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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报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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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在灰暗的街上传来的,是那个报童的喊声。
一大清早,想必他就取了最新的报纸,一沓沓放在斜挎包里,灰黑色的布包,盛着一卷卷的厚报纸,跟随着小谭的步子飞去。
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叫什么,有没有名字,只知道他姓谭,大家都这么“小谭”“小谭”地叫他,人们也都知道,从他手里能买到最新的报纸。
报纸厚,布包也重,但倒是从不落灰,干干净净,小谭想必是当做宝贝护着的,毕竟那是他维持生计,养活自己的东西,又或许是他天天直喊着“号外”“号外”,一天到晚飞着跑路,灰都落在地上了,才没有留在报上。倒是他,可能连“号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是何方来历也不知道。只不过学着别人怎么叫,他也怎么叫罢了。
“号外号外!”又是号外,又是那清脆又重复的声音,倒也竟令人有些许厌烦,但人们还得从他手里买到报纸,为了那不关己的琐事,又或许是谈资的筹码,消遣时的话题。
“来份报纸。”路边的文化人都照常来了。即使只看一眼,也装装样子,花钱买一份,然后便扔了。
终于还是落了灰。
“你叫什么?”一个年轻人,深灰色长衫,那金属边眼镜也有了些年岁,泛着黑,整个人倒看着像是个大学教授,兴许是来寻访的,或是来散步的。
“我姓谭,随您怎么叫。买份报纸吗?”
“没有名字吗?哦……”年轻人买了一份报纸,“以后再遇到,给你起个名字吧……”
年轻人看着报,眉头就皱了起来,只低头看着报,便走了。
小谭举着报,同刚才一样叫着,挥舞着报纸,身旁挂着的包也飞舞着。更多人来了,走走停停,地上的泥沙灰尘也覆上了小谭那残破的布鞋。等那肩上的包空了,小谭也挣满了一天的钱,备着明天再去报社买取些最新的报纸——即使那墨还没干,沾连了数张纸,还都晕开了。
这卖报的小谭,每天这样度日,人们兴许都一样罢了!只不过像灰一般,也有大有小。
跟着,每日也有定时送报的,那个报童叫万和,比小谭略大些,约莫十四五,每天走街串巷,送去报纸。若说小谭的鞋残破,那万和的鞋便是不堪了——鞋底几乎相当于无,鞋面上都是灰,还有黄色的沙,大概是下雨后粘上的,面上还用布补了不少地方。如果几个补丁足以说是破烂,那这鞋可以说是由布片拼成,勉强把脚裹住。
万和送的约莫有几十处地方,但最令他记得住的也不过就那一两处——也是不需顾他人之家事,也就不顾了。他那记得住的地方,一个是家十分静悄的饭馆,但又算得上说是食铺,一个便是镶着“迷金楼”字样的地方:那饭馆里头的掌柜,每日板着面孔矗在台子后头;而这个迷金楼倒是不同,谁也不能想到这个地方竟会有人订报读报的。往常一订便是二三十多份,近而兴许是里头开始省钱了,便改为仅十数份,几人分着传看。
同样,要是送报到那家冷清的饭馆里头,要么时刻注意着声响不敢冒犯,要么躲着里头的坐客不敢抬眼。
饭馆今日竟不开门,于是万和便最后去了迷金楼里去。起胆敲了门,见着那黑色的衣角现了出来便一股脑地将成堆的约莫十多张报纸堆到那姑娘手里,就急忙回去了。
每日过了那两大关,送了报,万和便又要去那家足以门可罗雀的裁缝铺了。那里也未有什么人还能来修补,便也是荒凉一片。
做这份差事,既能赚到钱养活家里五口人,又能见着每日有的什么新闻,也较那些成日躺倒在地,落了一身灰还找寻不到糊口的出路的好些。
幸而人们倒也还记得每日清早那第一声叫喊和那到处飘零的报纸和报童罢。
(2021.3.26~2021.5.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