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镜(下) 如果我未曾 ...
-
(八)
那天过后,不知是不是吴晓年的错觉,她总觉得方平越来越虚弱了。
这样的变化不是一天就可以明显发现的,是某一天,她惊觉的。
和往常一样,吴晓年下班回家,习惯性地给方平带了杯他喜欢的冰咖啡,刚打开门就闻到一股糊味,她赶忙放下东西走向厨房。
方平站在灶台边一动不动,锅里已经冒出黑烟,木锅铲都已经掉在地上。
吴晓年走上前去,捡起厨房台子边的木锅铲,对着方平说:“老公,你在炒菜呢,怎么锅铲掉了都不知道啊?”
方平看着眼前被水冲过的木锅铲,似乎才回过神来,将天然气灶关了:“在想公司的一个方案,一下子入了神,忘记还在炒菜。”
“老公,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呀?”吴晓年看着面上掩不住疲倦的方平,又将木锅铲拿过来,把锅里糊的菜挑出来,
“你去休息会儿吧,桌上有冰咖啡,今天晚上我来做饭。”
方平笑起来,从后面伸手抱住吴晓年,高大的男人将脑袋埋在她脖颈处,毛茸茸的头发刺得吴晓年一边收拾菜,一边咯咯笑。
但是她并没有赶走方平,而是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又继续做菜。
“老婆,这段时间你开心吗?”方平的下巴搁在吴晓年的肩膀上,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吴晓年笑得温婉:“怎么会不快乐呢?”
她低头翻炒锅里的番茄鸡蛋,眼中一瞬间的恍惚,
与这样的方平相处时间久了,久到吴晓年都以为那些被家、暴的情景都是一场梦,但是梦里又怎么会感受到疼痛呢?
油烟机面板上映着二人相拥的影子,方平抬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眼睛像是镜子一般,空洞、黑暗、深邃,将整个世界都纳入其中,
突地,一道裂缝出现在那漆黑的瞳孔上,方平猛地闭上眼睛:“晓年,我去沙发上坐坐。”
“去吧去吧,你在这儿还挡手挡脚。”吴晓年娇骂着拱手将人推开。
厨房门就在餐桌对面,方平慢慢喝着冰咖啡,一边看着吴晓年哼着不成调的歌做菜。
(九)
方平从没有在家里戴过眼镜。
吴晓年裹着浴巾出来的时候,就看到方平带着眼镜半靠在床头翻着杂志。
“你怎么戴眼镜了?”吴晓年转过头想看方平的脸,她从没见过戴眼镜的方平,比平时的俊朗多了几分沉稳。
方平把她的脑袋转过去,细致地给她吹头发,“最近眼睛不大舒服,戴眼睛看得清晰些。”
镜子里的方平低着头,面色温柔,眼睛藏在镜片后面,看不真切里面的神色。
吹风机“呜呜”的声音从耳边停下,方平以手作梳,轻轻地说:“晓年,你一定要一直幸福下去。”
“嗯?和你一直在一起就会一直幸福啊。”吴晓年握住他的手,将脸贴在上面。
精油独有的香气在卧室里弥漫,吴晓年狭长的眼睛微眯,盯着眼前的镜子:“怎么这下面多了条裂缝?”
方平手一顿:“你看错了,是你的头发。”
说着将梳妆柜边的灯关了,带着她回床上。
当吴晓年第三次试探性地将手放在方平的胸口时,方平闭着眼睛握住这只手吻了下:“老婆,我有点累。”
吴晓年有些生气地离开方平的怀抱,对方却呼吸均匀,没有再来哄她。
这是方平第一次这样对她,吴晓年有些委屈,
她不知道为什么一向对她有求必应的方平会拒绝自己,
她红着眼抬头,突然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生动而又柔美,面上是被宠着的人独有的娇气。
吴晓年觉得这样的自己有些陌生,但又实在想不起来以前的自己是怎样的。
昏暗的壁灯照在方平那张已经熟睡的脸上,他眉宇间的疲倦怎么也掩盖不住。
她伸手摸着对方的眉心,企图抚平里面的东西,方平说:“晓年,就算明天周末不上班,也要早点休息。”
吴晓年再次躺下来,壁灯熄灭,她问自己:“不是才上了一天班,明天就周末了吗?”
(十)
吴晓刚已经半个月没有来家里了,
吴晓年扳着手指算着,她和方平也已经十多天没出过门。
每次吴晓年想要出门的时候,方平就拉住她,以各种理由——
有时是舍不得看不到她,
有时是太累了,不想出去,
有时是她正要出门时,窗外突然落下的大雨……
总之各种缘故,他们出门的计划最终都不了了之。
“可是我也很久没有上班了啊。”吴晓年声音里止不住的疑惑。
方平看着电视上已经重复播了十几次的动物世界,温声说:“我已经给你请了年假,你们老板都同意了。”
“是吗?”
“当然,你可以打电话问问。”方平的语气仍然不紧不慢。
吴晓年果真拿手机打了电话,对面传来老板的声音:“吴晓年啊,你刚请了年假,多玩几天,不着急回来啊!”
声音憨厚,确实是老板的声音,可是吴晓年记忆中的老板从没有那么容易给他们批过假,更何况是这么久的年假。
“小刚呢?叫他来家里坐坐啊,有点无聊。”吴晓年看着外面又开始下雨的天空,抱着抱枕仰躺在沙发上。
雨水与泥土混合的味道飘进屋子里,气氛轻松。
方平洗了果盘端来:“晓年你忘了,晓刚出去旅游了,还特意嘱咐我们这个月不要去打扰他们。”
吴晓年刚要把一块苹果塞进嘴里,闻言愣住:“他们?”
“是啊,你弟弟和他正在追的女孩子一起旅游呢。”
“我怎么没印象?”吴晓年疑惑道。
方平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笑着说:“你怀孕了,一孕傻三年,记忆都混了?”
“我……怀孕了?”
吴晓年摸着小腹,可是她不是不容易怀孕吗?
“不然我为什么要请假回来陪你?”方平一本正经地说,“还不是因为你怀孕初期总爱胡思乱想,我怕你毛手毛脚的,容易出事。”
“可是你刚刚不是说你给我请的年假?”吴晓年现在觉得有些混乱。
方平揉着她的太阳穴,“请年假都是去年的事儿了,你又迷糊了?”
“是吗?”
吴晓年看着面前这张脸,对方或许都没有注意到,眼镜已经挡不住他眼睛里越来越多的裂缝,
这些裂缝和卧室的镜子上一模一样,
每一个小块上都映照着吴晓年的脸,
半晌,吴晓年笑着点头:“瞧我,都忘了。”
方平终于又笑起来,揽着吴晓年窝在沙发上。
吴晓年突然问道:“你会一直和我在一起吗?”
窗外的雨还在下,滴滴答答的打在窗户玻璃上,有些冷意,
就如同方平这双越来越冷的手。
方平说:“只要你爱我,我就一直在你的心里。”
“所以你会一直在吗?”
“……会。”
吴晓年没有戳穿“方平”的谎言,这个像是她童年梦境的谎言,至少让她体验过前所未有的幸福。
(十一)
镜子上的裂缝已经大到横跨整个镜面,吴晓年和方平谁都没有提过这件事,
就仿佛镜子依旧完好无损一般。
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吴晓年“生了”孩子,和方平一起将孩子“抚养”长大,最后两人一起白了头。
病床上,方平白发苍苍,面容是再也掩饰不了的疲倦与不舍。
方平沙哑着嗓子开口:“你会一直记得我吗?”
“当然。”吴晓年几乎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那你这辈子幸福吗?”
“很幸福。”
方平笑了,那双像是银河般细碎的眼睛再一次映照出吴晓年的模样——
吴晓年依旧年轻,明眸皓齿,顾盼生辉,是她前半辈子从未感想过的美好。
“那就好了,你已经尝过幸福的滋味啦,就不要再委屈自己了。”方平握着吴晓年的手渐渐没了力气。
吴晓年静静地看着眼前人合上双眼,眼睁睁看着面前的镜子被一盏灯打碎。
(十二)
房间的灯很暗,吴晓年十几年来第一次觉得房间的灯太暗了。
旁边的人胳膊压得她难以喘息,脖颈处的疼痛让她呼吸都难以忍受。
她慢慢爬起来,穿上衣服,赤脚站在早已经四分五裂的镜子前,地上全是镜子碎片,
吴晓年的脚踩在上面,鲜血直流,镜框中还没落下的一小块玻璃上映照着她的脸,
她像是在笑,也像是在哭:“方平,你弄疼我了。”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回应她。
(十三)
如果未曾见过光明,我本可以忍受黑暗。
吴晓年最终和方平提出了离婚。
方平自然不同意,吴晓年直接将这十几年来对方虐待她的证据提交,身上新鲜的伤痕,以及邻居的证词,证明了方平的暴行。
但是法院却没有判定他们离婚,只说家庭矛盾自己调节。
这婚只要方平不同意离,就似乎离不成。
“哦。”吴晓年抬头看着刺眼的阳光,
方平,这光有点刺眼,但我宁愿看着这光,也不愿意再回去黑暗。
嗯。
方平最后还是死了,在从法院回去的路上,
因为气不过吴晓年居然起诉自己也要离婚,方平喝了很多酒,最后不幸踩在一块镜子碎片上滑到,脖子被一块竖直的镜片直直穿透。
方平家里自然不愿相信方平死于意外,将所有矛头都指向吴晓年。
证据自然找不到,警察来了也只能说方家人胡搅蛮缠。
儿子死了,方家人最后将目光放在了房子上:“这是我家的房子,你这个灾星赶紧滚!”
吴晓年只带走了镜子碎片和一个小小的行李箱,
在她说:“方平,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