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伙》楚来

10、第 10 章

　　十
　　外头叫那一年民国二年，蒙周少闲照顾，我和杨戬坐火车，来了北京。周少闲给我买了件挺好看的驼色大衣，亲自把一颗“闲”字扣子綴在袖口上，说是日后有困难，用这扣子联系他。
　　说起来，我一米七穿那大衣，竟然不显得猥琐，是周少闲有心。
　　到北京的路长得很，他往我箱子里随手塞了一本全唐诗，嘱咐我要看着些，别睡过了站。我说不怕这不是有聪明人同行吗，他和杨戬几乎同时翻个白眼给我，都没讲话。我在火车上看完那本全唐诗，之后又走了一段儿，到了北京，未曾遇见马裤先生。
　　赵云苏那时候教中学，刚和梅逾白——哦，就是我嫂子结了婚，俩人一块儿来车站接我，我一眼就认出来我大哥，他穿长衫，瘦而且高，像只鹤，梅逾白穿绿呢大衣挽着他，看见我招手，展露出温柔的笑。
　　那天的风呼呼地响，下火车的人四散奔流，我与杨戬向他俩走过去，余光是北京的景，满心茫然。赵云苏接过我的箱子，只说大约有几百年没见过。
　　梅逾白也笑。她是梅精，几百年来不老，我看着她面孔，竟然恍惚。两人是在宋朝时认识，那时我已经流亡人间，所以没见过她。
　　我喜欢这一天胜过在人间无数年岁，只因为这是我后半生里难得的团圆。尽管对于杨戬来说，这还不是他的团圆。我虽知道他不是那样遇事伤怀的性格，却也无言地拍拍他肩膀。
　　你那一场，还在后头呢，弟兄。
　　我去时朔北初春，不显绿，等到三月多，院里一日一变，给我看去，都是纤毫必现的团圆。我给大哥说我去昆仑山，说仙山如今重生的面貌，说山上那只狐狸。然后我说到杨戬，说我昆仑山上八百年，又上仙山一百年。赵云苏听了，也不说话。
　　赵云苏和梅逾白也不阔绰，远不是后来人写的那种十里风月间的上层人物。仙妖道法，在人间哪有银洋硬通，他那会子挣得是几毫几厘我已经忘记，只是还想得起每月末，他戴一副银边眼睛，满算盘都是柴米油盐的样子。
　　或有人觉得这很匪夷所思，不该是有术法傍身的人物该过的日子。点石成金，撒豆成兵，怎么着也该有呼风唤雨的大作为。一是这些术法都要守道理，在人间乱用算是不法天道，而是我少年时又哪会想到今天，除去补魂那些，也没学过别的，撒豆成兵我倒是知道，可是我身边也没人要做总司令的。
　　与我们少年时遍历山河到长安去不同，我大哥在人间经了动荡离乱，九死之存，已不再是人间的客了。世道乱，可是到小老百姓的生活里，又有点儿感觉不到。平日里我有几个同学通晓社会消息，但听他们义愤填膺，我总觉着，和他们隔了一层膜。放了学一起走，路上有戴着白帽子的师傅站在店门口片羊肉，有一位嘴里念叨家乡青梅的芳名，我看见一缕白气飘上天去。
　　路不长，拐个弯儿就各道再见。
　　我每两个月给周少闲寄一条消息，问他安好，他是“少闲”嘛，难得清闲，于是也总没有回信。有一次我说我学了西洋词，现下我过的这个日子，叫做“Gloden Days”。
　　他回来一个字，说好。
　　好容易就想起旧事。多亏杨戬靠谱，他站在我旁边，已开了天眼，在搜寻赵云苏踪迹了。
　　片刻就听见他说了句“寻得了”。他右手一挥，不曾使用法术，这水就自己涌动起来，一刻钟功夫，一只金匣被吐出在岸边。
　　杨戬是川主，曾有治水之功，想必是因为这样，这蜀地的水，都听他的话。但我当时顾不得想这个，只是一眼认出这金匣是我们仙山的宝物，我慌忙捧起金匣，咬破手指滴血其上，祈求着里头可千万别是赵云苏的尸体。
　　里头就是。
　　是他原身，根根羽毛都新鲜如同活着一般，可就是怎么也叫不醒了。我知道魂术，一眼就知道他早已魂归九天，这只是一副壳子，可我还是想，我这么不济，万一是我看打眼了呢。他不还说“必有归期”吗，我该信他的，他说不定有什么后招呢，瞒天过海也是可以的。
　　我双手有些颤抖，一个没留神把金匣摔在地上，赵云苏的尸身颠出去，忽然就化作一片光点不见了。我呆立当场，哭不出来，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杨戬捡起金匣，像多少次我拍他肩膀那样拍拍我。我被他这么一拍，好像打开了什么开关，我紧紧攥住他的衣袖，终于大哭起来。那金匣却不因我哭相凄惨而放过我，一道青光直射入我心口，我看见赵云苏由派京到蜀地一路艰险，看到由天上而来一道惊雷，看到由人间而来一颗子弹，二者同时，打在赵云苏身上。
　　他跌下去。
　　“我得把这匣子，送还给我嫂子。”我咬着牙说，然而我又突然想起，梅逾白，也已经去了很多年了。
　　我茫然地再次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