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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众生伏昼 百鬼夜行[二] ...

  •   我醒来时爹娘桑妤按照年纪大小依次坐在床前,分别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他们上一次统一用这样的眼神看一个人,还是我那已故八年的奶奶被诊出羊癫疯的时候。
      是以,我难免有些许恐慌。
      他们大抵是没料到我会突然醒来,硬生生愣了半天后竟然开始低声啜泣,我惊悚的看着他们,小心翼翼的安抚道:“我好像还没走呢,不着急哭啊……”
      桑妤上来给我解释这两天的事情。
      说是那日用膳的时候也不见我人影,便来寻我,然后就在后院的古井旁发现了我的尸首。
      他们寻来不少大夫,都说我并没有什么毛病,只是醒不醒的他们也摸不清,得看造化。
      爹娘桑妤三人看着我的尸首无所事事,便脑补了我的一些行为,大致是以为我寻了短见。
      我觉得很奇怪,要是我寻了短见,尸首怎么会在古井旁边?难不成我是磕井沿磕死的?还是说,我跳井死了之后怕死相难看又趴回地上躺着?
      据我估计,应该是那天起太早去房里罚跪,出来观景时又没吃早饭,所以饿昏了,至于为什么会昏两天之久我也不知道。
      总之很荒谬,我无语的看着他们三人。
      娘见了我的反应便把另外两个遣出门去,然后搂着我开始絮叨,“都是娘不对,我不该罚你,以后……”她抽口气接着说:“以后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只要你开心就好,没钱了便找我要,不用去外边赚钱,我两天我想明白了,你打人确实是迫不得已,我不怪你……”
      我将此事讲给熙玟的时候,熙玟瞪圆了眼睛表示不可思议,惊讶道:“婳婳,莫不是你母后被什么东西附了身?要不你回去后揣个桃木剑防身吧。”
      婳婳是我的乳名,跟熙玟一样,她本名是虞歌儿,因着我自小和她长在一块儿,叫惯了乳名改不了口。
      桑妤的乳名叫诗茵。
      我并未搭理她,只是捧着脑袋看着街上形形色色的路人。
      也不知今天是什么日子,街上格外热闹。
      我与熙玟无聊时便会搭个板凳坐在院门口看着对面的赵家与顾家的水墨色围墙和街上的穷苦人,我们俩将如此行为称之为观察世间疾苦。
      赵家与顾家都是城中首屈一指的富户,赵家夫人与城主是亲兄妹,顾家则是经商翘楚。他们的门院也自然是极好的,院子里面的景致我等平常布衣没有机会观赏,便只能看一看这院外围墙。打小爹爹就爱给我讲故事,知名建筑我自然知晓不少,但能跟眼前两座庭院相比的怕是只有故事里的皇宫了。只是不知这位置是哪位优秀风水先生选的,选在了平民区,错了,该是这个“贫”。本来赵家门前这些房屋本是会被拆掉的,但听闻当时赵家的上一位城主刚继位不久,又无甚才能,为了表现其爱民决心,便下令不拆。而顾家则是后起之秀,当时的顾家也只是平民,是后来搬来的。
      熙玟与我一起看了一会儿,突然兴致勃勃的问我:“明日顾家公子就要娶赵瑾茹了,要不要来看看?”
      我嫌弃她说:“你再看那顾家公子又不会娶你?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说完才发现她虽脸色如常但目光有些空洞,暗道自己说错了话。
      熙玟在几年前遇见了一个人,唱戏的,也并不是什么名角儿,但就是这么一个人让熙玟记挂了多年。
      此人最终以消失的形式离开了熙玟,一夜间消失不见,人间蒸发,只留下一堆承诺和一只乌竹哨挂在熙玟的脖子上。
      我瞥她一眼,果不其然,她此时正隔着衣服摸着那只乌竹哨子,我目光最终落在了顾家与赵家围墙的边界上,不动声色故作语重心长的说:“熙玟啊,你看,你家门前,左边是富甲一方的顾家,右边是权势通天的赵家,你什么时候才能和他们一样有钱?”熙玟惯会做忽然变有钱的美梦,无论什么时候,一扯到钱那其他的伤心事都能烟消云散。
      熙玟她家的地理位置很特殊,分明是在平民区,对面住的却是城中的显赫世家。我时常在想,住在这么一个位置会不会很憋屈。本来就不富裕,偏偏对门两个还要天天来提醒你的不富裕。我不禁有些同情熙玟。
      熙玟显然没有想这么多,回过神傻笑倩兮的拍拍我肩膀,豪爽道::“放心,等小爷我以后有了钱,便把你从你母后那儿买过来,让你天天搁爷面前弹琴,弹不好就不管饭吃。”说完又开始傻笑。
      我又开始同情熙玟,真是个又穷又傻的好姑娘。
      至于弹琴一事,说来话长。
      母后希望我和桑妤一样做个恬静的姑娘,而我生来便不喜欢那些假把式。
      假设你在胡同里遇到了歹人,显然不可能说你露一手织布绣花吹笛子的才艺便能将他吓跑,指不定还更能引起歹徒的某些奇奇怪怪的情趣,不然怎么会有“狭路相逢勇者胜”一说呢。但是,如果这时候你露的是一手降魔掌的话,那效果明显会截然相反。
      可惜我母后似乎并不明白这个道理。
      后来她实在拿我没办法,便妥协道,琴棋书画但凡我会一样她就不再逼我。
      我思来想去,觉得只有琴稍微好一点,因为棋、书、画,你技艺好不好,那是一目了然的事情。但如果是琴就不一样了,古琴有个特点,便是随便你怎么拨声音都好听,只要我再做些高雅的动作,定能唬住我母后。
      从此,我母后所有的朋友都知道了我是一个弹琴很厉害的,并且很温柔的姑娘。
      天色渐暗,我又拍拍灰尘动身回家。
      到家的时候,天已成墨色。
      一进门就闻到满院子的草药味,我立即跳到厨房想打听打听是谁病了,是谁又要喝药了。
      房里熬药的是桑妤,如此,想来病的不是我们家的人。因为我们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便是不喝桑妤煎的药。
      倒不是为别的,只是单纯的不敢喝。喝她的药,别说治病,就是给你整个治都治不好的新病出来都非常有可能,想当年我那纯良的表弟就深受其害。
      我既然进来了,也还是象征性的问了问她怎么了,为何忽然煎药。
      她停下蒲扇看着我,眼圈一红,“晏南他……他那日自城外回来就病倒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因为晏南是李泊潼的小字。
      “呀?怎么病了哇?”我做作的问到。
      她又拿起扇子扇了扇,温吞道:“我也不知,他也不肯说,大夫说他似是受到了惊吓,需好好静养。”
      嗯?受到了惊吓,他整天在城里侍女侍卫不离身怎么会受到惊吓?这大夫可真不是个好东西,竟然乱诊,李泊潼这厮,身体也忒不结实。我又小心翼翼、不动声色的问:“那……你可知道他为什么受惊吓吗?”
      桑妤想了想,说:“他自己不肯说,但有人说是看见他自城外一路狂奔回来……”
      嗯?
      狂奔回来?速度可以啊,难怪那天我和熙玟在后头一路追赶都没遇着他。
      我倒吸一口凉气,又问:“那人有没有说李泊潼他为什么一路跑回来?额……就是说,他有没有看见李泊潼怎么受的惊吓?”
      “这他倒是没见着。”桑妤好奇的看着我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摆摆手,讪讪的说:“没有没有,就是最近听说城外闹鬼,还有些厉害,以后他要出门你还是叫他注意些,嗯,注意些……”
      桑妤闻言后若有所思,随即惊恐道:“难不成,他是被什么邪祟给吓着了?”
      我也跟着她一起惊恐道:“应该正是如此。”
      我一边感叹李泊潼身体不好,一边偷偷溜出房门。
      还是走为上计。
      岂料我刚出门就对上了母后的眼睛,她手里还端着装豆腐的簸箕,穿的也甚是温柔贤淑,开口却是:“你还知道回来?宵禁了不知道?整天就知道在外边晃荡……”
      就是这个女人,前些天还因为觉得对不住我给我做好吃的弥补我,这才过了几天就这副嘴脸了,我不禁感叹女人果真善变。
      我审时度势接过她手中簸箕往后厨走,殷勤道:“母后啊,我这功夫可是远近闻名啊,就那帮巡夜的是抓不住我的,你且放宽心。”
      母后捏了捏胳膊跟上,嘴里念念叨叨:“以后还是要早些回来,不然哪天就被餂鬼捉了去把你扒皮抽筋……”
      我故作惊恐:“娘,我可是你亲生的哇!你怎么忍心!”
      鬼神一说我向来不信,城中传出数例鬼怪害人的事故,却也没有人亲眼见到过鬼。打小母后就给我讲各种神魔故事恐吓我,那时候见识太短,对此深信不疑,但我从来就不曾遇到过,久而久之我便不信了。

      次日当我出现在熙玟家门口时,她略微有些惊讶:“你不是说不来吗?”
      我熟练的抄起小凳子坐在她旁边,道:“左右在家里无事,就过来找你。”
      她看着我了然一笑,“我还不知道你?我爹确实是到赵家帮厨去了,不过回来的可能有些晚,你怕是要等上好一会儿。”
      熙玟她爹是有名的厨师,在一品香掌勺。倘若城中一些大家族办喜事便会请他,等他忙完就会带好些吃食回来,如此我和熙玟便都能一饱口福。今日赵家嫁女儿,便把他请过去了,所以我一早就来等着。
      午时我就看到顾家迎亲的队伍浩浩汤汤的过去,不一会儿接了新娘子又浩浩汤汤的回来,熙玟在一旁感叹:“赵家那么爱显摆,如今女儿嫁到顾家,迎亲不过一柱香的时间,排场再大也没人看得见,亏得队伍如此浩荡,估计赵家那些个小气姑娘得气昏头咯。”
      我并未理会她,只是在想,这两家结亲,果然热闹,本以为昨日街上的人已经够多了,没想到今日比昨日还多。
      想着却忽然瞟到一个青衣男子,生的分外好看,便一把拉过熙玟,好东西要懂得分享,“熙玟,快看,赵家围墙下有个好看的公子。”
      熙玟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看了半响,“哪有?”
      这关键时刻她竟然没看到,真是想把她脑袋宁下来,我嫌弃的看着她说:“就是那个穿青衣裳的,脑袋比别人高一个头。”
      她又迷迷糊糊的乱看,我不耐烦的抬手指过去道:“哎呀,你别看衣服了,你就看个儿高的,靠着墙,看到了没,再看不到他就走了。”
      纵使我再心急,熙玟也始终没能有幸看到那位好看的公子,明明那个青衣公子那么显眼,一眼就能看到。
      我不禁又开始同情她,好好的姑娘,年纪轻轻的,眼睛就不好使了。
      顾家娶亲,热闹非凡,引得一位娟秀女子在赵家围墙之下流连忘返。她眉目清秀,看服饰不像东澧人,却又与东澧服饰有些相似,尚未入夏却手持素面罗扇,步伐姿态也并不似东澧闺阁女子。
      熙玟那粗鄙之人去了茅厕,我也不能与她探讨交流一二。
      那位女子只在赵家墙下徘徊,并不进门,她时不时的看看围墙上的雕花,时不时的看看人流,顾家的花轿落到赵家门前时她都未曾多看一眼,似乎街上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看了许久,我也看了她许久,熙玟如厕也许久了,蜘蛛悄悄自街上爬过门槛进了屋。
      她似乎是看得烦闷了,失了兴致,就要离开,却在离开的途中瞟到了我。
      我神经紧绷,看着她温和的眸子里流露出的无尽疏离与威严,想离开却又不敢离开。
      她步履轻盈的自街道对面走到我面前,略显诧异,蹲下来问我:“看得见我?”
      她蹲下来时我才发现她瞳孔竟然呈赤青色。哪有正常人的眼睛是赤青色?这样的眼睛我只在母后的鬼怪故事中听过,不由一阵惊恐。
      我不知她此话是什么意思,却还是老老实实的点头回到:“嗯。”
      她却不再理我,只自言自语的看着我摇摇头,笑道:“是个好人,可惜命不好。”
      尽管我单方面觉得她是个很厉害的人,可也招架不住她这样说我,我还看她命不好呢,我看她祖上命都不咋好呢。
      但因为我强烈感觉她是个很厉害的人,所以只敢在心底悄悄问候。
      问候完我又偷偷瞥她一眼,她那赤青色瞳孔忽明忽暗,淡淡转头的看着赵家,用极致温柔的表情说着最狠的话,“我确实命不好,似乎祖上命也不好,所以我回来看看。”顿了顿,又道“听闻祖上亦是世家大族,可惜不曾有幸见识旧时繁华。”说到此处,她似乎有些悲伤,停了一会儿,又松了口气继续说:“不过还好要没落,这些人也确实不配有这般待遇。”
      我从她话里听出了许多重点,想问她都不知该先问哪一个,比如她祖上是赵家?她祖上是赵家那她是什么时候出生的?赵家要没落?赵家又为什么不配有现在的待遇?
      她却并不觉得她泄露了什么机密,像是话家常,随后看了看天,天上乌云压顶,风雨欲来,她说:“要下雨了,我要回了。”
      话刚落下便消失不见。
      她就这样消失在我眼前,凭空消失在我眼前,就像没来过一样。
      而除了我,似乎没有人对青天白日大街上凭空消失一个活人感到惊讶,更像没看见一样,我这才想起她见我说的第一句话,“看得见我?”
      这世上还有如此神奇之事?
      此时熙玟才出来问我:“你刚才自言自语的说什么呢?”
      我木然对她道了句:“无事。”
      此事,论谁都不会信的。若不是我亲眼所见,我自是也不会信。
      她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别人看不到她,我都不知道,也不知该不该信她的话。
      至于赵家,毕竟与我无甚干系。赵家出了天大的事,至多也就是东澧城的百姓酒后有了谈资。
      “看看看,那位青衣公子,他是顾家表亲,沐禾,好不好看,好不好看?”
      待我回过神时,熙玟口中的青衣公子已经离开。
      熙玟在一旁自顾自的说:“听说就是因为他长的好看,好多姑娘都吵着非他不嫁嘞。”
      我说:“还真是个蓝颜祸水。”
      熙玟打断我,“哪里,人家有喜欢的姑娘,还非她不娶呢。”
      此时天上已经飘着细雨,我与熙玟收了凳子准备回屋。
      我心道,倘若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倘若天下人都如心所愿,倘若世间再无疾苦分离,没有平仄坎坷,只余团圆美满,那该多无趣。晚些时候当我尝到了离别的凄苦的时候才知道无惊无险平淡一生原来也是幸福至极。可惜这些天大的道理我明白的太晚,不经历始终不能明白。物质果然守恒,就算是虚无的大道理,也须用经历来换取。
      晚些时候,我如愿以偿的吃到了虞伯伯带回来的吃食,手里拿着打包的香肉心满意足的拍着小肚腩往回走,虞伯伯还在后头劝我留宿,说雨天路滑,姑娘家的走夜路也不安全,熙玟在一旁笑嘻嘻道:“不安全的也该是同她路过的人。”随即虞伯伯也哈哈的笑起来,浑厚又苍老的声音和着细风传进我耳朵里,心里一片安详。
      天委实有些暗,再过一会儿该是得敲梆了,我提着香肉哼着小曲儿走在羊肠小道上,冷风带着湿气的打在脸上,黏糊糊的难受得很。
      突然某条小道传来奇奇怪怪的声音,似是群殴,且还时不时的响起说话的声音,是一道粗矿的男声,“老子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了……竟敢抢我的地盘……再有下回看我不把你往死里弄……”
      而另一方始终没有出声。
      行侠仗义惯了的我觉得此刻应该出现一个戏剧性的反转,显然导致那反转的因素必然是我。
      我将香肉捆好挂在一颗槐树枝上,然后朝着声源摸索而去,他们一群有四五个人,此时正围着里头那人,背对着我。
      我轻咳两声,他们竟然没有注意到我,其中一人骂骂咧咧道:“你莫不是个残废?有本事还手啊!”
      我寻着声音找到那人,摸索到他身后,一脚踹在他腿弯处,将他踢翻在地,我也学着他的口音,悠悠道:“你莫不是个残废?有本事还手啊。”
      这时他们一个两个才注意到我,都朝我围过来。
      我却只是看着刚才被他们群殴的那个人,此刻已是日暮星行,敲梆的都路过好几回,我看不清那人的样貌,只能瞧出个大概,他个头挺高,缩做一团,此时也愣愣的看着我。
      注意到我的那伙人开始对我动手,我一个闪身躲过他们的攻击,我目光沉沉的凝视着他们。
      他们将地上的那人扶起来,其中一人吆喝道:“你一个女娃子家,我本不想与你动手,但你伤了我兄弟,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冷笑,“我还会怕你不成?”
      随即就有拳头挥到我面前来,我冷冷看着他们。
      倾刻,“救命啊!淫贼啊!”这呼叫声响彻整个小巷,瞬时整个小巷灯火通明,我自脚底摸起一把稀泥楷在脸上,然后闪着楚楚可怜的眼眸。
      那伙人见寡不敌众,觉得此时不宜恋战便东逃西窜,很快就消失不见,周围的村民开始对我嘘长问短。
      刚才那群人围打另一名男性的时候他们置若罔闻,如今倒是纷纷出来见义勇为。
      我一一谢过村民,待他们散尽后便爬到树上把肉取下来递给被群殴的那个可怜人,他愣是半天不接,我正准备抽回手时他又接过跟我道谢,我至今也没有看清他的长相,只是他声音出奇的好听,如冬日寒泉一般清冽,又如炎夏和风一样令人安心。
      走出巷口,我与他背道而驰,走出好远我才忽然摸到腰间还有一点银钱,准备绕回去给他。一回头才发现他还在原地,手里捧着我刚刚递给他的一包麻辣五香肉。
      他看到我回头后便调头开走,我在后头大喊:“等一等!壮士!等一等!”
      他似乎听不见一般,走得更快了,由于被打伤了,一瘸一拐的,月亮将他的影子映在地上,一跳一跳的。
      我三下两下就追上他。
      掐住他胳膊,那也是他刚才被打伤的地方,直到听到他闷哼一声,我无奈道:“叫你等会儿你不听,我是能吃人还是怎么的。”
      然后将钱塞到他手里才转头离开。
      回屋的途中,我路过了一座宅子。
      是我屋旁边的旁边的旁边的对面的旁边的一座古宅,意思就是说,这是一个离我家不远且不近的地方。
      这宅子我从前是见过的,每次从熙玟家回来都会路过这里,它荒废了很久,一直不见得有人住。而如今那宅子里面竟散着蜡黄烛光,我不由得收了步子,自门缝朝里看。
      这一看不打紧,打紧的是我看到里面有一位貌美无双的佳人,脸庞白皙,线条柔和,几乎雌雄难辨。可惜现在不是月黑风高的时候,不利于我下手。
      周遭环境已塔坏的不成样子,四处全是灰尘,那人神情散淡的立在院子中央,衣着单薄。
      他眼力甚好,自我看他的第一眼,他就透过层层枝叶层层蛛网再透过门缝看到了我。
      他似乎有些惊讶,然后就朝这边走过来。
      我本打算逃走,可奈何脚像是生了根,动弹不得,直至他走近推开了潮湿的旧木门。
      木门“吱呀”作响,随后便露出半张俊脸,凝视着我,像是自言自语:“竟然看得见我……”
      听他声音我才晓得眼前这位阴柔至极的人是位男子。
      我瞪着他:“我又不瞎,自然看得见你。”
      此时不远处的巷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那男子朝那边看了一眼,然后与我道:“你走吧,巡夜的人来了。”
      我脑子像是着了魔,瞪着他哼哼道:“我不走。”
      “嗯?”
      “我要看着你。”我理直气壮的说。
      “看着我做什么?”
      我不假思索的说:“我看你长的奇奇怪怪、歪瓜裂枣的,不像好人。”
      他似乎有些无奈,便把我拉进宅子里,关上门,随即外边就是一阵脚步声,巡夜的人越走越远。
      他淡淡的说:“你要来,那便自己待着吧。”然后回了刚才的位子。
      我正打算拔腿离开,他倚在一颗老树下,背对着我,头都没回就问到:“怎么又要走了?”
      我再一次理直气壮的说:“万一你要对我图谋不轨怎么办?”
      这么一说,我倒是不想走了,便寻了一处干净的地方盘腿坐下来,无所事事,百无聊赖,我想了半天决定找个由头与他聊聊天,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尤敛。”
      “哈?我见犹怜的犹怜吗?”
      “非也,尤物的尤,敛翼的敛。”
      一听他说“非也”一词我便皱起眉头,感觉很不舒服,那个自称尤敛的人似乎有所察觉,淡淡的问:“怎么了?”
      我实诚的回答他:“你这少年老成的语气,委实太像我那个教书先生的爹爹。”
      “我比你大好几轮,哪里是少年老成。”
      我哑然,他看样子最多也就比我长一两岁,怎么会大好几轮?
      他又说:“我不是人。”
      我只暗道年纪轻轻的就坏了脑子,真是可悲啊可怜。
      但我还是迎合他,随便答到:“哦,那我今天就要替天行道,杀了你这个妖怪。”
      他及其淡定,“你杀不了我的。”不等我回答他又说:“只有紫重宫的剑与佛门的东西才杀得了我,这两样你都没有。”
      紫重宫是周朝皇帝为祭司修筑的宫殿,现如今还是祭司的宫殿。只不过现在的祭司大概是觉着房子太大太孤单开始收弟子了。紫重宫的弟子人手一把佩剑,那剑没有名字,也不知是用什么打造而成,形态各异,反正传说很厉害,只是我至今也没有见识过哪位高人用那把很厉害的剑做过什么传奇性的事件。
      一般像他这样自报弱点的人不是傻子便是个中高手,但我还咬咬指头,说:“那我明儿就去喊紫重宫的人过来。”
      他回头笃定的说:“不会的。”
      冷风过来将他墨发吹在空中做舞,他背后是一颗古老的扶桑树,雨后特有的雾气弥漫空中,衬得他如仙境里的人一般。他生得阴柔,却并不失阳刚之气,面目白净,素色衣裳随意披在肩上,举手投足都如画中仙。
      我呆愣愣的说:“嗯?”
      他再次开口:“你不会去的。”
      我确实没有去。
      因为今日母后异常兴奋,高兴过了头,似乎是把豆腐卖出了金子的价钱,以至于出门时给我塞了好几两银子。
      自从上回我寻短见以后,屋里的人都对我毕恭毕敬的。昨夜我晚归,竟也没人提起批评我两句,弄的我还怪不好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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