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伙》楚来

7、第 7 章

　　七
　　三几年我大哥离京，走之前和我讲，从来风大，从来风大。
　　我记得他指节敲着车辙等车上箱子捆好，还是一副富贵闲人的死样子，谁也不知道他在这层皮底下藏了哪样忧思。我记得他是什么也没和我说，一句道别的话都没有，就是最后上车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风大，叫我看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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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候再练摊其实有些不妙，沉香来得相当是时候。我在派京后认识的一个妖怪，那时候让热心街坊介绍到针织厂去做女工，随大流，也剪齐耳短发，穿蓝色咔叽布。白瓷像□□早汇报晚汇报，都要立正站好。吃虎我不知道，她扮猪的本事都快比上我了，身上带本蓝皮字典，一天识三个字最合适。人家是真的识了字才笑，她跟着牙不见眼，我却想着她多少年前写诗的事儿，没来由惆怅。
　　可见有时候知道的多，也并非什么好事。
　　厂里的婶子们给她介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适龄青年，焉知人家看他们都活脱脱儿子孙子，而且她当年可是和我们这一帮在长安厮混的，人上人不知道见了多少，从来也没动过心。她和我一样，想过日子，也有一点儿小处野心，最主要的是，这心头啊，有座坟呗。
　　我没她那么多事，联谊啊看电影啊，不出摊的时候就窝在大杂院里，用拾来纸片烟盒和当年毕业时先生赠的钢笔默《赤壁赋》，默《离骚》，有时候也默《登徒子好色赋》——你看，我还知道挺多。后来墨水没了，我就用废报纸卷碳棒。
　　杨戬就在我旁边，或坐或站，有时光太暖和，他也打瞌睡，发觉了就自觉去找块儿毯子睡一会儿，但是他这个人吧，总不会睡得多沉，最多有个一刻钟，就又醒了。
　　大约是活得太庸常的缘故，老蛟总一边在这儿说无聊一边薅哮天犬的毛，但只要杨戬说，安静点，这蛟飞狗跳的，也总能停下。
　　照我说，就叫他们跳呗，反正我们也都是没事儿闲人，没吃饱也挺撑的那种。这些本来都是挺好的，但是风太大了。
　　拆小楼是多会儿，几年几月几号，我敢打包票，我可是记得比谁都清楚。那小楼是我大哥原来住的，有个风雅名字，叫蕤宾园。起名儿的是我大哥，写了字裱得精细挂在正厅里的，也是我那文人大哥。他那院子里还有爬山虎，有情调得不得了。他还养花，后来杨戬也帮着照顾那点花，他走了之后，也是托杨戬这位退休老人的福，那些个珍贵品种，都开得还算不赖。
　　民国初年我来北京，就住在这里。哥哥嫂子，我和杨戬，四个人围一方桌，吃火锅还是打麻将，都够。
　　说起我大哥来，那可真是个我学不来的体面人。“体面”这玩意儿可是难学，好多人啊怪啊的，一辈子模仿人家那种天生的体面，到头来还是灰溜溜不像个玩意儿。好在我生来就知道人各有命，就索性不学，做了多少年登徒子，周围倒好，哥们儿朋友的，没一个不是体面人。
　　就说当年长安寻李白那一段，那可是我到了今天喝大了也能拿出来吹的少年荒唐事。那一场也不就是因为我大哥是个体面人嘛，他不知道哪儿得了人家李白的诗句，非要下山去找这个仙人，拉上我作陪，一路挥金如土游玩到长安，星夜里空中飞马，长歌纵情，向下看去，还真是，和后来那些个书写得差不离，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我俩这金鞍玉勒的，还真成了人间的寻芳客了。
　　就是有一点，别问我见过李白没，我年纪大了，魂魄也一半一半的，多少年，往事都记不清了。后来我们各自入世，我流落多年，到北京投靠他的时候，恍然已是五百年后，到这会儿，他已经不能说是“客”了，长在人间一样，也愁柴米油盐，灰布长衫袁大头，和别人也没两样。但是我瞧着，他身上那安宁气我还真是眼红。
　　大哥给我说，你不如去读两天新学，我点了头，也就在他的冬梅花开得干干净净的时节里，做了个校门外头戴着露指手套吃烤白薯的学生了，嗬，傻气和热气一样冒。又过几年，街上开始有了女学生，大哥平日从故宫回来（他先是做过几年□□，后来受聘故宫），总是忧心，文物怎么办。
　　最后他就到四川去了，我再没见过他。
　　现下这园子，也终于要跟我道句撒杨娜拉。正经那时候我好多事儿都搞不明白，你说就是把我们小洋楼拆喽，又能怎么样呢，我和杨戬抱怨几句，他只是摇头，一副冷淡样子说句可笑荒唐。
　　我只经历过几个人间朝代罢了，但杨戬不一样，我觉得吧，他估计也见惯了人间这样，万千思绪，都懒得和我多说。我扭过头去，心里头难受，也不想再讲什么话，倒是杨戬，又温声软语给我讲：“等你再把这楼建起来，他就还是蕤宾园。”
　　我笑了笑，问他：“你说赵云苏不会真死了吧。”
　　他愣了足有一刻钟才回我话，他说，不会的。
　　这就是我们十一月份儿入蜀之前发生的别的事儿了，至于别的，买火车票，开介绍信，托朋友把哮天变成口袋狗，传信给成都的朋友，这些个都没费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