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思公子(五 ...

  •   黑色小狐狸缓缓伏下身子。
      其通体乌黑,一双眼看似温顺,实则冒着精光,等到脚边的小刺猬爬到身上,他撒腿就跑。

      英珊被他吓了一跳。
      死狐狸临走前一脚蹬在他的腿上,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差点跌到台阶下。
      见这东西鬼精鬼精的,英珊啧了一声懒得再去管他,拍了拍腿上的灰转身就走。

      看着男人远去的背影,草丛里躲藏的两个人松了口气。

      今夜乌云蔽月,早间的雾到现在还未散去,堂前丝竹袅袅,虽有欢声笑语,可四周隐隐都透着一股压抑的感觉。

      那双鬼手不知什么时候会冒出来,如今之计,还是得先学习学习。
      卫慈闭眼翻看自己的竹简,敕隐咒引起了她的注意。

      敕隐咒拢共三百个字。
      不过此情此景,再没有比敕隐咒更实用了。
      卫慈一咬牙,开始背诵。

      什么五脏六腑、九宫七政、十二神室、一百八十灵关、三百六十骨节,八万四千毛孔……
      卫慈硬着头皮在那死记硬背,一旁的小狐狸就趴在一侧,静静望着灌木丛外面。

      这一处靠近厨房,空气里飘着一股香味。
      男女仆役进进出出,手中金银贴花的漆器里,盛着丰盛的食物,从黄粱、丹鲤、白藕、紫梨到牛肋、犬肝、鹌鹑、猪首,几乎是快赶上他们方家了。

      到了下半夜,厨房还未熄火。

      卫慈勉强将敕隐咒背下来,她一面提笔画符,一面问方宜秋:“你饿不饿?”

      狐狸嘴里叼着一根草,轻轻咀嚼了一下,点头。

      卫慈抬手将那张敕隐符贴在他脑门上,随后变化成人,将剩余的一张贴在自己胸口。

      当着他的面,卫慈消失在了空气里。
      小狐狸见状,不觉睁大了眼,迅速翻身而起。

      “夫子?”

      耳边传来嘻嘻的笑声,卫慈循着他的声音,在空气里捞了一把。

      “原来你在这里。”

      敕隐符生效后两个人都隐身了,谁也看不见谁,好在方宜秋还是狐狸的样子,她单手就能把他抱起来。

      嗅着空气里食物的香气,卫慈偷偷摸进厨房。

      厨房院落里仆役忙了一整日,下半夜打盹的打盹,烧火的烧火,半眯着眼,不曾留意到这里进了两个贼。

      卫慈东看看西看看,与人擦肩而过时,见旁人当真看不见她,胆子慢慢就肥了起来。

      她把方宜秋放到东边的灶台上,牵着他的尾巴,一路吃到西,什么笋白羹、炙牛舌、煎鹌鹑,只要是做好的菜,全被她尝过,一样吃一点,这一路走到头,竟也吃撑到了。

      卫慈眯起眼,来这个世界这么久,还是头一回感到幸福。

      英家的饭菜甚少有油水,乡里三老却是这附近少有的大族,厨房里装着天上的、地上的、海里的,炮、煎、羹、炙、熬、蒸、脍、醢等等烹调方式几乎全用上了。

      不过,儿子成婚就花出了这么多,以后要是没熬过去,一命呜呼,葬礼还不知有多隆重。

      卫慈靠墙而站,女仆过来取饭菜,将菜装到一半,忽然“诶呀”一声。

      “你们怎么这般大意,这叫人怎么吃?”

      绿衣少女皱着眉,将菜里的黑毛全部挑出来,厨子闻言走近端着烛台细看了一遍,本以为就几根,孰料每一道菜里居然都有毛!

      “这是谁的干的?”

      众人被他一嗓子吼醒,聚到台前,原本还算偏僻的角落也渐渐站了人。卫慈屏住呼吸,瞅准空隙,悄悄走到门外。

      厨子手里捻起的黑毛正是方宜秋的。
      小狐狸吃得满嘴油光,一时忘了这个季节正是掉毛的旺季。

      昏黄的屋檐下,众人隔着窗没有发现他们。
      隐身术能隐身,却不能藏影,多亏这会儿灯光暗,众人又多困倦,否则一早就被发现了。

      敕隐咒带来的新鲜感退却后,卫慈后怕不已。

      “此地不宜久留。”

      但该往何处去呢?

      院里歌舞未歇,少女抱着狐狸,远远看着那些放荡的身影。
      空气里酒香四溢,所有人都沉浸在丝竹靡靡之音中,渐渐地搂抱在一起,动作不堪入目。

      卫慈侧过身,捂住小狐狸的眼睛。

      大门附近人最多,光线最亮堂,显然不能出去。
      正好,绿衣侍人提着食盒匆匆路过,她悄声跟上。
      本以为可以从别的门出去,可越往深处走,路越少。

      屋廊下白色的灯笼被雾气侵蚀,光线模糊,黑色幔帐一重一重,越往里越安静,这哪里像是大婚。

      好奇心作祟,卫慈一时没有停住脚步,最终跟到了一处最为安静的院落。

      院里无灯,绿衣侍女放下食盒便先行退去。
      卫慈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味,警铃大作,院里环顾一圈,藏身在台阶下面。

      不多时,身后有动静传来。
      她回过头,那门从里被人推开。

      卫慈抬眼,正对上一双苍白的手!

      手的主人面色亦是苍白,面庞堪称俊秀,只是唇上沾了血,舌舔过后,红得诡异,仿佛鬼魅一般。

      卫慈死死盯着他,男人手拿食盒,动作一顿,原本要进屋了,不觉又回过身。

      院里唯有一棵老树,四面空空,雾气潮湿,空气里泛着一股冷意。

      他敛眉瞧了片刻,不见任何异常。
      见他迟迟不归,屋内又走出一个男人,样貌与他如出一辙。

      卫慈看在眼里,心跳愈发急促。
      怎么还有双胞胎鬼……

      她躲在台阶这里,站了好一会儿,方还在屋檐下的其中一只鬼魅凭空出现在了眼前。
      那一刹卫慈眼珠子险些没掉出来。

      “辛夷,院子里好像有生人的气息。”

      卫慈屏住呼吸,见他快要碰到自己的鼻尖了,悄悄蹲下身来。

      名叫辛夷的男鬼下一瞬也到了跟前。

      “嗯?灵晏,怎么有熟悉的味道。”

      卫慈额上不觉冒出冷汗。

      像是在捉迷藏一样,两只鬼远没有看上去的那样蠢,被发现是迟早的事,卫慈将方宜秋放下来,随后——变成刺猬。

      她不变还好,一变,另一只鬼立马发现了不对劲。

      “像是那只刺猬!”

      卫慈抱着肚子,望着头顶两只鬼,一瞬间想死的心都有了。她抓着方宜秋的毛,颤颤爬到他的身上。

      对着人的时候她胆气颇大,但一对上鬼,被恐怖片支配的记忆当即就压到了她的胆气。

      师徒两人站在角落里,两只鬼正在嗅探,迟早有被发现的时候。
      小狐狸于是垂下尾巴,一点一点从空隙里挤出去。他走路无声,到了另一头,那两只鬼魅随即也跟了上来。

      “那只刺猬怎么不见了?”
      “兴许是躲起来了。”

      说话间,猖鬼辛夷瞬移到了方宜秋身前,若非小狐狸及时停步,早就一头撞了上去。

      “刺猬小友?”

      卫慈听到他在喊自己,当即把脸埋在了狐狸毛中。

      头顶的男鬼温柔声道:“我们兄弟并无恶意,小友不妨现身?小友若是现身,我们兄弟情愿送你一场造化,通天富贵唾手可得,不必再四处乞米粮,如何?”

      卫慈才不信他的鬼话,揪了一把狐狸毛,催促乖徒快跑。
      方宜秋小心绕过眼前的男人,往门边去。那两只鬼立在原地没有动作,他暗自留了个心眼,快到门槛时,停住脚步。

      卫慈见他不动弹,抬起头。

      门外幔帐随风晃动,不见旁的影子,周围静悄悄的。
      卫慈想到自己看过的恐怖片,总觉不对劲。四处看了看,没有异动,她最后缓缓抬起了头。

      乳白的雾气中,梁上倒挂着两个鬼,一模一样的脸庞左右布满紫色经络,使得整张脸像是瓷器裂开了一样。

      那四只眼睛盯着门槛,仿佛在守株待兔。
      方宜秋隐约也察觉到了什么,缓缓绕回了树下。

      两个人不敢说话。

      昨夜祭五猖忘了送五猖,院里这四位兴许就是三老祭出来的“贵客”,卫慈看着这四只鬼,一个脑袋两头大。

      难道要在这里耗到天明?还有一只鬼呢?

      人鬼僵持之际,屋里忽然传来响动,名叫辛夷的鬼魅骤然离场,进了屋,噼里啪啦打砸的声音更甚。

      “我要回家!”

      是女孩的声音。

      卫慈竖起耳朵,眼见声音越来越大,其余几只鬼魅亦进了门。卫慈扯着狐毛,小狐狸当即会意,踮手踮脚到了那扇门外。

      屋里腥味甚浓。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方宜秋进了门。

      四只鬼魅伴在少女身侧,当中唯有辛夷与灵晏像个人,被拴在床边的少女一身素服,身上伤痕累累,床榻之上,昏迷中的男人已经出现尸斑了,一双手苍老至极,全然不似他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样子。

      四面都是黑暗,黑暗里,辛夷笑道:“既已嫁作人妇,这就是你的家,你要回哪里?”

      他收拾着地上的东西,打开食盒,里面的鸡血、鸭血、鹿血已经泼了。

      “你闹了这么久,肯定饿了,吃饱了,睡一觉就好了。”他端着碗过来,用勺舀起剩余的血,送到她唇边。

      乡野少女瞪着他,呸了一声。

      猖鬼辛夷微笑:“敬酒不吃吃罚酒?”

      勺子被狠狠丢开,声音温柔的男鬼一把掐过她的脸颊,将各种血塞到她的嘴里。少女原本覆满脂粉的脸瞬间染红,像是被揭开了一层皮一样。

      卫慈毛骨悚然。

      过了片刻,床榻上的男人发出微弱的呻吟。

      “渴……”

      “水来了。”

      另一只鬼撕开伤口上的痂,将少女的胳膊抵到他嘴边。

      原来她身上的伤是这样来的。
      卫慈想到路上见到她时她还是好端端一个人,一日不到,竟就成了血包,不由得痛恨起这几个恶鬼。

      实在是邪。

      喝过了血,床上的男人勉强坐起身,尸斑消失大半。
      他顶着病死鬼的脸,乌黑的发遮了半边脸,嗅到空气里的一丝异味后,他不悦道:

      “连只臭老鼠也捉不到吗?”

      臭老鼠?

      “你他妈才臭老鼠,你们这些阴沟里的虫豸,捉你老祖要上天吗?”

      一只小刺猬跳了出来。
      众鬼一惊,就连远处的小狐狸亦是震惊。

      夫子好胆气。

      卫慈忍无可忍,趁着方才的间隙发奋学习,片刻功夫又习得了一道遣将咒。对着解锁的符箓,她怒上心头,以手作笔,迅速画完最后一笔。

      “急急如律令!”

      卫慈大吼之后,空气里一阵涟漪波动,咒语中本该出现的雷部神将没有显形,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身披藤甲、手持盾的……小刺猬。

      这就是她的将吗?
      卫慈难以置信:“……”

      “哈哈哈哈哈——”

      猖鬼笑翻了天,卫慈不信邪,再画。

      又一只身披藤甲、手持矛的小刺猬落下。

      卫慈欲哭无泪:“……”

      “呼朋引伴,弄了半天也只有这点人手吗?这点可不够塞牙缝。早知道你就这点本事,我们兄弟就放你一马了,可惜!”

      话音落下,从外到内,两道门猛地合上!

      五只猖鬼围过来,高大的身影像是巨人一样。他们嘻嘻笑着,原先因雷而畏惧她,要将她除之而后快的心思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猫捉老鼠的傲慢以及玩弄。

      眼见逃不过去了,卫慈急中生智,颤颤抬起手,飞速画符。

      三道敕隐符散在空中,三只小刺猬凭空消失。
      卫慈命令左右大将分头跑,自己一头则钻到了女孩裙下。

      偌大的卧房里,几只鬼皆被她勾起兴趣,四处搜寻起来,伴着阴森森的笑,墙上、床下、梁上、柜中……这些地方一一被翻了个遍。
      空气里刺猬的气息似乎无处不在,不多时,一只刺猬大将被抓住。

      伴随着一声唧唧惨叫,燃烧的符箓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猖鬼老大桀桀笑了一声:“臭老鼠,臭狐狸,躲好了,再被找到,就不是死这么简单了。”

      地毯式的搜寻还在继续,端坐在床榻一侧的少女隐约察觉到自己裙下多了个小东西。

      听她方才的言语,不像是坏妖怪,甚至有着一股凛然正气,少女不动声色调整着姿势,脚踝碰到了她软乎乎的肚子。

      然而,就是这般轻微的动作,仍旧激起了猖鬼辛夷的怀疑。

      “你在做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8.1-8.12每天零点更新。 8.13以后每天晚上八点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