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伙》楚来

14、第 14 章

　　十四
　　后来我就回了北京，到了九九年，不知道怎么，一直牙痛，去看了牙医没几天，花想容给我寄了一包糖过来，说是要结婚了，但没告我是和谁。
　　我知道我不能吃，在电话里向花想容哭得十分伤心，花想容说，杨戬在她旁边儿，让他来劝我。我于是尴尬良久，在他的问候中“哦”了一声，“嗯”了四声，才开口问他怎么样。他说他很好，最近又要去锦官城办些事情，我也没的和他聊，又说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再后来他那只鹰来了一趟，给我送了些丹药什么的，那盒子底下还有一层，藏着糖块儿，还附一小纸条，“少吃些”。
　　我以前没见过他那鹰，就和这鹰聊天儿，问他以前在哪里，他说他在上海待了很多年，很是见过十里洋场的繁华，我表示有点儿羡慕，但是我又转念一想，问他唐朝时去没去过长安，他摇摇头，我实在是觉得得意。
　　过去几天我去趟了西安，想去看看长安城，然后从那边去四川参加花想容婚礼。实际上过去了觉得有点儿失望，现在想来，大约是因为没那些人了吧。
　　说起来我认识周少闲很早了。
　　很久之前，我尚还活蹦乱跳，有着用不完精力的时候，和他在长安的酒楼里认识。
　　他那时候还没成仙，是个寻常人，只是一双眼睛天生能辨妖识怪，看见我，冲我遥遥一举杯。
　　清酒承光，他那双眼有如看过千年白昼。
　　可我那时候那么年轻，是不怕的，于是也朝他一举杯，他便笑着将酒饮了。
　　谁也不能想象我所见过的长安是怎样一个长安，雍容浪漫，双脚离地渺渺若飞仙。王宫贵子白玉金丝，大道直如发，春来佳气，我后来再未见过。
　　或又是因为我的少年时，恰逢这人间的少年气象。
　　我常常在这里饮酒，偶尔丢了手上金钏便再买一个，有时候也看见不同口音的许多小妖，见着可亲的，请他喝酒，见到美丽的，赠予他金银珠宝。
　　周少闲皮相很好，看着又很有趣，我当然请他喝酒，我已忘了那是一种什么酒，只记得我施了幻术，他一饮，就能看见满树梅花。
　　很浪漫对吧
　　后来我知，这叫作“聊赠一枝春”。
　　我俩便识得了。
　　我在夜里带他到高楼上看星星，又使一个幻术摘星给他，叫他去讨小姑娘喜欢。
　　他用很凉的手接过那块发光的石头，眯着眼笑了笑，把它揣到袖子里，说声：“多谢。”
　　到今天，我还记得很清楚。远远地越过了绣闼雕甍，无限地接近虚无的天幕的那个晚上。
　　他年少，我年少，盛唐也恣意地显扬着她的年少。
　　而我尚不识天阙。
　　后来又见到他，他给我折了一枝真实的梅花，叫我去昆仑，或许还能有些办法。我捧着那梅花，模糊地想，这也叫聊赠一枝春。
　　说回我的行程，我包了很厚一个红包给花想容，下了火车，发现我的脸面可是太大了，川主亲自来接我。
　　他伸手接过我手里东西说：“欢迎你来。”
　　我小十几年没见过他，现在看到他，感觉还真有一点儿想他了。我问他花想容要和谁结婚，不会是周少闲吧，他说不是，是和一个凡人。
　　我说：“那想必是长得很好看了。”
　　杨戬摇头：“我觉得一般。”
　　他倒不是眼光高，我见了李科，也觉得他是个一眼看去，让人觉得很一般的男青年。但花想容喜欢他，他应该是有过人之处。
　　我也没问，只是各种恭喜。花想容嫌我不会说话，往我嘴里塞了块儿奶糖给我噎住了，杨戬在边儿上看着，还笑我。
　　都江堰市现在真的很好，晚上杨戬带我出去逛。快七夕了，满大街都是小情侣，男男女女的，我耳力太好，把人家私语都收进耳朵里，着实有点窘迫。但是我想到花想容，发觉她像人一样去生活，突然有些感动。我本来很不信孔明灯这种东西，但看那么多人都放，我就也买了一个。
　　摊主递给我笔让我写字，我想了想，写了花想容和李科的名字，又写“百年好合”。杨戬全程看我行动，脸上一直有笑容。
　　点了火，我一个人放不起来，杨戬就蹲下捉住了灯的另一边。我看着他，在夜色里他整个人都显得很柔软，我说，一，二，三。
　　官秩加身应谬得，乡音到耳是真归。
　　他说：“如今再有如牛郎织女者，也不必再苦等鹊桥相会了。”
　　我点头：“对。”
　　我们就这样随意说着话，并排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