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愔落晚香》以寄

46、四十六

　　她下意识握住自己的手腕，隔着衣衫按紧那枚铜钱，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动手，若是动手，便在柳府内隐不下去了。宴芸雅看她本就不顺眼，若是再知晓了她会武功，还不知要怎么借题发挥。

　　罢了，挨几下皮肉之苦就是，权当记个教训，以后再不能如此压不住脾气。

　　她最后重重按了下那枚铜钱，感受着嵌进皮肉里的痛处，瞬间红了眼。

　　眼里一片潮湿，她也像是终于知道怕了，惊慌的看向朝她涌来的侍卫。

　　“太，太子妃娘娘，您要做什么！啊！”

　　话音落，她已被侍卫按住，跪倒在宴芸雅面前。

　　“哼！”宴芸雅冷笑着望着她，正要发难，院外高呼声传来，打断了院内的一切。

　　“太子妃娘娘，我家大人回来了！”

　　是柳合的声音。

　　他跑过来大声喊着，神情里本是禀报的激动与欢喜，看到面前这一幕，惊得停住步子。

　　“太子妃娘娘，您，您这是……”

　　他一边说，一边慌张看向院外。

　　果然，下一秒，柳明瑜匆匆踏入院中。

　　他像是回府才得到消息，便立刻急着赶来见宴芸雅的样子，衣边褶皱都为平去，就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太子妃娘娘，下官不知您突然来府中拜访，怠慢之处，还请太子妃娘娘见谅。”

　　他先是朝宴芸雅客气一礼，再抬头，才终于看清院中情势一般，视线落在梨愔身上，他的神情明显慌了一瞬。

　　“愔愔！”

　　他惊呼一声，立刻快步来到梨愔面前，着急的推开侍卫们的手，将梨愔扶起来揽入怀中，紧张的护着她。

　　可他再抬头，看向宴芸雅，那神情竟似是心虚，很快避开了与她对视，再垂下眼眸，他环着梨愔的手也有几分无措。

　　就好像，如此在宴芸雅面前护着梨愔，是什么理亏的举动一般。

　　梨愔余光瞥着，心中不禁暗诽。

　　这么大的情绪波动，是生怕她看不出他在演戏么？

　　柳明瑜这个人，在这一点上，与千尘真是有几分像。

　　平日里沉稳的要命，永远尽在掌握般云淡风轻，几乎没有任何事，可以令他自乱分寸。但凡有，不必多想，定是在做戏。

　　自然，也同样的，演技精湛啊。

　　若不是她了解他，知晓他到底是个怎样的没有心的东西，今日定是要与其他看客一般，只觉得他是在两个女人之间挣扎不已，实在是情难自禁了。

　　看来两人当初，真是恨海情天，如今，才有这样处心积虑的报复。

　　啧！

　　真是可怕。

　　她偷偷白了他一眼，开口，语气却是罕见的娇弱：“柳哥哥，救我……”

　　她顺势扑在柳明瑜怀里，眼眶中盈着的泪水也终于溢出来，打湿了柳明瑜胸前的衣衫，砸坠在他伸过来想要安抚的手背上。

　　不管这两人如何爱恨纠葛，她演好自己的身份，别毁了在他人眼中的印象便是了。

　　柳明瑜的手僵了下，才缓慢落在她眼角轻拭去泪痕，而他也低头看了她一眼，垂发遮掩下的神情是几分晦暗不明。

　　像是在审视，像是在重新认识她。

　　可他到底稳重，只片刻便抬起头，一副已是做出了选择的样子。

　　“不知我家愔愔做错了什么，惹得太子妃如此动怒！”

　　他手臂用了些力气环紧梨愔，目光也坚定起来，望向宴芸雅时，竟掺了几分不敬的恨意，话语也是。

　　仿佛先前怔愣的那几秒，是对怀中少女的怜惜攻占了脑袋，一时不敢置信一般。

　　宴芸雅那张好看的脸瞬间沉下来，两人默默对峙几秒钟，终是她先让步。

　　她扯了扯唇角，扬起弧度笑着，解释道：“陆妹妹，我不过是和你开了个小玩笑，怎么哭了？明瑜哥哥，你也知道我的性子，见到陆妹妹这样温婉的女儿家，总是喜欢去逗逗她。唉呀，早知陆妹妹如此胆小，我便不吓她了，让明瑜哥哥担心了，都是阿雅的不是。”

　　闻言，柳明瑜的脸色才终于好看了些，他拍拍梨愔的脑袋，柔声安抚道：“愔愔莫怕，太子妃娘娘只是与你开个玩笑，她不会伤害你的。”

　　宴芸雅狠狠咬牙，也凑近了些，撑着笑软声道：“是啊，陆妹妹，都是我的不是，你莫要再怕了。”

　　梨愔小心的看了看柳明瑜，在他鼓励的眼神下，才看向宴芸雅，用哽咽的声音，硬撑着说：“是我太胆小了，不怪太子妃娘娘。”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攥着柳明瑜的衣袖。

　　柳明瑜瞧着心疼不已，又重新看向宴芸雅，语气冷了几分：“太子妃娘娘来柳府，想必是有要事，这小院僻陋，实在不适待客，还请您随我移步正堂吧。”

　　他如此客气过，再看梨愔，眼里尽是怜惜：“愔愔，你尚有旧伤，需得多休息才是，入秋风凉，不可多吹，快回屋去吧。”

　　“多谢柳哥哥。”梨愔小声欢喜道。

　　柳明瑜也冲她柔柔笑过，才动身，再度客气道：“太子妃娘娘，请吧。”

　　说完，先一步朝院外走去。

　　宴芸雅笑着应下，可在他背后，终于忍不住，憎恶的回头瞪着梨愔。

　　她用只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恶狠狠道：“陆愔愔！你给我等着！”

　　她说完，怒的一挥衣袖，快步离开了。

　　梨愔礼貌颔首，算作道别。

　　柳明瑜与宴芸雅离去，院中其余人也都跟着簇拥离开了，小院也终于在此刻安静下来。

　　梨愔方得回首，头一次，仔细的回望着自己所居住的这个院落。

　　以前她从不曾在意过，只觉得自己不过只是为了任务赖在柳府，只要有个地方住就行，至于住在哪里，都是无所谓的事情，她并不太在意。

　　故此，直到今日，她才仔仔细细的，打量过这座院落的每一处。

　　宴芸雅说的没错，能看得出，她住的的确不是这院里的主屋，那座类似主屋的房子门前落了锁，锁得很严实。

　　在她浅薄的记忆里，似乎从她住进这院子里直到现在，门锁都从未启开过。

　　盈翠已吩咐厨房，做好了午饭，又亲自盯着给梨愔熬好了补药，才和几个下人一起全端了过来。

　　她踏入院中，入眼便瞧见梨愔站在院子里，那双眼正直盯着那间落了锁的主屋，脸上神情沉静的可怕。

　　姑娘从未如此郑重的注意过这间屋子，盈翠心头一慌，连忙将手里端着的药也递给了随行下人，吩咐她们先去屋内布菜，自己则快步来到了梨愔身边。

　　梨愔似乎望得出神，对她的到来没有反应。

　　盈翠思索着得先转移她的注意力，开口时语气不禁慌张：“小，小姐，药熬好了，我已吩咐人同饭菜一起端去屋里了，我们也先回房吧，一会儿药放凉了可就不好了。”

　　听见盈翠的声音，梨愔已第一时间收了思绪，唇边也勾起笑容来，恢复了往日温和的模样。

　　只是，她的眼睛仍落在那间屋子上，忽而明知故问了句：“盈翠姐姐，那里，是太子妃曾住过的地方吧？柳哥哥倒是情深呢。”

　　果然，是为了这件事！

　　盈翠心里一沉，忙开口解释：“小姐莫要误会！大人他……他……”

　　她劝的着急，可后续却连自己都不知该怎么狡辩，支支吾吾半天，也没个后话。

　　梨愔笑了笑，不再为难她，开口接着话说：“太子妃曾住过，旁人避嫌无可厚非，只是，柳府这小门小户，只空得出一个院子容外客居住，也是为难柳哥哥了。”

　　盈翠自然听出了梨愔话中的嘲弄之意，张了张嘴想要帮着柳明瑜说话。

　　而梨愔已快速转过身，朝盈翠笑着挥挥手，打断她的意图道：“走吧，盈翠姐姐，我们回房去吃药吧。”

　　盈翠的话被梗住，空启唇，却再无一言可说，只好点点头，跟着她一起进屋了。

　　·

　　柳府前堂，柳明瑜一番应付，终于送走了宴芸雅。

　　瞧着她临别时暗自窃喜的模样，柳明瑜明白，她已然相信了在自己心中，她仍留有一席之地，甚至比陆愔愔还更重要。

　　如此认知过，他也陪她浅浅勾起唇，眼眸落处，尽是浓情。

　　这般情谊，在柳府大门合上时，瞬间消灭了。

　　日头偏转，已过午时。

　　柳明瑜再无他事，遣散下人，独自朝书房走去。

　　至书房门外，他远远便瞧见门是开着的。

　　他蹙了下眉，快步走近屋中。

　　盈翠正站在书房内，焦急的等待着。

　　见他过来，连忙两步迎上前行礼：“大人！”

　　“可是愔愔那边出了事？”柳明瑜问。

　　盈翠点头，急切的将梨愔在院中的言语转告给柳明瑜。

　　关于二人之事，她向来担忧不已。

　　等梨愔用完午膳，她简单收拾过，立刻就借故跑来寻找柳明瑜了。

　　“她如此说？”柳明瑜问。

　　“是啊！小姐似乎动怒了！大人，您快想想办法，哄哄她吧！”盈翠焦急道。

　　柳明瑜眼眸微转，只平静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瞧着大人如此冷淡的样子，盈翠心里更是着急了。

　　可，自己到底只是一介婢女。

　　只希望大人能听得进去，真将此事放在心上，去想办法哄哄小姐……

　　她如此想着，又在心里重重“唉”了声，垂着头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