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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永乐八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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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八年,隐帝迷上了巫蛊之术,在宫中圈养巫医、蛊师数十人,朝中大臣引经据典,力陈巫蛊之害,隐帝未置可否。
昔年与他征战天下的京卫指挥使和禁军统领在含霄殿外跪了两个多时辰,隐帝仍是避而不见。
禁军统领双手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一脸不忿。
京卫指挥使钟奇宽安慰他道:“陛下不过一时糊涂,你收敛着点。若让有心人瞧见了,抓着不放,又是一场风波!”
司澜苦笑了一下,“我何尝不知,可陛下的身子,你是知道的。”
隐帝早年征战四方,早已不复当年之健。近来又受巫医、蛊师蛊惑,也不知食用了多少药蛊,又如何伤了身子。
钟奇宽一阵沉默,望了一眼紧闭的宫门,忽的对司澜道:“你说,陛下当真不知巫蛊之害?”
司澜回答不上来,只道:“不管他知与不知,我们都不能让他再这样下去。”
宫门突然被打开,一名巫医在两名太监的簇拥下走了出来,他看见钟司二人还跪着,便走了过来。
这名巫医在陛下面前十分受宠,司澜瞧着眼熟,只不知他的名字。
巫医在他们面前站定,竟是一脸倨傲,“虽已入了春,两位大人也要仔细身体,若着了凉,陛下会心疼的。”
钟奇宽“嚯”的站了起来:“陛下如何了?”
司澜也起身,面色不善的盯着那巫医。
巫医道:“陛下身体一向康健得很,用了我的药后,更是神采奕奕。”
他这话倒不假,隐帝的精神比从前更佳,可他迷上巫蛊后,再也未召过太医,谁也不知他内里是个什么情形。
钟奇宽胸中仿佛包了一团火,偏那巫医还火上浇油道:“大人若是不信,大可进去一看。”
一直未说话的太监突然道:“陛下吩咐不许任何人进去,也让奴才请二位大人离开。”
巫医“噗嗤”的笑出声,钟奇宽扬手就要给他一掌,司澜连忙拽住他的手腕,“这儿是皇宫,你理智一点!”
斜刺里却忽然伸出一只手,狠狠的扇在了巫医的脸上。扇完之后,那手的主人还慢条斯理的用帕子擦了擦手,擦完后,随地一扔。
“若非打你脏手,我夫君和司大人早就动手了。”
这一掌下手不轻,巫医捂住脸庞,眼冒泪花,指着这名不知何处冒出的妇人说不出话来。
苏见连一个眼神都未给他,拉着丈夫的手:“跪多久了?陛下既然不见你们,你们再跪下去也无用。”
说罢,她叹了口气,仰望着含霄殿,神情一下复杂起来,“我去看看他吧。”
两名太监对视一眼,踌躇之际谁也不敢拦。
那巫医见他们不敢拦苏见,心中“咯噔”一下,想起隐帝对京卫指挥使夫人一贯的亲厚以及后者对隐帝的救命之恩,顿时忐忑不已,一溜烟的跑了。
苏见踏入殿内后,一股浓浓的药味儿扑鼻而来,她嗅出了其中几味药材,眉头一皱,加快了脚步。
“臣妇见过陛下。事情紧急,未经传召便擅自闯入陛下寝宫,还请陛下治臣妇的罪。”
金丝帐内,隐帝着黑袍,懒散的靠在玉枕上,一动不动,也不知他是否听到了苏见的话。
天子不说免礼,苏见只能保持着弯腿、弓腰的行礼姿势,头却无甚忌惮的抬了起来。
她看了一会儿隐帝,耐心告罄,直接走到了床前,“公子,我少时跟着小姐四处行医,巫医的门道也曾窥得一二。他们调的药,大多是立刻见效,却极伤身体。服用后,人的确会精神百倍、药到病除,可到后来,那些病人会对药产生依赖,一日不服便浑身发疼。至于蛊术,您与小姐曾深受其害,就无需我多言了。”
隐帝看了她一眼,自嘲道:“这一次,不会再有人为了救我而中蛊了。”
苏见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她涩涩开口,“公子这是何意?”
隐帝微微一笑,撸起长袖,将右手递给苏见。
苏见抓过他的手,只见那手臂里静静的躺着一棵黑线绘成的树苗儿。
她回想起小姐生前与她的一段对话:“阿见,我行医多年从未见过如此神奇的情蛊,种下后,再服以佐药便可见到倾慕之人。”
苏见奇道:“这有何神奇之处?听起来像是产生了幻觉,小姐也可配药做到。”
“不。”小姐摇头,“种蛊后见到的那人是活灵活现的,会说话,会欢喜,就与真人一般无二。”
“那这情蛊可有什么弱点?”
“它的弱点就是中蛊者命不久矣。”小姐似乎有一点儿茫然,继续道:“种下这种情蛊后,右臂会浮现一条黑线,那黑线会慢慢生长,长成大树后,人就会死亡。”
小姐喃喃道:“原来这世上真有如此痴情之人。那林禹昌和苗四公主真是可惜了……”
苏见回过神来,道:“公子是何时种下这蛊的?这个情蛊我解不了,要快些将谷主接来才行。”
隐帝慢条斯理的收回手,话锋一转,“阿见,你看如今这天下比八年前如何?”
“公子统一天下后,励精图治,轻徭薄赋。如今大隐国河清海晏,百姓安居乐业,与八年前相比,有如天堂和地狱。”
隐帝欣慰的笑笑,“那我对得起天下的百姓,也对得起昔日与我征战的兄弟朋友,更加对得起阿韫的嘱托。”
“十年了啊,她离开我整整十年了。”他目中一片柔情,忽又苦笑道:“现如今我也只能靠着这蛊才能见到她。”
苏见忽然意识到,隐帝并非不知这情蛊之害,与此相反,他正是知道才种下了这蛊。
她心中一痛,为隐帝,也为小姐,更为他们天人永隔。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隐帝眼中柔情更深,他缓缓的勾唇,“但愿我死后见到她,不会再受她的骗。”
种种往事浮现脑海,苏见眼眶一热,泪珠滚滚,方才备好的一箩筐劝诫之言全被她抛在了脑后。
任何人、事都无法改变隐帝的赴死之心,她脚步踉跄着离开了。
隐帝登基后,唯一一次提起阿韫是在朝臣请他立后、选秀之时。
他坐在龙椅上,朗声道:“朕这一生只倾慕一人,只可惜红颜薄命,朕倾慕之人已死。但众位爱卿既有成人之美之心,朕若拒绝岂非无情?那就由钦天监挑个日子,朕要冥婚。”
朝堂顿时一片哗然,钟奇宽也眉头一皱,看了一眼护卫在隐帝身侧的司澜。
司澜也不知隐帝的打算,示意钟奇宽莫要轻举妄动。
内阁首辅出列道:“陛下,此举不妥。历朝历代,从未有帝王举行冥婚。办冥婚者,多为愚昧无知之人,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礼部尚书亦出列道:“《周礼》有云:‘禁迁葬与嫁殇者’,微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钟奇宽虽感动于隐帝对扶韫的一片真情,但也知此举不妥。他带兵打仗多年,深知百姓是多么的单纯淳朴,容易受人迷惑。
他遂也出列道:“微臣以为,今日朝堂上的大臣或许会感念陛下情深,但朝堂外呢?华陵城外呢?若让有心人煽动挑拨,惹得百姓效仿,到时陛下该当如何?”
内阁首辅接着道:“钟大人言之有理。况且虽无律法明文禁止冥婚,但前朝曾有官员因冥婚一事罚俸,也有官员因此丢官。微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并将禁止冥婚一事纳入我大隐律例。”
司澜亦深觉有理,下跪道:“微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微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朝堂内乌压压的跪了一片,隐帝似乎弯了弯唇角,“既然如此,冥婚一事就此作罢。”他又厉声道:“但朕是否立后、何时选秀乃朕的家务事,还望众爱卿不要再指手画脚。”
大部分朝臣不敢多言,然,总有一两位是例外。
内阁首辅道:“天子无家,家事即国事。陛下今年二十又三,却尚未娶亲,亦无子息,微臣实在忧心。此事事关江山社稷和朝局稳健,还望陛下三思。”
隐帝似乎翻了个白眼,对旁边的太监使了个眼色。
那太监稳稳的走到中央,双手捧着一明黄黄的事物,道:“奕王接旨。”
奕王一头雾水的出列,跪在大殿中央,道:“臣弟接旨。”
太监摊开圣旨,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弟卫辞深,天意所属,深肖朕躬,今授以册宝,立为储君,正位东宫。”
钟奇宽暗暗想:这恐怕是史上最短的一篇立储诏书。但又觉得,隐帝那性子,能写出“天意所属”、“深肖朕躬”二词已是意外。
奕王呆了呆,愣愣道:“谢主隆恩。”
隐帝笑了笑,“皇弟啊,朕记得你除了王妃和两位侧妃外,无其他侍妾。”
说完这句话后,旁边的太监一声“退朝”,众臣抬头一望,哪还有皇上的身影。
得了皇上的暗示,不,明示,众臣用一副忧心忡忡的面孔望着奕王。
内阁首辅开了个头,“奕王今年也十七了,却还未有子息,微臣实在忧心……”
细细算来,隐帝已有七年未提及小姐,苏见以为他已经放下,却不料他只是藏得更深,爱得更痛。
她想起小姐那句:“原来这世上真有如此痴情之人。”
当真是一语成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