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春末闲谈 二楼办公室 ...
-
二楼办公室内,温容谦刚上完下午最后一堂语文课,把手中课本练习册放下随即便坐下,紧跟着身后进来一名学生,抱着一摞作业本和报纸,整齐地放在他办公桌上。
“温老师,都收齐了,我先出去了。”课代表刘若姚说。
“好。”温容谦回道,转过头又对着后边陈殷说:“陈老,今天是不是有你的晚自习课,要不你今天就下个早班吧,我帮你盯着成了。”他端起水杯抿了小口,还烫着,差点卷了舌头,“你这都跟着我们熬两周了。”
陈殷没搭话,还是低着头直直盯着手机看,这都看半天了,也不见搭理他。
“陈老,陈老?”温容谦纳了闷儿,起身走到陈殷办公桌旁,一手摘掉她的眼镜,“陈老师!看什么这么入迷?”陈殷这才稍抬起头,还觉着脖子有些僵。她把手机递给温容谦,一边重新戴上眼镜,嘴里一边说道:“这世道,即便看似太平盛世,也还是暗流涌进。”只听一声轻叹。
温容谦接过手机便看到上面的新闻:“美国早在数月前已开始对华部分科技实行封锁,于近日开始实施全面制裁。我国某部分高端科技或将因部分重要零件全球供应链断裂而被迫停滞。”
“老美虎视眈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温容谦无可奈何道。
“唉,对了,你刚叫我是说什么事来着?”陈殷合上手机。
“我说让您老今天下个早班,晚自习我帮您盯着嘞。”
陈殷撇撇嘴:“嘿我说你这小子,什么您老不老的,我身子骨硬朗着呢。”她站起身准备收拾收拾去食堂吃饭,“再说,这我三十几年教师生涯最后一学期了,怎么着我也得陪我的学生们一起奋战到最后,我这才敢真的放下心光荣退休啊,你说是不是?”不等温容谦接话,她便起身离去。
他看着陈殷的背影,日落西山,衬的她光芒万丈。日落西山?他想,即便是余晖,也是如此炙热。
一阵电话响将温容谦拉过回神,他接起电话。
“温老师,是我,俞闻贤。”电话那头响起熟悉的声音,“现在在干什么?”
温容谦起身拿上教师卡,“准备去食堂吃晚饭了。”
俞闻贤这会儿才刚从别市驱车赶到自家院外,下车见他没回自己信息,向躺在摇椅上晒太阳的自家老爷子问了声好,便匆匆拨通了温容谦的电话。
“我现在才刚到家门口,你快看我微信,我今天去了乌镇拍了照片给你。”想了想又补充道:“听说乌镇夜景最是绚丽,下次定留宿一晚。”
温容谦边下楼边打开微信,便看到他发过来的十几条信息,点开对话框,是一些古镇上的风景图和集市上一些异域小玩意儿。
“确实挺美的。”温容谦又将手机贴近耳朵,“早就想说了,你这摄影技术不去赚外快可惜了,我们校新招的女老师就喜爱去拍些写真。”
闻言,电话那端便传来爽朗的笑声:“我这呐,是为了留住美的瞬间,可不是为了制造美的瞬间啊。”温容谦也跟着他笑着附和道:“在理在理。”
“这都是自己闲来无事瞎拍,我还没拍过人像。”俞闻贤接着道:“怕是往后连风景照都没机会再拍给你看了。”
温容谦一脸疑惑:“又有安排了吗?”
“还是温老师聪明过人,确实如此,这周已经立项了。”
“既是如此,这两天多休息。”
俞闻贤回道:“温老师也要多注意自己身体,我看你这阵都挺忙的。”
从食堂出来的学生经过温容谦的身边向他打招呼:“温老师好。”
“你们好。”温容谦点头示意。
传去俞闻贤那端,他又回忆起了初次相遇温容谦那天,翩翩公子郎,好生儒雅的一教书先生。不自觉地,又兀自笑了起来。
“温老师好!”他学着学生的样子,对着电话说。
不等对方呛他,便又开口道:“温老师,先去吃晚饭吧。”
“也好,到食堂了,那我先挂了。”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框眼镜。
“好。”俞闻贤进房放下旅行包,拿了换洗衣物便朝浴室去。
从故居一别以来,这两周他都如此,隔三差五去邻近地方走走逛逛,竟是快赶上近几年他走过的路程总和。每到一个地方,便会拍些相片留作纪念,他试探性地邀温容谦一起,让他顺便带上弟妹同行。不巧他次次都以工作太忙抽不开身为由婉拒。既是只回拒邀约,想来可是有恋人?为此他落寞了些时日,后又觉着这本是人之常态,谈何失落?既是难遇的知己,又何必遐想其他。便偶尔诉与温容谦,弟妹如果有时间方便,也可来此游玩一番,定好好招待。如是几次邀请,温容谦像是破釜沉舟般。
“俞先生,我没有爱人。我,喜欢男人,如果对你造成困扰,请俞先生明言。”他记得温容谦这样对他说。
俞闻贤不自觉地,窃喜了。
往后,对方好似陷入了繁忙的课业中,也不好搅扰,便每每都发些风景照与他观赏。
这些日子,温容谦成了他比同事联系更为频繁的人,有时会谈天说地,有时会一起辩证某种观点,有时也仅仅是简单的问候。这真是种奇妙的感觉,他想。
他原本是想趁此期间也去蜀中游览一圈,顺便去看望下温容谦,就在那时接到上头命令,组织成立技术小组,要求支援新立项的半导体晶片技术生产。而计划生产试验基地选在了蜀中。这项任务艰巨而迫切,早在数月前,便有了些雏形,现在调任文件下来,估摸是那边基础设施已搭建完毕,就等几只技术小组赴任了。
于是,来日方长,温老师。
食堂内,陈殷朝着温容谦挥了挥手:“容谦,这儿!”
“欸。”温容谦应道。
教师就餐区域与学生就餐区域划分开来,餐食稍加丰富些,可供选择。温容谦端着餐盘在陈殷对面坐下。
陈殷就着吃饭的空档,边吃边说道:“容谦,高考一天天临近,还是每年老生常谈的话题,越是紧要关头,越要多注意学生各方面状况,特别是心理方面。”咽下一筷子小青菜又接着说:“我们带毕业班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这每年毕业班学生,可都是他们人生所经历的第一次高考,一定要多注意。”
温容谦回到:“陈老,我一定多注意。”
“咱们现在实行的全方位封闭式冲刺,学生压力多半来源于课业学业繁重,导致精神紊乱的情况也有,这部分要注意疏导。还有我们两周一次允许学生与外界联系,这是他们取得外界消息的时机,之后更加要注意多观察。”陈殷语重心长地说,“我只是任课老师,没有你们班主任接触学生频繁,容谦。”
温容谦知道,许是因为他是男老师,没有女老师心思那么细腻,在这方面陈殷总是一直在提携他,帮着他照看着班里的学生。大致也有这些因素,他带的一直是尖子冲刺一班,是升学率的保证,这班里的学生,有他们自己的信念与目标,自己的规划与安排,心理也更为强大,让他放心不少。和一班相携走过三年,他相信他的学生。
“陈老,你放心我会多加注意,真的谢谢你平时替我管着他们。”
“容谦,这两天的政治课,你们班的刘若姚似是精神恍惚啊,总是走神,第一天我想许是没休息好,第二天还是如此,你在你的课上没注意到吗,若是注意到了,何故第二天也走神。”任课老师与班主任交流班上学生情况是再正常不过的,不若,班主任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无法了解多全面。
“我看她政治科成绩也异常优秀,便是只一次,我也睁只眼闭只眼。”温容谦懂她言下之意。“抱歉陈老,这我真没注意,我的课上,她注意力很集中,所以……”
温容谦回想这两天,那孩子虽脸色有些憔悴,但学习是一直没丝毫差错的,课上也专心致志,他也只当是学生们第一次经历半月不放假的高强度作息还未适应过来,身体有些消耗过度罢了。他们没有时间把学生一个一个叫来单独谈话,做心理辅导,了解学生目前的心理状态,也没有多少私下里跟学生相处的时间,下课就回办公室稍加休息便批改作业,做备案,做课件。学生的所有表现,一般来说,他们只能通过课上的状态来了解,课后的作业,测试成绩来得知。除此之外,便是这三年来,与学生们点点滴滴的相处累积起来的,对某位同学的了解。
“晚些时候,我会找她了解情况的。”他对陈殷说,似是突然想起什么般,“哦对了,陈老,昨日去医院复查,血压还稳定吗。”
陈殷端起吃好的餐盘:“稳定的,不用担心。”
“那便好,走吧。”温容谦也匆匆吃好一同起身。
操场上已几乎没有毕业班的学生走动了,约摸已经自行在教室里做事了,如果一个人变得自律,那便是成熟的开始。
望着校内绿荫成片,和逐年递增的新教学楼,实验楼,温容谦不免感叹道:“几十年间,这所学校变化竟肉眼可见,回想以前我就读的时候,那可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是的,现在的就学环境比他就读那会儿,好了不是一星半点。他也是这所高中的学生,他的父亲也曾是这所学校的老师。父亲,温容谦情绪低落了下来。
“你这辈可知足吧,你父亲刚任职那会儿,我们学校的教学条件更艰苦,那时候同事间都在议论啊,嘿,好好一个博士,青年才俊,怎甘的委屈在我们这座小庙……”像是突然想起某些陈年往事,她的目光变得温和起来。
陈殷仍记得那年,她刚入职不久,学校便聘来一位年轻俊朗的男老师,任教数学,那人约一米七八高,身型清瘦,面容清冷棱角分明,待人做事谦和有礼,从未见他生过怒气,那人喜爱一切数字,数据,对任何东西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可在他入职半年间,陈殷都从未见他发自内心地笑过,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同样的生活。
不久,办公室里开始私下谈论起他,说他的简历上学历是某著名大学数学系博士,还有在某研究院工作过的任职经历,便纷纷猜测他为何放弃一线城市如此好的工作和大好前途不要,跑来这地方小城甘愿做个教书先生。
“莫不是惹得了什么大麻烦?”一女教师道。
那人对这些流言蜚语充耳不闻,只一心做自己的事。好似周遭和他与世隔绝。可若有人与他搭话,请教问题,他依然是那样彬彬有礼,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陈殷依然记得,那时性子直爽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她,索性憋不住问那人:“温老师,以你种种,何至于来此?”
那人面对陈殷,像是面对长久以来所有对他有非议的人,给出的陈述般,他清冽的声音如同他喜爱的冰冷的数字,脱口而来:“在哪里都是报效国家,教书育人尔敢论不是?有人呕心沥血一辈子也不过专致地研究一样东西,而我,也许以后能为这个国家培养出更多,愿意一辈子只做一件事的人。我们国家现在缺那些看上去深不可测高高在上的工作吗?不,我们是缺那些能够胜任这些工作的人才,敢于隐姓埋名,奉献一生的人才。把处于人生十字路口徘徊迷茫的学生,指导他们考去任何他们向往已久的大学,去学习他们感兴趣的任何专业,尔敢论何?”
从那以后,他的非议消失了。他依然兢兢业业地工作,不卑不亢。
陈殷想,她第一次见那人真正地笑,是他任职三年后的事了。春末初夏,那人抱着个大胖娃娃,手足无措却又开怀大笑,那时候,他是如此幸福。他一个大男人哪儿懂得照顾小孩,于是,陈殷隔三差五往那人家里跑,教他怎么换尿片,怎么给那孩子换衣服,怎么注意孩子是否生病。以至于那段时日,说亲的媒人都不再踏进她家的门了。
“这孩子亲生父母找到了吗?”陈殷看着那人横抱着那孩子,慢悠悠地晃着,那小家伙砸吧了几下嘴,便生生睡着了。
“没有找到,可能是弃养了,我已经办妥了领养手续,以后,他便是我温鸠毅的孩子。”他目光慈祥地看着那熟睡的小家伙,“就叫你温容谦罢,望你一生,谦和从容。”
陈殷往后几十年都在想,许是因为温鸠毅,她也做了一辈子的教书先生,一辈子,只做一件事,于她,便是教书育人。
随着温容谦慢走了许久,一路沉默不语,这会儿,她终是从往事回过思绪。边走边对温容谦说:“快到了吧,鸠毅的忌日,平常有空也多去看看他,陪他说说话罢。”
“父亲的一生都献给这所学校,这些学生了,倘若我真三天两头放着学生不管跑去墓前让他听我絮叨,便是在天有知,又该烦我了。”他从未怪过他的父亲,不如说,他走上了和他父亲一样的道路。他最是敬重他的父亲,便是从小没有母亲的关爱,他也从未过问温鸠毅为何没有母亲。直到成年后,父亲对他和盘托出一切,他竟毫无波澜,因为,父亲始终是他的父亲,这是不会改变的。
晚修时间,一班教室内,温容谦把下午批改了的报纸发了下去:“这节课就自行看看下午做的报纸上的错题,整理好,剩余时间自由安排。课代表跟我来下办公室,说着便端着水杯走出教室,对着隔壁二班守班的陈殷说:“陈老,顺便帮我代看下一班。”
“好,你忙。”
办公室内,温容谦随意坐着,刘若姚却神情崩的紧张,叫她来却不给她交代什么任务。
“你也坐下吧。”他示意刘若姚坐在他对面。
“前两天跟家里联系了吗,你妈妈最近怎么样,家里怎么样?”
刘若姚“啊”?了一句,没反应过来,被问得猝不及防。随后又道:“都……都挺好的。”
“跟老师说实话。”
“温老师……你都听小栩说了吗?”小栩是她同桌,有些烦恼需要向外界发泄时,她便会向小栩倾诉,说出来后,才便好受一些。
刘若姚仿佛近几日紧绷的神经在此刻终于断弦崩溃般,声音带些哭腔道:“温老师,我的家庭情况学校也知道,现在越到最后冲刺关头,我越迷茫了。我的妈妈前几日告诉我,若是考上一本重点大学,学费少些,自己刻苦有奖学金拿,家里轻松些,便允许我继续完成学业。若是除此之外考上任何学校,便让我结业出去工作了,一年光学费两三万,四年下来,她供不起,再说,我还有个弟弟。我像是被下了魔咒一样,让我二选一。”她神情痛苦,哭出声来。
刘若姚是单亲家庭,平时很勤俭学习也很刻苦,不出意外,是能考上的。可是最不容忽视的一些外来的压力,承诺,和威胁,往往会令学生自己对自己审视,变得不自信,变得谨小慎微,变得顾虑重重起来,最后发挥失常。
他能理解她母亲的考虑,与其把钱拿来培养一个不出众的女孩,不如培养一个男孩。
他安抚着刘若姚,虽讲不出多体贴入微的话语,但是他理性的同她分析她的成绩,给她规划学习进度,并告诉她,不去想她母亲的那些话。“若是之后每想起你妈妈的那些话,你就做一道数学应用题,数字会告诉你,什么是冷静思考。”莞尔一笑,他突然想起他的父亲曾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还有……”温容谦顿了顿,“你妈妈那边我会电联做她的思想工作,你不用担心。不要让自己抱有遗憾,只要全身心去拼,考上哪里就读哪里,现在是二十一世纪文明社会了,重男轻女思想要不得,首先你自己得对自己人生负责,要敢于讲出自己的认知,也试着自己去说服阻拦你的人怎么样?”
温容谦看看时间:“好了,你先回去吧,快下课了,整理好情绪。”
“是,温老师。”刘若姚用袖子蹭了蹭脸颊。
他没有接触过多少女性,也从不懂母亲是何角色,母性的慈爱是温容谦从陈殷身上感受到的,所以与其数字,他选择了有温度的语文。可是他还是无法描述出女性是由怎样复杂多面组成的,温柔,娇蛮,慈祥或无知愚昧。
他打开微信聊天框。
“俞先生如此教养有佳,很好奇你的母亲是位怎样的人,我猜,一定也是位和蔼可亲的贵夫人。”
俞闻贤这边跟老爷子正谈起新项目的事宜,说要去蜀中赴任,收拾准备好后即刻同组织同行出发。
“于婶儿,我这走了,归期未有期,您可得盯紧点儿咱老爷子,别让他一个劲儿往外省跑。”又转头对俞魏说:“有什么事您交代人帮您办就是了,要是不放心,您交给我办,即便工作再忙,我都给办的妥妥的,您老别再动不动自己瞎折腾了。”
说来也是奇怪,自从俞魏从研究院退休后,便像是脱了缰绳的野马,时不时地人就消失小段时间,问他呢,就说去外省办事了。除此之外,只字不提。可把俞闻贤担心着急的。
“闻贤放宽心吧,俞老心里有数着。”于婶儿一边帮俞闻贤整理些衣物,一边搭腔。
俞魏则是木着张脸,“‘’臭小子,闲云野鹤我可是当不得?”
“当得,当得,这我不担心您吗?
“你心思放工作上罢,我的事,自己知道,我还不至于如此无用。”
俞闻贤便不再探究了,不管他旁敲侧击多少次,俞魏都闭口不提。
“有事儿记得及时联系我。”
桌上,俞闻贤的手机震动一下,屏幕弹出对话框的消息。
容谦:“俞先生教养有佳,很好奇你的母亲是位怎样的人,我猜,一定也是位和蔼可亲的贵夫人。”
俞闻贤撇见是温容谦发来的消息,霎时笑容堆满了脸,目光温柔,欲拿起手机查看详情。
俞魏眼疾手快,看到那两个字,瞬间眼睛直勾勾盯着俞闻贤:“容谦?你同事?”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自己儿子流露出这样的神情,俞魏想,虽不是亲生,但几十年相依为命的生活,他们之间的亲情早已不是血缘可比。
俞闻贤看见父亲用少有的探究疑虑的目光赤裸裸地看着他,虽觉着意外,但还是郑重其事地说:“父亲,不出意外,这可能是我未来的伴侣,希望您能理解闻贤。从小到大,我从未做出过任何出格让您操心的事,所以请相信我。”
俞闻贤想,不管怎样,这事迟早会告诉父亲的,早晚都一样,现在开了口,以后便更有底气去追求那人,再说,他和俞魏,从未有隔阂。
他知道父亲一定会理解自己,因为他和父亲是一种人。工作如此繁忙,以至于没有精力照顾家庭,他想象不出要怎样的女性能甘愿牺牲一辈子,守着这样不着家的丈夫。他不会是个好丈夫,也不会是个好父亲。所以当知道父亲终生未娶,知道自己是父亲至交的遗子时,他却从未怪罪自己未见过面的亲生父母,也未怪罪俞魏没有给他一个完整的家。
他知道,没有几个女性能忍受这样的婚姻,即便这工作听上去多么光宗耀祖,就算有女人为这名和利而来,也终会忍受不了这寂寞。听俞魏说他的双亲,便是在一场戈壁滩爆炸实验中不幸去世,同实验室师兄妹,喜结连理,同进同出,同年同月同日死。
他无法做出这么不负责任的事,所以,大概,他不会有婚姻。
俞魏却是思绪缥缈,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手指紧拽着茶杯,好半晌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早已眼角湿润,低低地自说自话。
“父亲?”俞闻贤看着他不对劲儿。
“噢?没事儿,只觉眨眼间,你都三十好几了,还觉抱你时,你咿咿呀呀时哭闹不止仿佛在昨天。”他眨巴了下眼睛,平复了情绪,转头去自己卧室翻箱倒柜似的找寻着什么。
俞闻贤靠在门口:“找什么呢?”
半晌,他从一陈旧的小盒子里翻出一枚精美的戒指递给俞闻贤。
“虽不是传世名贵之物,要是遇见你喜欢的孩子,就将这戒指送他罢。”
父亲这是同意了,虽嘴上寡言少语,但已经用行动表明了立场。
他看向俞魏,“我会的,父亲。”低头亲吻了那枚戒指。
“以后有机会,将那孩子带回家让我瞧瞧吧。”语毕他稍加摇摇头,“好了,你回房早些休息,明日不是要出发了吗?”
“好,父亲也早些休息。”俞闻贤将门带上。
俞魏坐在床边喃喃自语:“他比我有勇气,你说呢……”诺大房间,却无人回应他。
若是放在从前,那人定一本正经反驳道:“同龄人中,何人能有师兄优秀,师兄不必自谦。”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过了许久,温容谦才收到俞闻贤的回信。彼时他都已经回到家洗漱完毕,正准备躺下关机睡觉,看到俞闻贤的回复:“温老师,我自幼双亲便因公殉职,我被父亲的至交收养抚养长大,当然,现在他是我敬重的父亲。所以,我想我回答不了你这个问题。”
“但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从小到大我的身边出入更多的是一些德高望重的前辈,所以,我这性子,多半使然。”他解释道。
“我想,温老师定也是如此,你的双亲定也是谦逊之人。”
俞闻贤躺在床上,一连回了三条信息过去。
竟是同病相怜同种命运之人,温容谦想,他的父亲也是位令人敬佩之人。
犹豫间,俞闻贤竟一通电话拨了过来。
“温老师,是我。”俞闻贤温柔的声音传来。
“还不睡吗?”温容谦问。
“收拾了些东西,和家父聊了会儿。”俞闻贤说。
“对了!”他像是想起什么天大的惊喜般,“我忘记告诉你了,我将调任蜀中支援新项目。”他的声音像是飞扬了起来,“还望温老师,以后多!多!关!照!”
突如其来地,温容谦惊讶道:“当真?”
他大笑:“君子无戏言!”
温容谦紧了紧睡衣正色道:“好,我定奉陪。就怕俞先生呆惯了江南水乡,吃不惯这蜀中的口味。”
“此言差矣,既是温老师奉陪,我便什么都可适应。”
“好,那我便在此恭候。”
恭候盛夏的到来,六月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