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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错再错,我却爱上这个错 即便争吵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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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末尾,迟夏已经不再握紧手机等待易风的电话。有一天,也许是明天,也许是明年,他总会想起要找她的。不管是因了什么而失去音信,易风总是会给她一个交代的,哪怕是谎言,易风大概不至于连瞒骗都已不屑。
六月的X市骄阳似火。下课的时候,迟夏牵着尹双走出教室,却在楼梯转角的地方隐隐听到冬子冷漠得毫无情绪的说话声音:“不怎么样,就是我说的那样。我们完了”
迟夏微一侧身,就看见冬子迎面走了下来。脸上厌倦和疲惫的表情还来不及卸下。仿佛有一刹那的迟疑,冬子略微愣了愣却没有多说,伸手示意自己去找闻心。
假期之后的冬子虽然还是像从前一般没心没肺地笑,可是迟夏总觉得那笑里少了什么。迟夏问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她也总是笑着摇头搪塞。冬子在宿舍的时间越来越少,总说手头的工作太忙,可是迟夏却敏感地觉得她在逃避她。迟夏突然觉得,自己不懂她了。
后来有一次薛子坤打电话给迟夏,她才知道原来冬子已经半个月没有找过他,电话不接短信不回。迟夏隐隐觉得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只是薛子坤迟迟不肯说,她便只能凭空猜想,应该还是假期里发生的事让冬子耿耿于怀。
迟夏静静地立在原地,突然出声问尹双:“小双双,如果Roy的父母不喜欢你,你会怎么样?”
只要想起那天在公寓楼道里冬子说过的话,迟夏的心里总是隐隐有酸涩的感觉。也许她从来没有想过,爱情其实并不是两个人相爱就可以相守那么简单。
“应该,不会的吧?”尹双想了一会儿才说,“不过我也担心过他妈妈会不会因为太紧张他而不愿意接纳我。”
Roy在家里也是被父母当宝贝一般宠着的,而尹双也是从小就像小公主一样被捧在手心,Roy的母亲会不会愿意把自己宠爱的儿子交给这样一个连自己也照顾不了的女孩,其实尹双和Roy也不是没有讨论过。只是每次Roy都是以“没有婆婆会不喜欢这么可爱单纯的儿媳”搪塞过去。
“如果不被祝福,会背负太多,小双双如果是你,你会不会坚持下去?”迟夏却不等尹双回答就兀自说了下去,“如果是我,我大概就放弃了。”突然意识到这样的对话可能会吓到尹双,迟夏连忙对她吐吐舌头笑了:“我只是说笑的,Roy说的对,没有婆婆会不喜欢你的。”
尹双紧紧地握住迟夏的手指,半晌才开口:“如果他不放弃,我是不会放弃的。”
迟夏笑笑地看了她一眼:“也许看上去越是弱的女孩子,对爱情越是倔。”
“你是说,像冬子那样看上去坚强的,其实很脆弱吗?”
“我不知道,可是薛子坤一定已经狠狠伤了她。”迟夏突然用力地晃了晃脑袋,“连自己相依为命的人也不接纳的爱情,还能怎么办呢?”
迟夏拉起尹双,慢慢地踱下楼梯:“小双双,如果他敢欺负你,你记住我会等你,不管我是不是还在你身边。”她说完就自己先笑了起来,“煽情吧,不过Roy不会的。”
尹双看着迟夏的笑容,突然有一些不知所措,她的好渐渐让她无地自容。后来的她们才知道,在她们牵手匆匆走过的岁月里,有些好太过沉重,以至于终于不堪负重。
“Roy说让我跟你说请你一起去烧烤,好不好?”尹双因为紧张而有些语无伦次,在她的心里,迟夏对Roy始终是心存芥蒂的。其实迟夏自己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不记恨这个曾经被她指着鼻子骂过的男生,也许她不恨只是因为她希望他真的可以给尹双幸福。她自己不是没有尝过男友和女友不睦的痛苦,她不希望一切在尹双的身上重演。
“好啊,什么时候?”似乎是没有想到迟夏答应得那么爽快,尹双愣了一愣才欢快地说:“周末,周末我们去未央湖,只是就算晚上还是有些热,可能还有蚊子,不过没关系的对不对?”尹双有些急切地问了起来。迟夏莞尔:“陪双双小姐,小生荣幸之极。”
迟夏顺势面朝尹双做了个揖:“承蒙小姐不弃。”还没说完,尹双的脸已经腾地红了。
“他们宿舍可能也有人会去,你不介意吧?”尹双的脑袋更低了些,“我们两个说话,不用管他们的,可以吗?”尽管有一瞬的迟疑,但是看得出尹双的期待,迟夏还是微微点了点头:“不介意是假的,但是会去的。好久没有吃过烧烤了。”
尹双猛地抬头看着迟夏,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太好了,那里有你最爱吃的烤鸡翅膀。”迟夏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真要谢谢你了,小双双。”
吃过午饭,迟夏和尹双回到宿舍,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被打开了。冬子握着门把手,眼神闪过一丝不自然,很快笑道:“吃饭都那么慢,也只有你迟夏做得到了。”
“细嚼慢咽懂吧?谁像你牛嚼牛饮一样的啊。”迟夏故作不屑地白了她一眼,才注意到冬子背着一个鼓鼓的大书包,一副出远门的样子,“你去哪儿啊?”
“Dating——本小姐忙着,来来,让让啊,别耽误我风花雪月去。”冬子笑嘻嘻地推开堵在门口的迟夏,一边还回头冲她抛了个媚眼,“不要想我啊。”
“呸!鬼才想你。”迟夏不忿地叨叨,却隐隐觉得不对劲,下意识地问,“什么时候回来?”
冬子微愣,笑道:“还没出发呢就舍不得啦,很快回来啊。”
“晚上会回来吗?”迟夏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婆妈,只是心里有点不安,想要求证。
“我什么时候夜不归宿过?”冬子还是笑,看在迟夏的眼里却有些无可奈何的僵硬。刚想再说点什么,却见冬子挥挥手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迟夏一直看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拐角。她一时晃了神,愣愣地站在原地不动。
“怎么了?”尹双拉拉她的手,迟疑地问。
迟夏回过神来:“噢,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怪怪的。我们进去吧。”
那天下午没课,迟夏窝在床上补觉,却被一个接一个的噩梦搅得冷汗连连。睡衣都被浸透。长发黏在脸颊上,说不出的难受。她的直觉告诉她,冬子有点不对劲。
她懒洋洋地躺在床板上,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天花板。很久,终于决定等冬子回来后,即使不择手段也要问出个所以然来。她是迟夏在X市的第一个朋友,甚或是在X市的唯一一个亲人。她看不得冬子的落寞和伤心。即使她藏得很好,迟夏还是感觉得到。
可是那一天晚上,她没有等到冬子。
一整夜,迟夏辗转难眠。是啊,冬子骗了她,她笑意盈盈地告诉她不会夜不归宿,可是她却没有回来,连手机也关闭了,根本无法联系上。
舍友都安慰说,冬子是个有分寸的人,不会出事,说不定是受不了相思之苦跑去北京找薛子坤了。迟夏却知道不是,如果是去找薛子坤,她不会关机不会一声不吭地不辞而别。相商之后,舍友便帮忙在老师那里替她周旋,想着法子地隐瞒她的缺课。
一连三天没有半点音讯。迟夏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等她的电话等她的短信,等她说一声她平安无事。
她有些暴躁。为什么从来都是她在等?不管有没有做错什么,都是她在等。等他们回来,等他们说爱她,等他们解释,等他们说再不分开。这样的等待磨光了耐心。
第四天,迟夏接到薛子坤的电话。
“我该怎么办啊?迟夏,她一个人跑去青岛找老同学玩,不肯接我电话不肯回我短信,我找不到她。我该怎么办?她只发短信来说我们分手,之后就不肯理我了。我该怎么办啊?”
薛子坤的声音竟然带着浓重的鼻音,甚至有些哽咽。他像一个做错事情的小孩子,拉着迟夏的衣角问她该怎么办。迟夏的灵魂游离开去。一个人的旅行吗?只要她没事,就好了。
“其实如果不是你太软弱,她怎么会变成这样?”迟夏幽幽地说出口便挂了电话。
许久之后收到薛子坤的短信:“我想你也知道,我不可能违背我的母亲,她是我从小到大相依为命的人。冬子太过任性,她那么快就放弃了。相信我,给我时间一定可以说服我的母亲接受她。迟夏,请你暂时替我照顾她。我不希望她有事。”
迟夏放下手机,突然笑了。男人总是可以找到各种冠冕堂皇的借口,她突然怀疑冬子提出分手是不是只不过想要给薛子坤一个退缩的台阶,也许她早已料到她和薛子坤之间不存在将来。时间,给了也是徒然。已经注定是一段不被祝福的感情,聪明如冬子又怎么会觉察不到。
可是冬子啊,她对薛子坤的感情那样深,深到愿意用改变自己的方式去爱他。那样的冬子,怎么能够轻易割舍对薛子坤的感情。正是因为如此,迟夏才更加担心,如果像薛子坤所说的那样,冬子是抱着笃定态度要分手,那么她的心里承受着多大的痛苦,她不敢想象。
星期六的下午,一直到傍晚天色昏暗,迟夏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因为担心冬子,好不容易慢慢好起来的深夜失眠又趁机卷土重来。每天凌晨天色泛白,迟夏才能渐渐入睡。她吃力地用手撑起身体,靠着墙壁坐了会儿,转头的时候却看见空空荡荡的宿舍里,尹双一个人坐在床沿,眼睛直直地盯着迟夏。她的卷发细心地挽在脑后,脸上化着淡淡的妆,表情是说不出的期待和失落。
已经到了晚饭的时间,迟夏猛然记起和尹双约定的烧烤。
迟夏飞快地套上一件格子衬衣,一边爬下床一边冲着尹双叫道:“你怎么不喊我起床,快要迟到了,没关系吧?还来不来得及?”那一瞬间,迟夏的心里竟然莫名的恐慌,她不想让自己和尹双之间的约定落空,她不想看见她失望。
“没关系,没关系,来得及的。”尹双的声音有些奇异的沙哑。
迟夏扭头看见她终于绽出笑容的脸庞上挂着晶莹的泪水:“傻瓜,哭什么,我睡过头了你也不叫我。”
“我怕你睡得不够,我知道你晚上又开始失眠了,总是翻身怎么也没法安静下来。”
迟夏一愣:“吵到你了。”
尹双急忙摇头:“没有。只是我怕你太累了。”她抬头看着迟夏,“累的话就不要去了。”
迟夏把长发挽成髻,却想起簪子已经不见了,懊恼地放下长发甩了甩:“干什么不去?我很久都没好好吃顿烧烤了。走吧。”
迟夏在阳台上匆匆地刷牙,用清水洗了把脸,就急急地拉着尹双出门。
“我已经让Roy他们先去了,我们自己坐车去吧。”尹双握着迟夏的手心里有细密的汗水,也许她本来已经做好了不去的打算,虽然失望却仍是不愿意叫醒熟睡的迟夏。她的心里没来由地涌出温暖,用力地扣住了尹双的手指。
未央湖边的自助烧烤,位于市区西郊,迟夏和尹双转了几趟车才辗转到达。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尹双找到Roy的时候偌大的烧烤架上已经密密麻麻地放上了烤肉串,不远处的凉棚里围坐了七八个人。尹双被Roy引着在他身边坐下,剩下的一个空位却在人群的另一个角落。
“你找死啊,站在下风口想被烟熏死啊。”迟夏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一双手拖着走到空位前按了下去,“坐下,别打扰人小夫妻俩。”
迟夏白了一眼说话的萧笙,自顾自地走了神。尹双看见坐在对面的迟夏,连忙凑在Roy身边说要替迟夏换个座位,却看见Roy诡异地一笑,轻轻摇头低语。尹双又抬头看了一眼迟夏,萧笙正在跟她说话,想不到萧师兄竟然对迟夏动了心。尹双有些吃惊,却想不出吃惊的理由,欢喜冤家原就是形容萧笙和迟夏这种关系的吧。对啊,斗嘴也能产生感情的,电视都那么演的。
尹双微微抿了抿嘴,泛起一丝笑意。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竟然是易风的号码。迟夏的手不自觉地颤抖,努力克制自己的心慌,起身走到旁边的大树下。
“今天不在宿舍?不见你上网啊?”易风慵懒的声音淡淡响起,仿佛他根本没有凭空消失过一个月,迟夏几乎要认为这一个月的焦躁只不过是自己的幻觉。
“出去玩了?”
迟夏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萧笙,深吸一口气,安抚下自己心里的烦躁,平静了情绪道:“嗯,跟尹双出来烧烤。”
“迟夏,我刚烤好的鸡翅膀,快吃吧。”迟夏迅速捂住听筒,回头瞪了一眼端着盘子坏笑的萧笙,尽量压低了声音,“闭嘴。”萧笙无所谓地撇了撇嘴。
“叫谁闭嘴呢?你这个样子除了我还有谁敢要你。”易风的声音带了些戏谑,却掩饰不住内里的茫然。
“你有事要说?”
“我可能,要回老家住一段时间,不能经常联系你……”
迟夏沉默地拿着听筒,仿佛听着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她早就知道,生命里珍视的东西,终会不见。上天从来不会眷顾她,从失去迟二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
她下意识地看向萧笙的方向。他已经回到座位,反常地安静,就那样斜斜地倚在座位上,半垂着眼眸,嘴角无意识地抿着,人中微微地鼓起。看起来,那样无辜和可爱。以前,迟二常常以这样的模样成功地突破迟夏的底线,把本来被他闹得气鼓鼓的迟夏逗得笑出来。就是这样楚楚可怜的模样,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迟夏的呼吸一滞。心里划过微微的疼痛。
“简的父母让她出国,她不愿意,把自己关在房里,还绝食抗议。她不肯离开我太远。她父母气得发疯,伯母甚至跑来我家大吵一顿,让我不要再纠缠她。”易风自嘲地笑笑,“今天上午伯母来找我,说简在老家恢复得很不好,她向我道歉,希望我回去住一段时间,好好照顾简。”
他的声音疲倦而心疼。
迟夏闭着眼睛,努力地扬起嘴角:“嗯,好好照顾她。我没事的。”
当她沉浸在不知所措的焦虑中时,他却原来正在为另一个人担忧。因为那一个人,他已经无端从她视线里消失过两次,从来没有解释,回来的时候说一声我爱你,就把迟夏所有的慌张和绝望一并揭了过去,再不提起。也许易风自己也感觉不到吧,他对简的心疼,渗透了字里行间的每一个缝隙。饶是迟夏不愿计较,却还是觉得难过啊。
她迅速地挂掉电话,用手捂住嘴巴,尽力不发出声音。眼泪沿着手掌的边缘滑落。远远看着她的尹双呆了呆,正要起身,却看见萧笙缓缓地向她走去,挡在了她面前。
他把手掌覆在她的眼睛上。她披散在胸前的长发飘扬起来纠缠住他的手指。
“萧笙啊,大庭广众就跟师妹调情,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周围有人起哄,却被萧笙笑着周旋:“我是不想让那么单纯的学妹看见你们这副饿狼扑食的场面!”觉察到迟夏肩膀的微微颤抖,其他人也是笑骂几句也就扯开了话题。
尹双还是走了过去,伸手掰开迟夏捂住嘴巴的手,紧紧地握住。
迟夏的嘴角始终微微地翘起却不住地颤抖,轻不可闻地问:“双双,如果易风不要我了还会有人要我吗?”
覆在眼上的手掌蓦然僵硬。
她轻轻地伸手移开他的手掌,抬头看着他说了句谢谢。
那个笑容,就这样刻在萧笙的记忆里再也抹不去。那笑里的眼泪,浓到化不开的哀伤,让萧笙刹那愣住。不一样的,那是一双完全不同于慕云的眉眼,里面藏着一个小女孩努力想要快乐的绝望情绪。而慕云,她从来都是令人如沐春风的和煦,她从来都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不惜一切代价,绝然没有此刻迟夏眼里的无措和哀伤。
可是,迟夏还是在笑。眼睛弯成新月。月下,是清澈的溪流。
迟夏用力地抱紧尹双:“如果我没有易风,大概还是有你的吧,小双双。”
冬子回来已经是一个星期以后。迟夏站在阳台上,看见她一路小跑进了宿舍大楼。身上穿的是一件陌生的男士衬衣,宽宽大大的,就像迟夏一瞬间被风鼓满的心。空空荡荡。
“小夏夏,我回来啦。”冬子冲进屋从身后环抱住迟夏,“是不是很想我啊?”
迟夏的心里突然一丝丝地疼起来,默不作声地转身回屋,坐在尹双的床沿上,疲倦地躺了下去。她的手无意识地握住尹双的手,冰凉而潮湿。
她恨冬子若无其事的拥抱。
她可以原谅她的欺骗,原谅她的任性,原谅她的没心没肺,因为她可以去体谅她的痛苦她的煎熬她的崩溃,因为那个人是冬子。可是正因为那个人是冬子,所以她不能原谅她此时此刻的若无其事。
她可以忽略这一个星期以来的担惊受怕,却不能忽略冬子直到现在的不肯坦白。如果一定要假惺惺地笑脸相对,那她宁愿不再跟她说话。她受不了冬子强装的笑脸和欢快。
冬子还是站在阳台上,背光而立,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她的眼眸低低地垂着,却什么也没说。
她在七天的时间里尽情地疯尽情地玩,发泄自己心头所有的郁结,可是她却不知道对她来说尽情疯狂的七天,于迟夏却是焦灼不安思念蔓延的失眠夜晚。她给了自己七天的时间找回勇气,却在同样的七天里把迟夏的信任消磨殆尽。
她知道,或许只要开口解释,哪怕只有一句,迟夏也会原谅。可是她却莫名地觉得疲倦。似乎一直以来,在感情世界里她都是孜孜不倦努力维系的那一个。跟薛子坤在一起的时候,她改变自己讨他母亲的喜欢。跟迟夏在一起的时候,她要细心地去体谅她的敏感。可是现在,她累了。
累了,所以想休息。
冬子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快步走到室内爬上自己的床铺,把自己甩在硬邦邦的床板上,闭上眼睛。手掌覆在脸上遮挡强烈的光线。
宿舍的大门被拉开,又被重重地关上,弹开。眼泪顺理成章地从指缝滴落。
“就打算这样了?男人不要了,连迟夏也不要了?”淡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冬子没有出声,肩膀微微颤动。
“你真的放下了薛子坤也就罢了,可如果你放不下,还在这里自我折磨,你是做给谁看?”一向性子温吞的闻心反常地犀利,“花了大力气去做一件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情,还因为这件事情去伤害关心自己的人,你平日的精明理智去哪里了?一个薛子坤就把你打击成这样?没人逼你跟他在一起,只要你将来不后悔!”
说完,闻心转身就走。
夏日的阳光把人晒得昏昏欲睡。迟夏牵着尹双在校园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在露天的长廊里停下脚步。长廊被绿色的植物攀满,阴凉清冷。
迟夏呆呆地看着被一条小径分隔在两边的石凳:“双双,他们可能已经分手了。她却什么都不肯说。我知道他们之间也许真的不可能了,可是那天听见薛子坤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我突然觉得冬子太任性太不体谅薛子坤。我知道,是薛子坤太软弱,可是冬子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结束。”迟夏的眼睛莫名地潮湿,“她明明难过得要命,却什么都不肯说!我,很难过的啊。”
迟夏抬起头来看着尹双,眼神茫然无措。
“你要告诉她,她才会知道你在想什么。也许她想解释什么的,也许我们不应该就这样跑了出来,也许她有很多很多话要对你说。”
迟夏突然笑了起来:“双双你哪里来那么多的也许,也许所有的也许都只是也许。”
“迟夏,你想过没有,你也因为易风的事情很难过,你说过吗?你不想让她担心,她也是一样的吧。”
迟夏愣住。她看着尹双,眼神却始终无法在某个确切的位置聚焦。尹双伸手在迟夏眼前晃了晃:“对不起,我不该提的。”
迟夏缓缓地笑起来,眼睛里弥漫着薄薄的雾气:“我和易风,也快完了吧。”
她伸手握住尹双的手指,用力地握住直到指节发白。尹双没有出声,任凭她紧紧地抓住。
吃过午饭,尹双和Roy一起去市里逛街。迟夏回到宿舍的时候,冬子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床上,头轻轻地靠在墙壁上:“既然这样,那就分手吧,我有了新男朋友了。”
迟夏的手指紧紧地扶住门框,终于一咬牙站在了床边仰头看着上铺的冬子:“出了什么事?”
冬子撇过头看向她,蓦地笑了:“没什么。”
迟夏转身夺门而出,没有看见同一瞬间掩面而泣的冬子。闻心说得没错,她根本放不下薛子坤,所以她决定给自己一个机会去面对他。可是在她愿意鼓起勇气的那一刻,却听见他冷冰冰地扔下了一句“对不起,我有喜欢的人了”。
冬子靠在墙壁上,手指深深地插入长发,把脸埋进双膝间。也许真的是在他说那一句话的时候,她才感觉到失去的痛彻。她曾经以为没有任何人可以分开他们,她曾经因为薛妈妈的阻挠而彷徨无措,可她就是没有想过,某一天薛子坤会不再喜欢她。
六月的骄阳炙烤在裸露的肌肤上,火辣辣的疼痛,甚至还可以模糊地听见灼烧的“咝咝”声。迟夏漫无目的地游荡在校园里,眼神游离而陌生。她很想找一个肩膀依靠,可是尹双正在Roy的身边,易风陪在简的身边。谁都不在她的身边,谁都不在!
她摸出手机,一个号码一个号码地翻查下去,渐渐雾气弥漫开来。她走在实验楼后荒僻的小径上,想到冬子曾经在这里背起自己奔跑最终一起摔倒在柏油路上,皮开肉绽却欢笑连连。她曾经在这条路上告诉冬子:“我很讨厌很讨厌这里。可是我在想,我来到这里也许就是为了遇见你。”
仿佛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迟夏想起来的时候眼睛酸疼酸疼。她的手指按出一个号码,终于深吸一口气拨了出去。她已经无能为力,到头来跟她相依为命的只有她了,她的世界里唯一不会离开她的人。她只想听一听那个人的声音,听她说一句“没关系的,都会好起来的”。
“喂——”懒洋洋的声音划破静谧,迟夏猝不及防地弯下了腰。她突然觉得无法呼吸的痛。眼泪一滴一滴地打在柏油路上,“咝”一声之后迅速蒸干。
听筒里的蓝汀仿佛没有觉察到迟夏的异样一般,絮絮叨叨地说些自己的趣事,时而开怀地笑笑。迟夏在她说话的间隙发出简短的声音“嗯”,她的胸口被什么东西紧紧地堵住,什么声音也无法溢出。“我要去考试了。”蓝汀顿了顿终于说,“迟夏,没关系的,都会好起来的。”
电话轻轻地挂断。迟夏含糊地“嗯”了一声,泪水汹涌而出。她知道的,难过得快要死掉的时候,谁也救不了谁,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这是蓝汀告诉她的,在她为了迟二整日魂不附体的时候,她说迟夏,谁也救不了你,为了迟二你救救你自己吧。
所以迟夏一直知道,要自己救自己。
曾经迟夏把这句话告诉易风,他只是沉默地笑笑。后来有一次,他没头没脑地对迟夏说,你错了,难过的时候别人的安慰是有用的,但是在我难过的时候,你却总是扔给我这句话,我不是救不了自己,而是需要你的安慰。
迟夏猛地直起了身子,手脚并用地踢打身边一人多高的草丛。她的喉咙里只能发出呜咽的声音,像一只苦苦挣扎的困兽。她的眼睛穿越重重的荒草,陡然对上了一双安静的眼睛,熟悉却又陌生。
一瞬间的茫然。
蓝汀发来短信:我在你身边,迟夏。
迟夏抬起头看向那双眼睛的方向,却只剩下漫无边际的荒草。她轻轻地笑了,居然出现了幻觉。
“怎么了?”
迷离焦灼却故作镇定的声音遥遥地从身后传来。迟夏愣住,不该出现的。在她软弱的时候,他不该出现。在她软弱的时候,要她怎么去抗拒他似曾相识的温柔?用力地深呼吸,缓缓地转过身:“没事。”
迟夏不会知道此时自己的脸色恍如白纸一般,双唇犹自微微颤抖,脸颊上未干的泪痕黏着发丝狼狈不堪。看在萧笙的眼里是莫名地惊痛。她怎么可以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初见时的飞扬跋扈呢,跟他斗嘴时的雄纠纠气昂昂呢,自以为恶作剧得逞时的狡黠呢,怎么都不见了?
那双眼睛,为什么全然没有了神采?比起烧烤那天她接到电话时巨大的悲恸,现在的她更是令人心惊。因为没有情绪。因为毫无生气。
“没事了,都会好的。”她努力地微笑,“会没事的。”
萧笙走到迟夏身边,伸手摸了摸迟夏的脑袋:“是,会没事的,别哭了。”
他的手指浅浅地插在迟夏松乱的发间,指肚的温暖缓缓蔓延。迟夏的脑袋轰然炸开,仰起脸看着他喃喃自语:“会吗?真的会吗?”
真的会吗,迟二?你总是骗我啊。你说你一定会永远跟我在一起,你说你一定不会离开我,你说你会在我身边的,可是你在哪里呢?现在你又说会没事的,你没有骗我吗?
干涸的眼眶里复又涌出了眼泪,她仍是大睁着眼睛看他。萧笙皱起了眉头,伸手用力把迟夏的脑袋揽到自己怀里。迟夏突然想起了易风说的那句话,安慰是有用的。是啊,安慰让人变得软弱,让人不再强装坚强。安慰让人只想安静地依靠。
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肩头。她浑身微微颤抖,始终紧咬着嘴唇。她想念迟二的拥抱,想念迟二的声音,想念迟二的轻吻,想念迟二的温暖。可是她只能她必须远远地离开眼前这个让她恨不得永远不放手的男人。他不是迟二啊,迟夏你不能那么自私!
迟夏猛地伸手推开,匆匆退开两步。眼眸始终低垂,眸光剧烈颤动。突然,她轻轻地笑,充满嘲讽,现在的自己竟然已经落魄到无限眷恋陌生人的怀抱。可是,他不是别人,他是那个可以带给她遗失已久关怀的人啊。可是,他是萧笙,他是萧笙!清醒一点吧。
迟夏紧皱着眉,一步步地退开,终于毅然转身离开。留下双手僵持在空中的萧笙,苦涩地扯起了嘴角。
他看不懂她的若即若离。他永远不懂她心里的渴望和拼尽性命的压抑。他不懂她眼里的柔情和冷漠,他不懂她为了对他的公平而付出的代价。
他永远不会知道,迟夏为了不用一颗眷恋曾经的心去爱他,怎样无望地隐忍。
可是他看着她眼底点点泪光,看着她一步步退开他的身旁,看着她毅然将他拒之心门外,心里无端地难受。他要她的微笑,他要她的眉眼因着他而弯起,他要她的心。
只要她有一点点地喜欢他,他就一定把她留在自己身边。何况,怎么看,迟夏对他的喜欢都已经不只是一点点那么简单。如此的态度算是欲擒故纵的把戏吗?萧笙略有轻蔑地挑起嘴角,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好了,因为虽然手段不同,但目的相同。
无论如何,就算仅凭着那双会笑的眼睛,他也爱定了她。
迟夏回去的时候,宿舍的门大敞着,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她定定地站在宿舍中央,安静得可怕。冬子不在,她随手撂在桌上的大书包也不在。迟夏无力地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她终究还是不愿意对她多说一个字。
迟夏黯然转身,伸手抓过自己的书包挎在肩上,急切地逃离。还有谁能收留这样落魄的自己,还有哪里能够收留这样狼狈的自己呢?迟夏缓缓张开被阳光刺得闭上的眼睛,漫无目的地挪动脚步。
踏上公车,把自己甩在座位上,低头靠着车窗玻璃怔怔地发呆。一路轻缓的颠簸像婴儿摇篮,哄着她泛起沉沉睡意,把自己埋入深不见底的睡眠。
被售票员叫醒的时候,已经是终点站。迟夏朦朦胧胧地看见城墙和艳红色的“火车站”,腾地站了起来,飞速跑向售票处,用钱夹里仅剩的一百块钱买了一张上海的火车票。那一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大脑尚未脱离深沉的睡眠,总之迟夏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目下她和易风的诡异处境,就已经坐上了开往上海的火车。
是的,是坐。她买了坐票。因为她只有一百块钱。
迟夏从来没有想过,坐火车是一件那么累的事情,彻夜的荧光灯照得她身体发虚,长时间的僵坐让她几乎站立不起来,过道上坐满了人,连舒展腿脚的空间也没有。她想靠在椅背上睡会儿,却发觉根本没有可能。
才刚刚过去了两个小时就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连想死的心都有了,看着窗外漆黑的一片,觉得心就那样无止境地下沉再下沉,怎么都没个着落。她已经想起来了,自己跟易风现在的关系前所未有地不明朗,她要以什么样的理由去出现在他的面前呢?他是她的男人啊,可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他却在另一个人的身边。
她从来不问他关于简的故事,他不说她也不想知道。谁的心里没有过去,谁的心里没有住着一个特别的人,即使相爱也不能要求对方展示内心的每一个角落。她也有秘密,她也有不愿在人前述说的往事,即使亲密如易风,她也从来不提。那是她心口的一道伤,非死不能愈合。
那么简呢?简的存在,对于易风是何种意义呢?
邻座的收音机还在哼哼呀呀地唱:我爱你你也爱你/这个你我过去也听过说过/破裂过厌弃过怨过伤过变过/你我却永远怕说破/冷战再冷战再冷战/一错再错我却爱上这个错/怪责你揭破你放弃你可会使我好过……
是啊,一错再错我却爱上这个错。迟夏苦笑地抿嘴,她和易风之间不是冷战就是水火不容的大战,可即便那样却还是不忍分离。因为放弃并不能让自己好过。面对感情,迟夏一直就是个胆小鬼,有着异乎常人的怯懦。她失去过,所以最害怕的就是失去。现在跟易风的情况虽然糟糕,却好过被他当面清清楚楚地提出分手。那个时候,就是彻彻底底地失去了。如同迟二的消失,再不可能挽回。
迟夏的眼角猛地一跳。想起迟二,心里的哀伤就会泛滥成灾。如果没有易风,如果她可以对萧笙残忍,如果她可以对爱情任性,她会不会已经不管不顾地爱上了萧笙?他可以给她所眷恋的一切。怎么会突然想起萧笙?迟夏惊得猛一挺背脊,却被蓦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吓得愣住了。
好半晌,迟夏才反应过来。掏出手机,是蓝汀的号码。北京时间凌晨两点,应该是法国时间下午六点,蓝汀应该刚刚下课,大概正在家里解决伙食问题。迟夏下意识地抿嘴笑笑,按下接听键。
“在哪呢,那么吵?”蓝汀的声音听上去还是懒洋洋的,却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自从迟二不在以后,蓝汀虽然还是跟她一起吵吵闹闹度日,性子却变了许多。她开始对很多事情都不再上心,唯一还能提起她兴趣的,只剩下她的设计师梦想和迟夏。或许是因为她答应过迟二会照顾她,或许是因为她一直记得三个人永远在一起的承诺,或许是因为她留恋的东西已经实在不多。
不。更笃定的原因一定是她跟迟夏一样的感觉,那种全世界仅剩下的相依为命。
迟夏的鼻子一下子酸了起来,努力深呼吸了几下才平静道:“呃,在火车上。”
“火车?你去哪儿?”要知道,迟妈妈向来疼爱迟夏,上了大学往返学校都不忍心让她挤火车,而是一律乘坐飞机。据她了解,迟夏从来就没上过火车。
“好像是上海吧?”如无意外,她应该不会在中途下车。
“你一个人?去上海干什么,易风知不知道,他怎么让你这么胡闹!”蓝汀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语气也不复往常的镇定,有一些不知所措的意味。
下午接到迟夏电话的时候,她正在参加考试,借口上洗手间匆匆在楼道里接通了电话。迟夏很少会打来国际长途,她们俩人的关系从来不需要靠时时的联络来维系。她们各自都是彼此通往过去记忆的钥匙,谁也不会丢弃谁。彼此的默契根深蒂固。所以下午手机响起看到是迟夏的名字,她就知道必定是发生了什么。可是她却不说什么,迟夏的世界里跟她没有交集的部分,她不会轻易参与。她知道,迟夏或许只是想听她说那一句,都会好起来的。
可是一整个下午,蓝汀越想越不放心,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迟夏如此强烈的悲伤,会不会其实她很需要她一起分担呢?所以一到下课时间,也顾不得迟夏那里的时间,匆匆就拨通了她的电话。
电话这头的迟夏微微一愣,旋即轻笑起来:“他不知道,我也不一定去找他。可是……大概还是会去找他的。”她的语气有些酸涩,却尽量平静地说话:“我好像有点语无伦次。汀,如果他不要我了,你可不可以回来抱抱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迟夏自觉失言,有些百无聊赖地看看周围道:“现在不是春节啊,为什么还是那么多的人?要坐十八个小时啊,也不知道怎么熬过去。”
“什么!”蓝汀终于开始气急败坏,“你坐票?去换卧铺,可以补票的。”
“我倒是想换卧铺啊,可是我没现金。火车上可不可以刷卡啊?”
电话里又是良久的沉默,终于传来蓝汀的叹息声:“大小姐,你出门居然不带现金!那吃的喝的呢?你到了上海打算去哪儿找他?你是不是姓白名痴啊?”在人前总是一副良好教养的蓝大小姐,总会轻易在迟夏的面前失控。
迟夏微愣,半晌才喃喃地说:“我好像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易风不在上海。”
蓝汀彻底地败给了迟夏,刚要说什么,却听见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忙音。不会是手机都没充电吧,蓝汀低声咒骂了一句,略一想,拨通了易风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