝廷里边闹得厉害,严兹回来得少,你也许还不知,皇上生了场病,来得突然,几个皇子马上是你争我抢,嫔妃们也跟着搅和,几个外戚也不安生。”
“听说了,如何?”严綦低头,“按理,这件事轮不到我头上,他们估计还乐意把我拉到自家阵营里。”
“那是必然,你现在手里的兵是最多的。”贺炘声音更小了,“不过,据说皇帝这病可不是自然生的。”
严綦神色一凛,猛地抬了头,“这不是说着玩的!”
“我要是说着玩,没有必要专门跑过来逗你。”贺炘摇头,“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但皇上现在不清新,几个皇子把着也没人敢查,我看这么下去,皇帝驾崩的.....”
“话说到这里就好。”严綦打断了贺炘接下来的言语,“既然是机密,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贺家是经商的,做的大,和皇宫有往来,贺炘的哥哥在宫里头,虽说只是个太监,也算是个职位了。严綦猜得到贺家会有里面的人,但这样的事情能探听到,是个什么身份,什么地位,什么角色,不可估量。
“家里安插的,也不好说具体是谁。”贺炘苦笑,“或者说,我也不能确定是谁。”
贺家和严家往来一向密切,贺炘和严綦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孩子,双方有消息往往会吱会一声,当然前提是不损害自家利益。
“也是。”贺炘成天玩世不恭,嘴也不严实,能有什么秘密贺老爷子敢告诉他,且不说贺老爷子,严綦都不敢实打实地把自己的心事和他说,人是好人,他叹口气,可惜了,蠢还是蠢了点儿。
“所以说啊,叫你赶紧去你父亲那里一趟.....啊哟!你吓死人了,你什么时候过来的?”贺炘一哆嗦,严綦笑起来,单予秋走路常年没有声音。
“没人乐意听你俩叨叨,窝在一块和小情人似的。”单予秋言简意赅,“厕所。”
“将军,二殿下来了!”门外忽然的一声报。
三人脸色都是一变。
单予秋下意识就想走,只是晚了一步,那位二皇子已经悠悠然走进来了,显然是认识贺炘的,他朝着单予秋抬抬下巴,“这位?”
严綦和贺炘忙不迭起身行礼,“我家的下人,叫他去了,免得殿下看着眼烦。”
“都是什么关系,你我都是兄弟情义,做什么欺瞒?”明嘉只笑,“下人穿绸缎,戴玉饰,这气质,也不像是下等人的,八成是将军新结实的朋友,江湖义气,严兄总是朋友众多的。”
单予秋见躲不过,也只得硬着头皮学着打了招呼。
“二殿下有事寻我,叫他们下去便罢。”
“何必,又不是真有什么事情,不过是路过,顺带着来看看。”明嘉摆手,“不过都来了,也怀念得很,不知道严兄有没有兴致陪我下一盘棋?”
“怎么不行,成天无所事事,殿下想玩,我献丑就是。”
明嘉哈哈一笑,就不再推脱,袍子一挥坐在原木凳子上,严綦摆了棋,黑白分明。
单予秋和贺炘站着,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最近不见严兄,还是以前的样子,半点儿没变。”明嘉落子,“叫我很难不想起小时候一起玩的时候,那时候几个哥哥弟弟都在,我记得你和三弟玩得是最好的吧。”
严綦一时噎住,不知如何下接。
“严兄的技术下降了啊。”明嘉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啪”得一声把严綦的黑子儿吃了一颗,“以前哪有这么不谨慎。”
“太久没有练习了,常常一个人在家里,就耍刀耍枪的三脚猫功夫,没人陪我下这劳什子玩意儿。”
“贺炘不陪你玩?你们两个不总是走得很近的。”明嘉连着被吃了两子,“严兄说是三脚猫功夫,倒真是自谦过头了,你驰骋沙场的时候我们都见识着,在百姓心中威望很高,我们都羡慕着呢。”
严綦笑,“被殿下羡慕,我的荣幸。”
明嘉皱了眉头,他这盘棋下得不大顺畅,“父皇最近病得厉害,我心里也慌神得很,这棋下得实在是......严兄见谅。”
“皇上龙体,痊愈也在转眼之间。”严綦提起心眼,倒是转入正题了。
“怕是难,我这话说的是要遭罪的,但是.....”明嘉攻了两步,“民间的传闻,严兄应该也略知一二吧。”
“风凉话入耳,惭愧。”严綦防住。
“严兄认为是真是假?”
严綦手一顿,悬在空中的棋一时间竟没有落下。
“犹豫什么,我这盘棋下得和散沙没有区别,输赢已经是不在乎了,严兄随意下就可以,不用顾虑。”明嘉抬头,正正对上严綦的目光。
“下棋这事儿,输赢不到最后一秒是不定的。”严綦故意乱走一气。
“严兄先前去沪城,是去看陈家那几个家族的?”明嘉逮住机会,吞了好几个黑子。
“皇上下令,不敢不从。”
“知道为什么让你去吗?”明嘉狡黠地挑了挑眉。
“我愚钝,不知。还请殿下指点一二。”严綦已经是不看,哪里有空哪里下。
“之前的单家被抄,严兄肯定知道......”明嘉话没有说完,疑惑地向着严綦的目光望去,“怎么,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严綦的心悬在脖颈,好歹单予秋和贺炘已经不在,他摇一摇头,“没有。”
“不是被白白抄的,知道太多,又收的太少,就算是王爷,也就一眨眼的事情。”明嘉声音冰凉,“好像是留了个小孩,跑了,听说被陈家那个收着,查了几次,也没个结果。”
“皇上为什么对这件事抓着不放?”
明嘉眯眼。
“这盘棋,我是输了。”他站起身,“严兄,棋技一如既往,我不得不佩服。”
严綦盯着那乱成一团的棋,双方都是无心。
“严兄,今天打扰你也够多了。”明嘉颔首,“说了也很多,我这人说话不过脑子,不知所言,有什么冒犯的,严兄不要介意。”
“那是自然。”
“什么事情做好准备,不会有错。”明嘉轻笑。
严綦猛地抬头,电光火石。
“我走了,严兄,不必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