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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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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要注意那个让你流泪的地方,那是我的所在之处,也是你的财宝所在之处。”
——Paulo Coelho
郑明心38岁那年,他儿子转学去了Bangkok Grace Internationgal School。校长是郑明心一位熟人的朋友,他在自己的办公室热情地接待了郑明心,两人相谈甚欢。
“今天正好是开放日,欢迎您在校园里走走,如果能给些宝贵意见,我们更是不胜荣幸。”郑明心起身告辞的时候,校长这么说。
郑明心有点为难,这些天他时间表排的密,后面还有个商务酒会。
校长不无失望:“先生管理着曼谷最大的信息咨询服务连锁集团,我还想让您为我们指点一下信息资源整合的工作。”
郑明心闻弦歌而知雅意:“谬赞谬赞,不过是个空架子罢了。我也是个一知半解的,不过公司倒是有这方面的人,我让他联系您,有什么吩咐尽管告诉他即可。”
郑明心走得匆忙,都没来得及去公寓看儿子一眼。不过不去也就不去了,Longlem那孩子因为自己几年前没有去送他母亲心里一直有个疙瘩,上次他们父子见面,long仰着稚嫩的脸一脸严肃地指责他:“母亲登机前一直哭着等您,您可真狠心。”
商务酒会上郑明心遇见了个不太想看见的人。
是林阳。
林阳这些年带着作品走过了人们熟知的各大国际电影节,拿奖无数,如今已是站在东南亚影坛顶端的几人之一。有小道消息说今年的曼谷国际电影节邀请了他做评委会主席,前些天有媒体采访拿这件事问他,林阳只谦虚地说泰国还有比自己资历更老、演技更优的前辈。郑明心虽已淡出演艺圈,可是人脉还是有那么一两个的,给他传话的人说林阳做评委会主席这个事儿已经是八九不离十了。
觥筹交错,郑明心觉得自己可能喝得有点多,他同身边的朋友说了一声,脚步有点踉跄地离开了大厅。夜风骀荡,郑明心坐在露台的沙发上,刚解开了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便听见了身后熟悉的声音:“new……”
尽管心底并不愿见面,可是这么大岁数了再矫情未免显得不够成熟。郑明心挂上了温和礼貌的微笑转过了头打招呼:“原来是Vihokratana先生。”
林阳盯着伸到眼前的手愣了好一会,终究还是握住了那温凉的指尖。他面容沉肃,眉间挂着些皱痕,看向郑明心的眼神却一如既往地坦荡而真诚。
那是郑明心二十岁时候便爱上的眼睛,黑曜石一般闪耀了他的整个青春。如今再次面对这双眼,郑明心的心依旧狠狠地紧缩着疼痛,他笑了一下,暗自唏嘘不已。
“天气不错。”郑明心说。
“是,好久不见你了。”林阳说。
郑明心含糊道:“有十年了吧。”
林阳的眼光扫过郑明心手中的酒杯,过了一会才开口慢慢纠正道:“是九年六个月十七天。”
这话接得就尴尬了。郑明心向来自诩拿得起放得下,他敛了些笑,随口道:“时间不早了,家里小孩刚转学,我要去看看他才放心。”
说着郑明心便要起身,不过他的动作明显有些艰难,双臂支撑了一下居然没站起来。郑明心这些年也算养尊处优,格外关注自己的健康,可惜眼下这个毛病是心理性的,药石难医,发作起来只能扛着,所以有时候他会放任自己多喝一点酒,权当舒缓紧绷的神经。
腰间环过一双有力的手臂,使力带起了郑明心。
郑明心被林阳突然接近的距离弄得有些烦躁,正要伸手推开人,林阳已经放开了手,退回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
脚上的疼痛开始发作,郑明心甚至连一句告辞的客气话都没说就走了。
既然分开了,相忘于尘世便是最后的慈悲和尊重。纠缠不清只会徒增烦恼。
郑明心感受着背上熟悉的视线,心中一片剔透的冰冷。告诉他林阳当电影节评委会主席的kit是他和前妻离婚后才继续开始联系的朋友,这几年偶尔会提起林阳的近况:林阳身边没有人,林阳会在他们聚会的时候恍惚叫他的名字,林阳还随身带着他离开时还回去的戒指……郑明心只是沉默。
如果林阳做不到放下,他就来做那个放下的人。他们之间一向是这样,情爱时他笃定,分离时也应该由他狠心。
林阳为什么放不下?
可能是因为那些爱着的岁月终究是好的,就连郑明心无望的等待都是好的。
从前这么望着背影的人永远是郑明心。那年林阳过生日,郑明心亲自操持了一桌子林阳爱吃的菜,可是林阳和朋友喝酒直喝到凌晨三点。kit打电话让郑明心去接人,林阳和每个朋友拥抱告别,转过头腻在他肩膀上亲吻着他的颈间,亲一下便要说一句“我爱你”。
一夜等待的憋屈在林阳的面前一下子都没有了。郑明心那时候想着,这样的林阳别说让他空等一夜,等一百年也是愿意的。
如果没有那场意外,可能郑明心会这么一直等下去,等到林阳的爱和包容都只给他一个人。
“假期我要去英国找母亲。”long对郑明心说。
郑明心望着那双和自己极其相似的眼睛点了头,一声不吭地为儿子联系了前妻、安排行程。
long小小年纪却很有决断,不会过度依靠谁,也不会对谁的感情有什么过度的期待。说起来好像很让人心疼,可是对男孩子来说,这其实并不是一件坏事。
把机票交给儿子的那天,long小大人似的对自己说了声“谢谢”。
郑明心的心再次狠狠地紧缩。
当年林阳的行程也是他打理的。他这人没有什么大本事,只是胜在细心,最适合打理这些琐碎的事情。
林阳跟他的性格有些微妙的区别。他谨小慎微,林阳勇敢大胆;他见人总留三分话、防备心重,林阳永远坚信善良正义、愿意倾听不同的声音;他人后会为失败烦恼,林阳永远笑着面对所有不如意……
所以林阳决定去攀登K2在郑明心的意料之中。但是那太危险了,郑明心对着一串失踪登山家的名单脊背发凉,林阳却拿着机票高兴得像个孩子,跳着吻了郑明心的脸颊,说“谢谢”。
郑明心不愿林阳出发前被自己的负面情绪感染,只好咽下所有的话拥抱着眼前的爱人,为他祈福,送他登上征程。一如他送走了尚年幼的儿子。
不是不担心,不是不牵挂,不是放得开。只是这些负面情绪都是自己的,让它们成为自己最重要人们的负担,郑明心是舍不得的。
可是人前越大度,人后就越要承担患得患失和惴惴不安。
儿子登机不到三小时,郑明心脚上疼痛发作,吃了医生给的所有能吃的药物之后也没有半点效果,郑明心只好让生活助理把自己带到熟悉的酒吧去。
疼止不住总还是有办法让自己失去意识的,酩酊大醉一场就好了。
酒吧的老板正是kit,也知道他的情况,见他脸色苍白、一脸虚汗地坐在那也不多话,直接叫人上了烈酒和果盘。
“困了就在我这睡。”kit说。
郑明心虚弱地笑笑,颤抖的手端起了酒。
kit是郑明心相识近二十年的挚友,可是郑明心酒醒之后满脑子只想着怎么跟kit绝交。他真的是难以面对自己躺在林阳床上这个情况。
郑明心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他看着熟悉的卧室,就连手机充电器的位置都没有改变一丝一毫。
郑明心拨通了kit的电话:“不是说喝多了就在你那睡吗?”
kit一脸懵:“话是这么说,可是你喝多了就把tay按在地上亲,我以为你们……”和好了、旧情复燃了。
郑明心冷笑了一声。
kit叹了口气:“我承认我有放任,可是new,你就不能看看tay对你的心吗?”
“那不重要了。”
“那你自己的心呢?林阳昨天抱着你的时候你为什么哭?”
郑明心给噎的脑子空白了一下,最终还是找回了自己的意识,沉默地挂断了电话。“那更不重要——我哪还配有心?”郑明心想。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kit的line消息:tay一直注视着你,给他一个机会吧。
郑明心近乎冷漠地放下了手机,正是因为林阳一直放不下才更不能给他机会。他那样勇敢,应该去邂逅更好的人、应该去拥抱更光明的生命。
卧室的门开了。
林阳端着早餐进来,放在了郑明心面前。
郑明心晃了晃宿醉疼痛的脑袋,盯着眼前的面包皱起了眉:“我不能吃含糖……”
“无糖的。”林阳说。
郑明心告辞出门吃早餐的话给堵了回去。他又看了看那散发着暖热香气的杯子:“我……”
这次林阳先发制人,拿起杯子端到了自己手里,递给他另外一个温热的水杯。郑明心低头一看,果然是白水。这时候什么话都是多余的,郑明心匆匆几口吃了早餐转身去找自己的衣服。
“你吐得很厉害,我把衣服送洗了。”林阳说着递上了衣服。郑明心接过,果然又是自己的喜好,深色,轻薄、柔软的料子和相对休闲宽松的款式。
公司依旧只是忙。
郑明心的老腰足足疼了一个星期才好受一点,因为腰疼,脚上的问题他倒是没空注意了。说来也神奇,没空注意它居然就没发作。郑明心把这段时间看作老天的恩赐,这一个月他常常会议连着会议,酒会接着酒会。
long的假期快结束了,郑明心打电话给他,他很认真地告诉郑明心,他想留在妈妈身边。
郑明心的头又开始痛。他前妻去英国就是因为找到了再婚的对象,对方是个教师,比他体贴、也比他更有时间和耐心去陪伴。郑明心对爱情的所有呵护大概都在林阳身上耗干了,婚姻中前妻总是抱怨他不顾家,这种不满情绪长久积累后,前妻的抱怨就变成了怨恨,最后几年她甚至用出轨来报复郑明心。所幸她遇见了现在的丈夫,郑明心的婚姻才不至于一地鸡毛。所以现实情况就是:前妻新组建的家庭把long作为客人偶尔招待一次是没问题的,可是若要接纳long作为家庭成员是有困难的。
可是这些事现阶段还不能讲给long听,会伤害到他。
郑明心带着这些心事赶了本月最后一次商务酒会,是合作公司新产品的发布会。这个合作公司的老总颇有背景,是以发布会上政商名流云集,郑明心这种做信息咨询的最有施展空间的便是这种场合,因此被敬酒之余也顺手谈下了来年公司业务上的几个关键人物。
美中不足就是林阳也出席了酒会。他像过去一样被朋友们围在正中,谈吐文雅、态度真诚、有礼且博学,这样的男人走到哪里都令人信服。他耀眼得像太阳。
结束的时候已是深夜。郑明心有点疲惫过度,生活助理测了下他的体温,居然是发烧了。
“您最好给自己休几天假。”生活助理说。
郑明心一边看资料一边苦笑,盘算着自己去英国接儿子这段时间公司的事情怎样安排。这个生活助理是跟着郑明心的老人了,有些时候很敢跟他讲真话,工作上也是该据理力争就从来不怂。郑明心是打心眼里把他往亲信的位置上放,他也知道郑明心家里的情况,这会也大概猜出来郑明心在想什么。见多说无益,助理只好叫司机把车停在路边,自己亲自下去给老板买药。
两人这点默契还是有的,郑明心按着头凉凉想着,如果自己当初狠心一点,在恋情的最开始就委屈委屈林阳,培养好他和自己的默契,他们是不是会有不一样的结局?想了半天也没结果,郑明心摇摇头,自己终究还是懦弱,败在“舍不得”三字上。
车窗被轻轻地敲了三下,郑明心抬头,见到林阳对着他笑。逆光看去,林阳的脸和眼睛都有点红——是那种微醺的红,有点兴奋、又有点羞涩。
郑明心按下了车窗。
林阳的眼睛亮亮的,像泡在海水中的黑曜石,身上也满是大海的香味。
“你喝了多少?”郑明心问。
林阳直直地看着郑明心,眼神似乎有点呆滞,听见郑明心开口竟然又花了几秒钟消化一般,终是扬起了一个灿烂的微笑:“new,看见你我好开心。”
这是醉话没错了。
郑明心看着不远处看过来的生活助理和后面跟上来的几辆车,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打开车门,一把拉过了林阳,塞进自己左边的座位上。
春风沉醉的晚上,几许微凉。林阳笑起来时候嘴边的笑纹,林阳看着他湿润的目光,林阳眼底坦诚的爱意统统变成了致命的诱惑。
人经不起诱惑,这是天性,也是弱点。
郑明心很烦躁,终是从睡衣口袋里摸出了烟,顺手狠狠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又拍了拍微微有点疼的脸。早晨六点钟的晨雾飘散着曼谷独有的欢乐和缠绵气息,那气息一如郑明心此刻最不想面对的、自己身后的卧室。他趴在露台的栏杆上抽了一会烟,身后的拉门声响起。
先是手臂环住了腰,然后就是男人伏在自己背上的躯体,燥热透过两人的睡衣几乎点燃了郑明心的皮肤。
林阳的下巴一点一点地蹭着郑明心的肩膀,真是……磨人。
“不要离我太远,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林阳贴着郑明心的耳朵说。
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确实也没什么好矫情的,权当是一次美丽的错误吧,他们这个年纪的人谁没犯过错误呢?郑明心做好了心理建设,挂上了职业假笑转过头,直接对上的就是林阳发红眼睛。
还是太刺激了。
郑明心的胸口咚咚地响,一瞬间怀疑全世界都听得见自己的心跳。林阳的眼一如二十岁时候,坦承到郑明心一眼就能看到他眼底的哀求和不安,那些炽热的脆弱让郑明心一个没忍住直接吻上了那双红肿的眼,他想起昨晚拥抱时林阳落在自己颈间的眼泪,液体的温度滚烫得几乎灼伤了他的心。
这是一个荒唐的早晨,郑明心拥抱着荒唐的前任恋人,做着他这辈子做过的最荒唐的事情。
接到前妻电话的那天,郑明心正费尽心机地躲着林阳。听到前妻熟悉的声音他不仅没有以前的淡淡不适,反倒觉得看到了救命稻草。
前妻的声音听起来很温柔,至少比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温柔,她不再歇斯底里,这说明她过得还不错。郑明心暗自下定决心,除了孩子的事要尽量减少跟前妻的联系,体面的分开就应该是这样的:相忘于尘世,老死不相往来。说什么分手后还能做朋友都是被懦弱击败的借口,人最不该做的事就是自欺欺人。
前妻提起了long的要求,她说她丈夫很欢迎儿子过去度假期,但是如果要长住就要跟郑明心商量一下。
“我怀孕了,是双胞胎。”前妻说。
郑明心叹了一口气,语气真诚地恭喜了前妻。她有了自己的新家庭,将要迎来两个新生儿,这是新生命的开始,也是她新生活的开始。long别扭的脾气注定他没办法和继父好好相处,更别提会抢去他关注的兄弟姐妹。郑明心心下了然,也愿意做个合格的前夫让前妻过真正无忧无虑的生活。
“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你不要烦恼,我会亲自过去一趟接long回泰国,”郑明心说,“谢谢你们这段时间的照顾,long一直期盼着同你见面。”
前妻那边沉默了许久,再开口的时候已经有些哽咽:“谢谢你……对不起……”
郑明心早已经释怀:“不要道歉,是我没有照顾好你,没有让你觉得幸福。我才是该道歉的人。”
说不介怀是假的,在郑明心决定了同这个女人走进婚姻的时候,他是抱着白头偕老的觉悟的。为此他斩断了所有林阳联系他的渠道,那两年甚至和kit断了联系。因为他结婚前夜,kit开车撞进了他开的门店,揪着他的领子问他脑子是不是被人换了。
“tay还在康复期,你这算什么?始乱终弃吗?你还是人吗?”
两人打了一架,差点被警察带走。最终还是kit的爱人sing来解决了事情,sing那时候知道的比kit多些,最后告别的时候sing拍了拍郑明心的肩膀,轻声劝他不要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郑明心眨去了眼底最后一点湿意,说:“是我对不起tay,我没资格后悔。”
sing不解。
郑明心继续说:“我承诺过无论如何一直爱他如初,我食言了,他应该去找比我更好的人。”
sing被他绕的有点蒙,但是思路却还算清晰:“这种事情都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的,你自己就这么决定了对tay太不公平了。”
郑明心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最终只说了一句话:“我不配。”
郑明心想好了一万个断绝联系的理由,最终拨通了林阳的电话。
林阳的声音有点沙哑:“你还好吗?”
郑明心回他自己还不错。
林阳似乎松了一口气,笑着让他保重身体,“我最近可能要去中国,那边有个剧本我很感兴趣。”
郑明心也松了一口气,有点惊讶:“是吗?”
林阳的声音有一点颤抖:“很好的本子,导演是我很喜欢的那位,据说他上一个作品的拍摄周期是三年。”
郑明心近乎冷酷地明白,林阳在哭。他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只好转了个话题:“那电影节评委会主席的事情呢?”
林阳那边沉默了一会,温和地回道:“我还是觉得自己资历尚浅,需要继续磨练才够资格评判别人。”
这的确是很林阳的拒绝理由。听起来似乎有点过度谦虚,不过郑明心知道,林阳其实是认真的。
两人静默了许久。
最后林阳那边轻轻地唤了一声“new”,郑明心有点猝不及防,下意识地回应。
“我离开了,要好好照顾自己。”
“好。”郑明心说。
飞机上,郑明心找空姐要了毯子,睡得人事不知。谁知居然做起梦来,虽然都是些旧事。
林阳在K2出了事故,登山队失联了。
接到消息的郑明心第一时间赶到了K2,联络当地的警方和私人搜救队。将近二百人的队伍,在那里找了整整五天。
他们最先找到的是那个撺掇林阳去登山的朋友,那人跟林阳认识不过三个月,林阳羡慕他嘴里的冒险故事,不管不顾地跟着他来挑战登山者的梦想。可惜他们经验不足,先是选择了一条错误的路线,然后又遇见了暴风雪这种极端天气。几人被困在一处背风坡,那人同向导争执,推搡中向导意外重伤,他们失去了引导他们走出险境的最后希望。
“tay呢?tay在哪里?!”郑明心揪着那人的领子摇晃质问。
那人已经彻底崩溃,茫然地说起原是一位女性队友低温症,林阳和另一个人决定搭伴试试寻求救助。他们走进了暴风雪,就再也没有回到营地。
第十天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放弃了。林阳的父母拉着过度劳累数次昏厥的郑明心,两个老人抱着他让他休息一会。
郑明心睡了两个小时,爬起来连夜跟队进了山。
那天没有大雪,风却很凛冽。郑明心从来没见过那么厚重的雪,以至于他之后的人生只要想起那一片恶魔般的白色就要心悸。
认真想起来,那时候郑明心是想死的。找不到他就和他一起死在这里。郑明心打心眼里这么想。他绝望地跟随着搜救队,不肯休息、不肯换装备,最终等来了奇迹。
找到林阳也算是意外,他和那位队友在野兽的山洞里靠宰杀野兽的尸体活了下来,身体多处冻伤。如果不是郑明心孤注一掷地非要去那个方向,他们或许就要错过。
郑明心抱着林阳,嗓子沙哑地吼不出声音,只剧烈地喘息,喉咙间的嘶鸣让他看起来狼狈且可悲。他倒在了林阳身上,手臂死死抱着林阳。
最后搜救队的人只能把他们两人一同抬上担架。
再次醒来的时候,郑明心右脚剧痛。他挣扎着掀开了被子,看到被包扎得齐整的脚。他不肯换装,鞋子透了水后又冻上,多次冰冻和融化之后,他右脚的踇趾、第二趾和第三趾坏死,为防止坏死扩散,医生只能为他施行截肢手术。
郑明心在床上呆坐了一天一夜又睡了一天一夜,然后冷静地询问了医生林阳的情况。
“……他们的自救是教科书级别的,几处轻微冻伤已经处理完毕,不要紧了。过了今天的观察期,他们就可以转入普通病房。”医生说。
郑明心点点头,要求医生为他加大麻药的剂量。
“不太建议那么大剂量的麻药。”医生很犹豫。
“很痛,我顶不住。”郑明心说,“明天一天就好,之后我就要回国了。”
医生看着郑明心苍白的脸,只好同意了他的请求。
郑明心是自己走到林阳病房的,虽然拄着拐。
林阳刚出重症监护室,见到他满眼都是惊喜。
郑明心在他床前坐下,拉着他的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抱进了他的怀中:“母亲跟我说要不是你,所有人都放弃了。”
郑明心拍了拍林阳的背,直起了腰身:“以后不要轻信别人的话,凡事三思而后行虽不必要、可还是可以自保的,防人之心不可无。”
林阳明显感觉到了郑明心的态度变化,他轻轻地拉着郑明心的手叫他:“new……”
郑明心的手上已经没有了两人的定情戒指。
林阳只觉得脊背发凉。
郑明心摊开了手,戒指好好地在他的手上,再由他亲手递给了林阳:“tay,我们分开吧。你待人热情真诚,在你眼里心里,任何朋友都比我更重要。我不能要求你改变,因为我爱上的就是这样的你,可是我没有力气再爱着这样的你了,是我对不起你。”
林阳哀求的眼眸还是会让郑明心痛彻心扉,麻药的剂量足够,可是脚上的疼痛几乎抽离郑明心的意识。他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他们,完了。
甜美的播报声响起,打断了郑明心的旧梦。
希思罗机场的风很大,还有些料峭的春寒。郑明心不太喜欢这样的寒冷,紧了紧身上的大衣。
电话声响起,前妻声音有些沙哑地告知他她们接机的地点。郑明心很意外:前妻怀着孕,按说不应该来接他的。
见面后看到前妻红肿的眼和前妻丈夫David严肃的脸,郑明心瞬间明白了过来:“long出了什么事?”
long失踪了。前妻告诉他父亲要来接他回泰国,他闹了一阵发现无法改变事实,便早早回房睡了。David人不错,虽然long个性别扭却很关心他,晚上常起来看看他有没有蹬被子。
那天晚上他起来后发现long不见了。
前妻和David报了警,郑明心安慰了前妻便独自去了当地警局。
这一找便是将近一个月。
前妻还是坚持每天都来警局附近坐一会等等消息。这天郑明心接到了一个让人非常沮丧的电话,走出警局的时候刚办完手续。前妻见他出来便从对面的咖啡店急匆匆走过来,一双眼望着郑明心,眼里还含着泪水。
郑明心看了看她已经显怀的肚子,伸出手拉着她慢慢地过马路,坐在了咖啡店路边的座位上。
“你身体不方便,等我给你电话也是一样的。”郑明心说。
“我多走走对宝宝好。”前妻说。
郑明心看着她期盼的目光,安抚地笑笑:“都在稳步推进,也要给警察时间呀。”
前妻有些失望,却还是点点头。
这时,警局里面跑出个年轻的工作人员,看见郑明心便径直冲过来。他是个天生的大嗓门,中气十足地用英语拼着郑明心的姓氏:“Techaapaikhun……先生,关于明天的认尸,我们还有要确认的程序……”
“天哪!”前妻捂着嘴蹲在了地上。
郑明心回头严厉地看着年轻人:“先生,这位女士有些不适,请允许我先送她到安全的地方,我们再谈刚才的事情。”
前妻哭得浑身发抖、手脚冰凉。郑明心半抱着她上了计程车,说了她家里的地址。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啊……”前妻在路上自责地一直重复。郑明心实在看不过去,只好抱着她轻拍着安慰。
“警局说最近针对亚裔的暴力事件很多,这些不过是例行公事而已,不跟你说就是怕你担心。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安心静养,两个宝宝也需要你的关爱。”郑明心提着一口气安慰道。
前妻还是坚持要陪着郑明心去认尸,不过她到底怀着孕,郑明心和David两个男人好说歹说才让她妥协。
她和David在郑明心认尸的地方外面等结果。
那尸体并不是long。郑明心出来后打了个电话给前妻,算是报平安。
“跟我们一起回去吧,P。”前妻用上了过去的称呼,似乎在这些事情面前,他们的关系已经摆脱了夫妻、前任夫妻这种男女之间的束缚。在异国他乡,他们更像是相依为命的亲人。
“不要了,你怀着孕,不吉利呀。”郑明心说,“何况我住的旅馆那边还要我去办个手续。”前妻和David原本是邀请郑明心在他们的家里住的,不过郑明心婉拒了。他在警局附近找了一家旅馆。一来离得近,办什么事方便些;二来前妻怀着孕,郑明心实在不愿意打扰她。
回去的路上下大雨,郑明心没带伞,被浇了个透心凉。他回旅馆草草换下了湿衣服,浑身发抖地去了隔壁的餐厅吃饭。可是因为不是正经吃饭的时间段,英国人懒得做,餐厅不营业,郑明心只得又去了隔壁的杂货铺。杂货铺只有冷面包和温凉的牛奶。郑明心就点了能填饱肚子的东西坐在桌前吃。
吃到一半,他突然起身向老板借用卫生间。
老板带着些许英国绅士的倨傲,指了指阴暗走廊尽头的拐角,郑明心记得那里个简陋的隔板卫生间。
他慌乱地甩上了门。这间卫生间连通了后面的加油站,使用率极高,隔一会便会进来人,排泄声、冲水声、讲电话声、打闹咒骂声,时时入耳。郑明心蹲在最里面的隔间,背靠着门,咬紧了嘴唇捂着脸,无声地哭泣。
背后的门板轻轻地响了三声。
郑明心连忙收拾了情绪,道歉说自己马上就好。他擦干了脸上的水痕,打开了隔间的门……
林阳就站在那里。他扫了一眼面前一点也称不上狼狈的脸,慢而坚定地上前,给了郑明心一个结实的拥抱。郑明心的脸埋进了有点粗糙的羊毛大衣里,可能是因为大衣刺得脸有点痛,他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哭到最后,郑明心狠狠地箍住了林阳的腰身,眼泪也好、鼻涕也好统统抹在了林阳身上。林阳捧起了狼狈的脸,一点也没嫌弃地吻着郑明心的嘴唇、眼睛,最后的吻落在了眉毛上。他的嘴唇温热干燥,暖得郑明心眼泪更凶。
“对不起,我来晚了。”林阳说。
有林阳陪着,事情似乎顺利了一点,他拍戏在英国工作过一段时间,有几个信得过的熟人。他们做了传单请人发,电视台和网站上的寻人广告也在几天之内铺开了。
之后警局安排了两次认尸也都是林阳跟着去。他话不多,只是站在郑明心身后就已经足够让郑明心感到安慰。有时候累得受不了,郑明心脚上的幻肢痛还是会发作。半夜疼得睡不着,他就偷偷爬起来去楼下的酒吧坐着喝酒,谁知不到十分钟林阳就带了大衣出来了。
林阳抱着半醉的郑明心回了自己的房间,脱了他的鞋子,温热的手轻轻地摩挲着郑明心断肢的缺口。郑明心原本是应该反抗的,可是酒劲上涌天旋地转,他根本爬不起来。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郑明心含糊着问。
林阳一边按着郑明心的脚一边回答:“我该更早一点知道的,只是那时你跟我分手,我懵了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去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郑明心已经同他的前妻确定了关系。他们从相恋到订婚,不过半年时间。
“所以是你告诉kit的?”
“怕他再去给你找麻烦,我让sing说给他的。”
“为什么……不再找个人呢?”郑明心问。
林阳看着他的眼睛,低头用自己的嘴唇轻轻碰了碰郑明心的嘴唇:“除了你,我谁都不要。”
郑明心的手搭在眼睛上,过了很久才开口:“你走吧,你看我现在的样子,”他拿开了手,笑着、冲林阳流着泪,眼中是林阳从未见过的悲伤:“tay,对不起,我没有力气爱你了。”
林阳的黑眸在暗夜中闪闪发亮,他倾身拥抱着郑明心,用哄小孩子一样的声音在他耳边轻声呢喃着:“不要紧,以后我来爱你,我来支撑你,我来陪伴你……new,我只要你。”
转机出现在第二天。警局打来电话,在soho发现了long,他这些天一直在流浪,昨天卷入了一起争执中,用藏好的小石头砸伤了要抢劫他的混混。
因是外国人,又涉及人身伤害,警局多留了long半天。
郑明心发了高烧,警局那边又需要请律师、又需要监护人在场,他只能硬撑着。林阳担心,却也知道这时候郑明心不能缺席,他便用自己的大衣裹着郑明心,抱着他坐在警局走廊里,郑明心偶尔转过头看着闭目养神的林阳,一瞬间竟有一种两人已经依偎了一辈子的错觉。
long的事情解决的还算圆满。英国警方因为long年幼又是正当防卫,销案了事。
郑明心带着long和前妻告别后马不停蹄地返回了泰国。long也知道自己理亏,路上奇迹般地没找麻烦。但是当郑明心试着跟他解释前妻情况的时候,他却依旧不肯理解。long觉得母亲和父亲一样背叛了自己。
郑明心有些失望,狠下心来说了真话:“long,你要知道,这世上没人欠你的,我和你母亲都不曾亏欠你。的确,我们分开了,但是在社会这个层面上也好、亲情这个层面上也好,我们已经尽到了义务,我们都有自己的生活,将来你也会有你自己的生活。”
long听得眼睛红红的,不过戾气消了很多。
“你总有一天要学着长大,我和你母亲不可能给你你想要的一切,但是你拥有我们的爱。至于其他的,你要靠自己去争取。”郑明心说完,便递给long两份文件,一份是long之前的学校的复课通知,一份是曼谷顶尖学校的考试通知。
“你自己考虑吧,决定后告诉我结果。”
long最终选择了考试通知。郑明心为他报了最好的补习学校,一个月只能回家一次。
郑明心安顿完儿子才恍然反应过来林阳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再和他联系了。林阳仿佛学会了怎样在他的生活中恰到好处的出现然后消失。郑明心看着生活助理早就洗好熨平整的大衣,终究还是拨了林阳的电话。
林阳没接。郑明心猜他有事,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打给了kit。
“他应该是去还愿了,之前提起过要去做功德的。”kit说。
郑明心打了个哈哈,kit冷笑了两声,没说话。
郑明心只好不太自然地解释道:“之前在英国借了他的大衣,已经洗好了,我去还给他。”
kit继续老神在在,喘气的声音都带点讽刺,郑明心遭不住,只好告饶:“我会给他个说法的。”
kit追问:“怎么个说法。”
“说法就是说法,难不成让我下跪求婚吗?”郑明心按了电话,开车去了林阳之前出过家的寺庙。
林阳是个颇为虔诚的人,这可能跟他的家族有关系,之前林阳出家时候主持的僧侣接待了郑明心。郑明心有点惊讶他居然记得自己,道了谢跟他去了林阳做功德的大殿外面。
“您稍等,可能还要一会。”僧侣说。
郑明心行了合十礼,在殿外找了个垫子坐下,轻轻地敲着自己的右腿。他坐的位置巧得很,正好能断断续续地听到些殿内的声音。
林阳的声音传来:“大师说得从来没错,郑明心就是我此生此世的劫难——我不在他身边,时时刻刻如处地狱,不得安生。他是我的灾难,也是渡我的人。”
大师笑了笑,口气熟稔的开着玩笑:“能渡你心的唯有郑明心。”
芭蕉叶子沙沙地响,不远处几个年轻的僧侣一边扫地一边交谈,有一只黄色的鸟落在其中一个僧侣的肩膀上,几人不由得都停了下来,笑着去看那只小黄鸟。
那是二十多岁的笑容。郑明心想。
他自己也是有过这样的笑容的,那时候,二十岁的时候。
那时郑明心和林阳还在朱拉读书,郑明心喝多了头痛睡不着,林阳便抱着他找了一本书给他读,那似乎是一本小说,讲了一个牧羊少年炼金和寻找财宝的故事。
林阳的声音带着些金属的质感,念道:“……他说,要注意那个让你流泪的地方,那是我的所在之处,也是你的财宝所在之处……”
郑明心听到这里便笑着去抢书:“都是些什么胡言乱语,浸着眼泪的财宝我才不要,太憋屈了。”
林阳笑着压着他,亲了亲醉汉的手:“听你的,浸着眼泪的财宝我们不要。”
可是这世上哪有说不要就能真不要的好事呢,终是舍不得、终是放不下、终是刻在心上烙进灵魂。
郑明心抱着大衣又一次逃了出去。殿内的功德结束,林阳看着满院子飞来飞去的小黄鸟,笑着同每一个路过的僧侣行了合十礼。
郑明心给林阳打电话让他来取大衣:“我脚不太舒服,不好意思。”
“知道了。”林阳二话没说,让经纪人推掉了接下来两天的行程。经纪人有点疑惑,问林阳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林阳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回了一句:“new生病了。”
经纪人看着林阳一骑绝尘的车屁股,觉得自己被暗搓搓地糊了一脸狗粮。
林阳赶到的时候,郑明心正穿着睡衣趴在客厅的吧台上,他脚边散着横七竖八的酒瓶。林阳没法判断郑明心这次发作的疼痛等级,只好过去先把郑明心抱到了沙发上安顿好。
郑明心拉住了林阳的手臂,摇摇欲坠的样子似是马上就要躺倒。
“tay,是你吗?”他问。
林阳怕郑明心躺着吐出来呛到,连忙在他身边垫了几个软垫给他靠着。谁知道郑明心不依不饶,拉着林阳的手只问他是不是tay。林阳苦笑,郑明心只有喝醉了或者在床上才叫他tay,平时要不然就不称呼,要不然就叫他的姓氏。曾经的恋人之间只要这么客套的几句话就能把林阳的心揉碎。
林阳找了热水给郑明心擦了脸和身上,抬头的时候才看见郑明心居然醒了。
“你恨不恨我?”郑明心呆呆地盯着林阳问。
林阳摇摇头,拉起眼前的手指亲吻了一下。他爱郑明心。
“你应该恨我的,那时候我是恨你的。明明知道你就是这样的性格,我也爱你这样永远温暖包容的样子,可是那时候我就是很恨你。”郑明心说,“希望你只看着我,又厌恶自私狭隘的自己;明知道等你没有希望,却还是自虐地等着你……我真恶劣啊……”
林阳伸手抚摸着郑明心冰凉的脸,继续摇头道:“不,你辛苦了。”
“我说过的,一生爱你如初,可是对不起,我没有那么爱你了。所以我不配跟你在一起了,对不起。”
林阳握紧了郑明心的手。
“所以我才去结婚,我想这样你就会去找更值得你爱的人,tay,我们回不去了,我亲手在我们之间放下了一段婚姻,现在我还有个孩子,我更不配爱着你了,你该离开我才对。”
林阳再也看不得郑明心的脸上麻木到空洞的疼痛,他把郑明心的头按在自己颈间安慰道:“不要紧,我不要跟你回到过去,过去的你太累了,这次换我来更爱你一点,好不好?”
“可是我们分开十年了。”
林阳捧起了郑明心的脸哄他:“不是分开了十年,是我用十年的时间让自己看明白了谁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人。”
客厅的窗帘拉着,即使是白天也是一片阴暗。林阳的眼中仿佛盛着黑夜和大海,郑明心被他看得受不了,道:“你闭上眼睛。”
林阳闭上了眼睛,听到郑明心说:“你跟我捆绑在一起,就像你现在闭着眼睛,你的未来将会一片黑暗。”
“不,不是的。跟你分开才是最黑暗的事情,只要跟你在一起,纵使八苦加身,我也不会畏惧。”
林阳的指尖溢满了温热的液体,那是郑明心的眼泪。林阳睁眼便看见郑明心脆弱又悲伤的望着他,郑明心说:“两个人才叫相爱,只靠一个人付出走不下去的。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就说了,我深爱过一个人,但是会照顾好她和家庭。她说她不在乎,可是最后她还是离开了我。”
“我不会离开你,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永远不是一个人。”
郑明心哭得更凶,他这样的人永远也不能明白,为什么林阳跨过了时间的瀚海却还是能保持赤诚,保持热烈,保持深爱。他凌驾于时间之上,依旧如同两人相爱时那样向他坦承眼底的深爱与心中的依恋,仿佛他从未被伤害、从未经历背叛、也从未离开郑明心的身边。
被这样的人爱着,真是三生有幸。
郑明心扑向了林阳,手臂狠狠地攀着他的脖子:“tay,我不想一个人了,别离开。”
林阳愣了一下,分开些距离看了看郑明心的眼睛,终于确定了自己听到的是真实存在的话语。他收紧了手臂,毫不犹豫地吻住了郑明心。
“你们在做什么?!”郑明心惊讶回头,玄关转角处,少年怒火燃烧的脸映入了眼中。
林阳将郑明心拉到了身后,淡定地对少年说:“long,我和你的父亲相爱。”
“你爱他就要把他变成一个变态吗?”少年脸上淬了毒的恶意直刺向浑身轻微颤抖的郑明心。
林阳伸手捂住了郑明心绝望看向儿子的眼睛:“不要看。”他抬起头,直视着爱人血脉的赤裸恶意,缓慢而坚定地说道:“我爱他,所以我要照顾他、护卫他、珍惜他,一生一世。这是我的承诺,满天神佛见证,有违此誓,即刻粉身碎骨,灵魂永堕阿鼻地狱。”
林阳最终还是担任了曼谷国际电影节的评委会主席。他为人正直、崇尚公平,任职期间受到了无数人的肯定。更幸运的是他接触到了一个让他惊喜的剧本,那是一个新人导演兼编剧的作品,题材是林阳一直想要尝试的社会问题领域。
long不肯接纳父亲的新恋情,主动要求在学校长期寄宿,郑明心心底舍不得,却还是尊重了儿子的意见。
“您这一辈子有他没我。”long对郑明心说。
郑明心不愿意林阳难过,不肯告诉他这件事。但是郑明心自己心里还是伤心的,他去kit的酒吧跟kit说起了long的狠话,kit喝干了杯中酒不屑道:“我在没经历过社会毒打的中二期也跟我妈说过类似的混账话,孩子嘛,你不虐他他永远不会长大。”
郑明心哑口无言,灰溜溜地开车去片场接林阳下班。他靠在车上抽了一会烟,身上一片冰凉,低头才发现满地残红——居然已是冬天了。
“new——”林阳从摄影棚里跑出来招呼他进去,见他穿得少,便过来拉开自己的大衣把他抱进怀里。体温透过衣物传到了郑明心的皮肤上。
“还要一会,你先去我的休息室躺着,我叫人送点热茶和沙拉给你。”林阳在郑明心的耳边说。
郑明心抬头看着林阳的侧脸,在眼角看见了一些细纹。他左右看了看,确定安全后才在大衣下碰了碰林阳的手。
林阳一笑,回握住了郑明心,十指紧扣。
那年的圣诞节过得有点冷清,long去英国看母亲,郑明心和林阳去了芭提雅。林阳说芭提雅的星空很美,可惜那天阴天,看不见星星,两人早早睡了。
半夜,郑明心被噩梦惊醒。他翻了个身,将头靠在身边的男人肩上,萦绕在他鼻间的依旧是干净的海洋味道。男人睡得很熟,却依从多年的习惯伸臂将他拉进了怀中,低头用嘴唇摩挲着他的头发。
“我爱你,new。”睡梦中的男人含糊着嘟哝。
郑明心苦笑,他已经很久没有力气说出那个字了。想起这些,眼睛不由得开始发酸。他用男人的睡衣蹭掉了眼角的湿意。
还是不甘心,还是有怨气,还是意难平。
这份爱带给他的疼就像右脚时不时发作的、并不该存在的幻肢痛,撕心裂肺却又刻骨铭心。可是若转身离开,残缺的就是整个生命。二十岁时爱上林阳的郑明心肯定从未想到,原来爱就是一种疼痛。
对不起,二十岁的郑明心。他在心底轻轻地说。
“我爱你,tay。”他在爱人耳边轻轻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