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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懂事之前,情动以后 不同的城市 ...

  •   如果医学上有大脑抽筋这种病症的话,就可以解释迟夏为什么离开自己恋恋不舍的城市来到西北这所驰名在外实则败絮在内的大学。她的目标只有一个,不涉及商业政治医学,于是大半个中国的学校都已经在考虑之外了。加之她在高考时意外的超水平发挥,让一家人都感觉到了高不成低不就的尴尬。经过一段时间的折磨之后,全家人互相妥协,最终定下了X市的外语大学。
      X市地处黄土高坡,紫外线的杀伤力自然比东部沿海平原强上许多。九月的天气却穿了烟灰色毛衣的迟夏挤在开学报名的人群中,顿觉自己的不正常有些夸张。脸被烤得红彤彤不提,反正原本显黑的皮肤也看不出什么红晕,最要命的是那种皮肤被绒毛簇拥的感觉,让迟夏原本因为离家而有些不悦的心情更是一落千丈。
      好不容易从最东边的校门口走到最西边的宿舍楼,却在打开宿舍大门的时候目瞪口呆了。在迟夏的意识中,所谓的大学宿舍应该是四人一间,上铺是床下铺是书桌,这所大学倒好,六人间不说,书桌竟是三个人挤一张。迟夏就是在那个瞬间强烈地开始怀念那个南方的小镇。恰好在她垂头丧气的时候,收到死党蓝汀的彩信,一打开看到的是N大那明亮宽敞的宿舍,心中的不忿疯狂地溢出胸腔。
      在迟夏忙于失落的时候,跟随着她千里迢迢来到X外大的四人军团已经开始对宿舍的全面大扫除。时间还早,来报道的新生并不多,迟夏就是她们宿舍的第一个。迟妈妈和迟奶奶忙着扫地拖地,迟爷爷被派遣去楼下买些报纸好铺在床板上防潮。至于迟爸爸,因为没有精通的家务,便跟随着女儿一起步行到校医院去做报名的收尾工作——体检。校医院是迟夏至今无法抹去的隐痛之一。它和教学楼宿舍楼之间遥远的距离,让迟夏几次三番在生病的时候望而却步。而空间的狭小,也直接导致了体检工作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好歹算是走出了校医院,迟爸爸的神色简直就是蔫了。他何尝在烈日下暴晒过那么久,迟夏心里的积怨也愈发深了。这个学校简直就是以折磨他们全家为乐嘛!
      回到校园里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三点了。迟夏一家人就在宿舍楼下依依惜别。很久以后迟夏都不懂,为什么真正挥手告别的时候没有多余的眷恋,可是一旦夜深人静的时候就开始疯狂的想念。她唯一能想到的理由就是,告别时饥肠辘辘的饥饿感掩盖了即将一个人在异地生活的恐惧感。
      告别的时候,迟妈妈和迟奶奶围在迟夏身边,一本正经地说道,以后你就跟着你对铺那个叫什么冬的吧,看样子很能干又独立,她和那个叫远青的一样,是一个人来报到的,我们帮她铺床的时候已经嘱咐她要好好照顾你了,你以后一定要好好跟着她啊。那个时候,哭笑不得的迟夏有一种被卖了的感觉,她也没有想到,妈妈口中那个叫什么冬的女孩会成为她在学校最好的朋友,仿佛是一种命里注定的牵连。后来迟夏常常对她说,我背井离乡千里迢迢来到这个破学校,大概就是为了遇见你。

      回到宿舍,只有一个穿着棕色外套深色牛仔裤的女孩在忙碌。牛仔裤上绣着一只鹰,虽然后来那女孩竭力申辩那是一只凤凰,不过那只鹰已经成为这个叫冬子的女孩最形象的代表。
      初见冬子的时候,她还是一头有如海藻般的长发,微微的自来卷,让迟夏羡慕不已。迟夏一向最心疼自己的长发,总是不厌其烦地认真打理,也因此从来不烫不染,让其自然地疯长,夏天拿了簪子随意地挽成髻,冬天随意编成辫子耷拉在肩头。她的长相原不算出挑只算端正,又没有雪白的肌肤来映衬,所以应该是那种走在人群中就被淹没的女生。直到后来有一个叫易风的人告诉她,她有一双会笑的眼睛。迟夏的眼睛在笑起来的时候会眯成新月的形状,让人忍不住跟着一起笑起来。她的左脸颊上有一个很浅的酒窝,只在笑得开怀时才隐隐显现。易风说她的笑容懒洋洋的,像极了他家那只惯常在午后打盹的猫。
      迟夏的很多朋友,在最初的时候都是被她的笑容吸引。她常常不经意就会弯起嘴角,没有什么原因只是因为想笑了就笑了。一个普通的笑话也可以让迟夏笑得直不起腰来,眼泪会情不自禁地掉下来,弄得不熟悉的人总是措手不及。
      想着这些,迟夏又不自禁地微笑起来。就在这样莫名其妙的微笑中,冬子对迟夏说了第一句话,我要去太阳新城的大超市买东西,你要去吗?迟夏本来无意跟随,但是一想到妈妈郑重的叮咛,便无意识地点了点头。
      走到校门外的时候,迟夏低落的心情再次落到了历史低谷。作为荒凉的大学城最荒凉的边缘,X外大只有一班公交车直达,拥挤的程度迟夏都不忍心去猜想。一辆浅绿色的公交车刚刚停稳,迟夏就感觉到自己被人拖着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向公车后门跑了过去。半途迟夏被冬子拖着的手在人群的拥挤下松开了,陌生的恐惧感终于在这座素不相识的城市里蔓延开来。好不容易挤上车,迟夏四下张望那只“鹰”,却怎么也找不着。闷热的空气里,毛绒簇拥着皮肤的促狭感一阵阵袭来,迟夏的眉头不经意地皱了起来。
      “那个谁,这里,往后看啊你!”是冬子特有的粗犷嗓音,虽然迟夏只听她说过一句话却已经深深地烙刻在心里,但是直到后来易风说冬子的嗓音充满野性的时候,她才恍然大悟般地觉察到野性这个形容词之于冬子的恰当和般配。当时,迟夏听到这样狂野而性感的声音,不自觉地往后回头,终于在车厢的最后面看见了如同发怒雄狮一般的冬子。她穿越重重人群,坐上冬子为她占好的座位,心里突然有了一丝暖意。
      “X市的第一张公共汽车票,收好留个纪念吧。”冬子转头瞥了一眼迟夏,看着她听话地把车票塞进书包的侧袋里,轻轻地嗯了一声。彼时迟夏还不知道冬子是个狂热的收藏车票迷,冬子也只是莫名其妙地端详着这个只知道嗯的女孩。如果不是因为迟妈妈热情的嘱咐,冬子还真是不愿意摊上这样一个不会说话的包袱,压得沉沉的没半点乐趣。
      迟夏和冬子之间真正的对话开始于太阳新城的那座大超市。虽然一路上延续着冬子提问迟夏回答的模式,但是购物无疑是女孩之间迅速熟络起来的必要途径。迟夏因为已经从遥远的家乡带来了足够的生活用品,所以并不买东西,但是却撺掇着冬子买了很多有用没用的东西。两个人的话题也终于从各自前言不搭后语的尴尬话题中转向对学校办事效率的共同不满中。事情是这样的,两个女孩批判着同一件事物,各种恶毒的语言相继出现,然后她们在这样恶劣的语言环境中发现了两人阴暗面的共通之处,而有了共同点也就意味着做朋友有了精神基础。显然迟夏很满意精神基础的顺利搭建,因为她开始憧憬,多了一个冬子的生活。
      在迟夏的心里,有一个洞,满盛着无穷无尽的黑暗。所以不管是她前任男友易风还是死党蓝汀,都曾经无奈地骂过迟夏你这个骗子。在大人眼里,迟夏是个听话乖巧的孩子,她也很自然地把这份乖巧羞怯带到了每个陌生人的眼前。可是一旦熟络起来,一种“迟夏怎么那么凶”的声音就会盖过“迟夏是个乖孩子”的声音。
      在小学的时候,班主任就曾经小心翼翼地向迟妈妈提出,这个孩子心里有一股狠劲,得罪不得。迟妈妈也只能无奈地笑笑,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女儿一倔起来那就是翻天覆地的。所以迟爸爸和迟妈妈不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也不会去招惹她。久而久之,连跟迟家走得近的大人们也都知道了,这个小孩得罪不起。闹得最大的一次,是迟夏同班的一个男生在背后说迟夏的弟弟长得像个女孩儿一点没有男儿气概,迟夏二话不说冲上去在那个男生的脸颊上甩了一个耳光。后果自然是严重的,不过好歹被迟夏当教导主任的舅舅摆平了。
      历史总是在不断重演的,迟夏每到一个新地方学习,都会经历一个从文静到泼辣的过程。不过她并不轻易动怒,很多时候迟夏都喜欢一个人静静地独处,除非有人欺负了她在意的人,她很少会发作自己心底里阴暗的一面。迟妈妈也不只一次地对迟夏说,我真不知道是怎么生的你,哪有小孩子那么喜怒无常的。迟夏却不以为然,因为有了心里的另一个自己,她才能保护自己喜欢的人。
      直到十四岁以前,迟夏都还只是一个大大咧咧的迷糊女孩,不计小节,在同学中混得颇为如鱼得水。那个时候的她不知天高地厚,不知愁为何物,眼泪只是撒娇耍赖的道具,从来没有试过“伤心”二字。但就在十四岁的夏天,她如同一夜成长。人前还是嬉皮笑脸,人后却越来越安静,常常一个走神就不知时日过。也是在十四岁的夏天,一颗从未受过伤害的心因了巨大的变故一夕间变得敏感细腻起来。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失去一个人,整个世界都会荒芜。

      回到学校的时候,宿舍里只剩一个云南的女孩还未报到。并不是每个女孩都像迟夏一样慢热,很快舍友们开始围坐在一起天南地北地聊起来。睡在迟夏下铺的是一个湖南姑娘左西西,据说是个已经被完全汉化的苗族姑娘,普普通通的脸蛋上镶了一双格外明亮的大眼睛。她偶尔失神的时候会让人有一种压抑的错觉。后来大家常常笑话她总是在发呆的时候幻想自己的恋爱。迟夏总是想,也许只有用“很好很好的人”来形容她,她曾经提点过很多人的爱情,可是在自己的爱情里却总是一塌糊涂。也许苗家女孩特有的爽快热情,让生活在她身边的人们总是可以收获不同的快乐。
      和冬子一样来自山东的女孩司徒璎,有着跟冬子的豪迈截然不同的温婉,披肩发,中规中矩的打扮和长相,但是在一种知性的气质中显得成熟而端庄。她在宿舍中一度扮演了知心姐姐的角色,在大家倾诉心事地时候默默地聆听,然后认真地帮着寻找解决的办法。她也是宿舍里最为博学的,书架上各种名著书籍摆得满满当当,英文原版书籍对她来说也是不在话下。也常常是她,提醒着宿舍里玩心重的其他人上课要记笔记,考试前要背笔记,英语考级前要做真题。而在班上,她一举一动透露出的温婉气息,更是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迟妈妈提起过的远青是一个短发的假小子形象,长得却是清清秀秀,只是举手投足之间带些莽撞失了女孩的温柔。她是个狂热的哈利波特迷,从英文版到中文版,从第一部到第七部,哈利波特的原著到电影版,她都反反复复看了不下三遍。而哈利波特自然也就是她心目中最完美的恋人。她对小蛋糕也有着一种特殊的偏执,常常一吃起来就忘乎所以。很久以后大家才知道,小蛋糕只是她那段被她小心掩饰的恋情中美丽的道具。
      第一个异乡的夜晚就这样降临。再普通不过的心情,只是迟夏在接到妈妈电话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有些哽咽,挂了电话回过头的时候正好碰上冬子的眼神。迟夏慌忙地闪避开去,却听冬子在那里哈哈大笑,果然南方一带的方言就是博大精深,刚说到远青的福建话一点也听不懂,想不到迟夏你的浙江话也是一样听不懂啊,看来这个宿舍只有我和司徒讲电话的时候没有隐私了,山东话就是普通话改改音调。说罢就学了几句山东话,跟着司徒璎也讲了几句,几个人就开始分析起了方言之间的微妙联系。
      对于这个后来被尹双称为精英宿舍的528来说,所有的感情基础都是从方言研究开始。有时候迟夏会庆幸大家来自五湖四海,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更加拼命地相依为命。因为在四年的时间里,宿舍不是她们寄居的地方,而是她们在X市的家。

      尽管第二天傍晚宿舍要查房,云南姑娘尹双还是姗姗来迟。跟迟夏一模一样的四人军团,忙碌过一阵之后,尹双依依不舍地告别他们,默默地躺在自己的床上。很久以后迟夏才知道,那个时候的尹双跟自己做着一样的事情,偷偷地掉眼泪。
      初见尹双时,她还是微圆的脸庞,像一个精致的洋娃娃,说话时总会不期然的脸红。后来在迟夏的调教下,洋娃娃学会了顶嘴学会了吵架学会了冷嘲热讽,但前提都不是恶意的,有些时候人总要学会自我保护。尹双在漫长的大学生涯中,越来越瘦削,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美丽少女,褪去稚气后的她,终于散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华。
      第三天起,军训正式开始。X外大十几年以来首次恢复军训的传统,在女生占据绝对优势的校园里怨声载道,但是学校是不会因为几句怨言就改变初衷的。在单调贫乏而又超负荷运作的十几天里,宿舍的关系始终不冷不热,却也融洽。
      某天迟夏跟冬子懒懒地走在楼道里,没来由地谈到了男朋友的问题。迟夏想了半天才说,有过,分了。冬子也不多问,豪迈地宣布自己是名花有主的。迟夏略有吃惊,却不知道为什么吃惊,虽然冬子算不上漂亮,可是乍一眼看去却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魅力。这种魅力在今后的日子里显露无疑。冬子万人迷的形象也在一天天的受欢迎中逐步稳健地巩固起来。
      这个女生之间最八卦的话题很快被引入了宿舍的卧谈之中。大眼睛的左西西和清秀的远青不出所料,感情经验空白。左西西试图辩白自己曾经暗恋过很多男生,但是由于更换目标的频率过高被舍友们忽略不计。远青的假小子形象也在这个晚上疯狂升级,她甚至连暗恋也不曾经历过,只含糊地说在家乡有个许哥哥,关系很好。众人都是抿嘴而笑。
      出人意料的是,尹双不承认有男朋友倒是司徒璎大方地承认曾经恋过爱但是已经分手很久。在此之前,尹双被大家一致认为绝对已经名花有主,大概也是因为她第一次出现时小太妹的形象,虽有些土气但是洗漱之后显露出来的美丽是毋庸置疑的。这么漂亮又不显乖的形象,又是一个活脱脱的洋娃娃,怎么也不能让人信服还没有男朋友。终于在众人的逼问之下,尹双红着脸承认,曾经有过一段不了了之的爱情,年少时的爱恋羞涩地甚至连手也没有牵过,却已经在时间的打磨下悄然夭折。大家都为这个尹双口中的唐肃哥哥感到惋惜,也许他不会想到曾经长得像小萝卜头的尹妹妹会出落得如此闭月羞花。
      卧谈之后的宿舍有了微妙的变化,几个女孩之间的关系日渐亲密。也许女孩们总是在分享彼此秘密的同时,越走越近。而在大学这样一个相对开化的环境下,爱情无疑是女孩们之间最微妙的话题。大家因为彼此不同的爱恋而欣喜雀跃,又为着异地恋情的艰辛而烦恼不已。于是,分享成为了排遣心中躁动的最好方法。
      迟夏的细微变化别人觉察不到,可是却被冬子看在眼里。几天以来,她的目光总像是无法聚焦一般,心不在焉。
      “有什么事儿你就不能说出来嘛,想憋死自己啊!”冬子的形象又恢复到了发怒的雄狮,海藻般的长发微微蓬起,在微风里飘扬起来。
      “易风回来了。”迟夏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冬子飞扬的长发。
      “易风是谁?”冬子的长发随着她的笑容偃旗息鼓。
      “是……”
      “哦,我知道了,你以前的男朋友!什么回来了?怎么回事儿啊?”适当的时候,适当的八卦有益身心健康,这是冬子一向的处事原则。
      迟夏苦笑:“高考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打电话没人接,发短信没人回。最后,我在他家的信箱放了一封信,提出了分手。昨天,他打来电话,说信他刚刚看见,他不同意。”说得轻描淡写,可是只有迟夏自己知道,那三个月里她仿佛又回到了十四岁的夏天,失去一个人,然后整个世界都变得荒芜。十四岁,是蓝汀的一个巴掌打醒了她。十八岁,又是蓝汀的一个拥抱唤醒了她。她失去了一个人,却没有失去整个世界,她还有父母还有家人,还有蓝汀。
      “突然失踪?又突然出现?他以为他拍电视剧呢!”冬子随手搭在迟夏的肩膀上,“舍不得分手他早干嘛去了!”
      “他说他上海的朋友出了点变故,他一直在那陪着,匆忙之间忘了通知我。”迟夏顿了顿才又道,“那个女生,一直喜欢她,对他很好,易风也一直当她是亲妹妹。”
      “没血缘关系算屁亲妹妹啊!三个月不通知也叫匆忙?当你傻子来骗呢,他俩准有事。”冬子还在那义愤填膺,却见迟夏扑哧笑了出来。亏她还在冬子面前扮了那么久的淑女,时刻注意自己的语气措辞,想不到冬子自己也是个说起话来不登大雅之堂的。
      “还以为你不像我这个粗人,动不动就冒出不雅之词,原来我们也是彼此彼此。”迟夏强忍着笑意,郑重地拍了拍冬子的肩膀,“还是这样说话好,整天文绉绉的,就像隔了八百里说话一样,一点不亲切。”
      “嘿嘿,敢情我装了半天还是露馅了!”冬子也不在意,突然话锋一转又绕回来主题,“我是个外人,不好说什么,但是感情这玩意儿,你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去做。”
      迟夏怔怔地看着冬子,下意识地点点头,看见冬子满意的笑容。
      易风是迟夏心里的一个结,拼命想要解开却愕然发现从一开始便是死结。所以唯一能解开的方法只能是玉石俱焚。他们之间开始于高二的冬天,也许是由于年少时的骄傲,彼此之间的矛盾都被埋在心里任由其腐烂。可是忍耐总是有崩溃的一天。高考结束后,迟夏想了很久,终于决定自己退一步,低头认错去结束那场旷日持久的冷战。可是,她找不到他,他就像在这个世界凭空消失了一般。她惶恐起来,从未想过有一天,一个如此亲密的人失去联系。她很少插足他的世界,那次却想方设法转了很多弯,问到了几个他朋友的电话,打电话去一一询问,但都毫无结果。
      他们之间常常争吵常常吵架,但是迟夏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找不到他。她一下子想起了十四岁的夏天,一块刺眼的白布。她发了疯一样地在城市各个角落寻找,他们曾经去过的公园,书店,餐厅,她一一踏遍,却找不到她要找的人。她甚至去了他家,鼓足勇气按响门铃,却没有人。真的是消失了啊。她心灰意冷地回到家中,躺在床上,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有了些生机的世界重新荒芜起来。后来,蓝汀来了。她躺在她身边,从背后轻轻地环抱住她。她闭了闭眼睛,心中莫名地温暖。她知道,即使她的整个世界变成一片废墟,却还有一缕阳光从乌云的缝隙里照射下来。她的蓝汀,一直都在。
      那天,她写了一封信。她说,我们分手吧。不是赌气,不是耍赖,不是愤怒,只是平静地做了一个决定。
      她的记忆总是会本能地保护自己。就像她很少想起十四岁的那个夏天一样,她也很少再想起易风。或许,只是因为不敢想。面对太大的伤害,她会自动地选择遗忘,强硬地逼迫自己不去想起。
      直到又一次听见易风的声音,她竟然觉得自己的鼻子隐隐发酸,心里莫名地生出委屈。他说他不同意分手,那样决绝不容商量,甚至逼得她说不出一句“可是我要分手”。事情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拖了下来,易风似乎也不去理会迟夏的分手信,还是每天不间断地跟她说些琐事。

      似乎就是在那个气氛祥和的卧谈会之后不久,宿舍的女孩都渐渐有了愁容。先是尹双,在阳台上打完电话后,眼睛红得像兔子一样。大家追问之下才知道,电话是久已失去联络的唐肃哥哥打来的。冬子脸上一副了然的神情,“是不是觉得,心里又有了某种萌动?”
      彼时,尹双已经跟一个误打误撞相识而后对她无微不至照顾的大三学长暗生情愫。所以她只是捧着电话不知所措地看着众人,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
      “你开口闭口都是唐肃哥哥,对他的感情也就停留在初中时对大哥哥的依赖吧,跟爱情总是不一样的。”开口的是感情零经验的苗族女孩左西西。那个时候连迟夏都把她当作生命的导航灯,因为在她最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总是被左西西的一句话点醒,以至于她始终觉得后来左西西变成宿舍里心智最不健全的人是她见识过的最谜的谜团之一。
      尹双仿佛抓到救命稻草一般,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在那个晚上,开学的第二十天,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已经不受唐肃哥哥感情的影响,尹双答应了大三学长的追求。那个叫做Roy的男生,后来一度成为迟夏生命里最刺人的眼中钉。
      “如果一个知心的好朋友,突然想变成你的男朋友,要怎么办呢?”平日里早早歇下的司徒璎突然在宿舍卧谈的间隙冒出了一个问题。
      “我知道司徒,是你的木头弟弟吧?”冬子兴奋的声音划破宿舍冰凉的空气,把睡梦中的远青激得几乎跳了起来,却又很快平静地入睡。远青是她们宿舍睡眠最好的,说白了就是一睡着就像小猪一样不到天亮醒不过来。
      良久,司徒璎才缓缓地开口:“可是我并不喜欢他,我只是他的璎儿姐姐。”
      这一夜的卧谈会就在这样异样沉默的气氛中收尾了。早上醒来的时候,冬子发现迟夏的眼睛有点不对劲,肿得像核桃一样,便走过去拍拍她的肩:“怎么了?”
      迟夏低头看着地上的蚂蚁爬来爬去,整了整自己的军帽:“他太了解我了,抓住我的弱点狠狠地敲了下去。我会不忍心拒绝他。”
      “什么弱点什么弱点啊?”冬子的眼睛简直在发光,她最喜欢这种八卦了,也顾不得迟夏哭肿的眼睛,噼里啪啦就是一顿追问。
      “弱点么,就是——”迟夏抬头对着冬子发光的双眼悄然一笑,“说了是弱点,怎么可能告诉你!”
      “说嘛说嘛——”
      世界上最难忍受的事情里,大概会有一件是看见一向以豪迈著称的人在自己面前撒娇。迟夏就这样拜倒在这种粗犷的缠绵里,抬手示意冬子不要再摇她,摇得头昏脑胀的。
      “不就是念旧。一个晚上他都在说过去怎样怎样,他记得很清楚,有些连我都已经不记得了。”迟夏的神情有点茫然,嘴唇微抿,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微笑。
      冬子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你还喜欢他吗?”
      “习惯了吧。”迟夏淡淡地抬头笑笑,“司徒好像还是接受木头了,刚才问起的时候都脸红了,也许真的陷入恋爱了,就不会想那么多了,可惜偏偏我要想的太多了。”她看着冬子沉默的表情,安慰般地说道,“放心,你说的要按自己的心意做事情,我记得的。”
      那天下午下了很大的一场雨,所有人都被淋得浑身湿透。回到宿舍,大家都早早地收拾好自己,躺进了被窝里。迟夏大睁着眼睛看着雪白的天花板,眼神茫然。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冬子的短信。迟夏转头看见冬子侧着身子的背影。“最看不得你这副腔调了,小姑娘家活泼点嘛,平时也挺聒噪的,一遇上那男人的事情你就这副死样子!”
      “今天第一滴雨滴在我脸上的时候,很凉很冰,我突然觉得在这里我是一个人的,其实不管在哪里我都是一个人了。一个人啊,好孤独的感觉啊。呵呵。”周围的一切都是安静的,只有劈劈啪啪的打字声。
      那个大雨滂沱的晚上,迟夏呆呆地看着天从黑变亮。千里之外的上海,晴朗的夜空下,易风终于对简说,对不起,我不能跟你在一起。骄傲矜持的简蹲在地上拉着他的手不停地哭,反反复复地问他,为什么。
      爱情的确可以让一个聪明睿智的女孩变得笨拙无措。还能为什么呢,因为不爱呗。可是那时的简,守着自己无望的爱,舍不得放手,更加不甘心放手。他是她既定的生活轨道里唯一的变数,只有他的陪伴,才能让她有勇气在黑暗的世界里一步步走下去。这个男人,曾经答应一辈子做她的眼睛,可是那么快,好不容易争来的幸福,又转眼不见。
      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夜空,不同的心事。

      第一次的相遇,仿佛是久远的往事了,迟夏已经渐渐记不清楚隐在画架背后好看的侧脸。还是在高一的时候,每周二会有一节音乐课,音乐教室的隔壁是一个一度被迟夏误认为杂物房的房间。直到某一天,迟夏在玻璃窗户上密密麻麻的报纸缝隙中瞥见一个让她一瞬惊呆的画面。只是一幅画,画着一间平房一个池塘。淡淡的色彩却让迟夏很久都无法移开视线。从那以后,每个周二的音乐课前,迟夏都会有意无意地朝这个神秘的画室看去。
      如果一定要给那天的巧合做一个解释,那只能说是命中注定。迟夏习惯性地伫立在没被报纸封严的窗口,却意外地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睛。他们就这样彼此注视了很久,那双眼睛突然消失了。迟夏收回视线准备离开,却听见常年关闭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迟夏好奇地推门而入,就这样掉进了易风的陷阱。他站在她面前,笑笑地看着她说,我叫易风。
      那天迟夏没有去上音乐课,而是留在画室里听易风一幅幅地介绍画作。她终于再一次见到那幅画着平房池塘的油画,一下子激动地说不出话来。她拿着画作,看了良久,抬起眼才发现易风正在端详着她。她慌乱地把画递给他,却听见他轻轻地说:“送你吧。”
      后来迟夏才知道,这是易风的第一幅油画,画的是他想要的生活,是他的梦想。那时她的心里划过一丝温暖的雀跃,因为这也是她的梦想,平平凡凡却安安乐乐的梦想。
      高一的很多个周末,迟夏都是在那个画室里度过的。易风是跟她同级的学生,跟着学校的美术老师学画画。他的衣袖上常常染着各色的颜料,让迟夏总是可以轻易地辨认出他的气味。很多时候他是个很安静的人,拿起画笔就会忘记别人的存在,可是一旦迟夏出现就会吸引他所有的视线。迟夏常常无奈地说,我好像让你玩物丧志了。
      易风在别人面前不常笑,总是给人难以接近的感觉,可是在迟夏面前他总是会不自觉地露出微笑。迟夏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的笑容那样孩子气,干净而纯粹。
      他们之间略显暧昧的关系结束于高二的冬天。易风在画画的时候突然问:“迟夏,我们在一起怎么样?”他问她的时候没有回头看她,手里的画笔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好吧。”迟夏那样回答他的时候,他依然没有回头看她,手里的画笔却落在了画布以外的地方。他始终以侧脸对着她,微微地笑起来:“好吧,以后你就是我易风的女朋友了。”
      高二的那一年是迟夏最快乐的时光。因为那年夏天,她在文理分科中跟蓝汀分在了同一个班级。而那年冬天,她成为了易风的女朋友。可是让迟夏如此眷恋的时光,毕竟只是短短的一年。
      蓝汀是迟夏从小到大最依赖的朋友。她是她的发小,她的亲人,她知道她所有的快乐和哀伤。可是她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亲密居然会招惹来恶意的中伤,一些有关蓝汀跟迟夏之间暧昧关系的谣言流传起来。原本迟夏并不介意,总是以为清者自清,可是渐渐连易风也开始过问,让她觉得似乎事情已经变得很糟糕。
      终于有一天蓝汀跟迟夏说,我要转学了。迟夏的心里一怔,还是默默地忍受了那被大人们称为最关键的一年里发生的所有突变。所有从前两个人做的事情,她都学着一个人做。那个时候已经逐渐敏感起来的迟夏,总是在一个人走路时突然停下来茫然地看着前方。
      为什么,这是迟夏始终无法理解的,她不相信蓝汀只是为了那些流言,她根本不相信。可是她却从来不敢去证实什么。最后在某一个晚自习的空隙,蓝汀突然出现,拉着迟夏来到过去常常爬上去聊天的天台,漆黑的夜空里甚至看不见星星的影子。蓝汀问她:“难道你不想知道为什么?”
      迟夏讷讷地问:“为什么?”
      “我答应过一个人,替他照顾你,替他爱你。”
      看着迟夏一瞬间泪流满面,蓝汀终于还是忍不住抬手轻轻地在她眼角摩挲:“迟夏,你知道吗,有一天我心情不好不想吃午饭,一个人在对面教工楼的天桥上散步。我看到你一个人趴在教室里,我突然之间觉得我已经让你失去了一个人生活的能力。后来我问你为什么不去吃饭,你说你不喜欢一个人吃饭。可是我知道你是不敢。”蓝汀苦笑着看了迟夏一眼才继续说道,“我答应过,永远都不会离开你,可是世界上有那么多的意外发生,在那之前我希望你已经可以自如地生活在没有我的世界里,你明白吗?”
      除了说明白,迟夏想不出还可以说些什么。蓝汀说的都是事实,她离不开她。她也知道她说的意外是什么。无非就是谁也掌控不了的死亡。她害怕自己不得不离开她的时候,没有第二个蓝汀一巴掌打醒她。她会永远爱她,但不能让她失去独立生活的能力。

      终于结束军训,开始了正式的上课。在一大片深蓝色桌椅的教室里,迟夏感觉到暖融融的阳光。已经有女生开始议论班里仅有的五个男生。
      迟夏转头跟冬子说话的时候,恰好看见远青雪白的脸颊上一闪而过的绯红。迟夏看看坐在远青身边的男生,窃笑着跟冬子说了些什么。冬子顿有所悟地转过身面对着远青,指指她身边的男生:“这位号称Cici,狂爱Cici果冻,这位是远青,狂爱小蛋糕,哈哈,两位好食者互相认识一下吧。”
      远青尴尬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好一会儿才讷讷地伸出手。那个号称Cici的男生也是好久才反应过来,憨憨地笑着跟远青握了握手。迟夏细细地观察了一番,原来能入得了远青法眼的男生,竟然是憨厚老实的类型。Cici虽然高高瘦瘦,却因为一张婴儿肥的脸而显得颇为可爱。双手相握的瞬间,远青的脸颊红得仿佛要烧了起来。
      转过身,迟夏有片刻的失神。她想起易风第一次牵她手的时候,是因为愤怒。那天因为好友蓝汀跟老师发生了激烈的口角而担心,迟夏始终有些沉闷,感觉莫名其妙地烦躁。那时她刚答应易风的追求,两人并排走在回家的路上,易风终于无法忍受迟夏在说话时的心不在焉,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按在桥栏上:“我说你是怎么回事啊,跟我在一起委屈的话答应干什么,做什么整天一副别人欠你几百万的表情!”
      沉默了好半晌,易风始终绷着脸僵持在那儿。
      “跟你在一起,很开心。”迟夏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拥抱了易风。易风的一只手抚在迟夏的脸上,一只手僵在空中,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迟夏已经松手朝前走去。
      “迟夏。”易风追上来握住她的手,“真的吗?”见她点点头便开心地笑了,右边脸颊上由一个浅浅的酒窝露出来。
      迟夏想着,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抚上左脸颊。她笑起来的时候,左脸颊会有一个很浅的酒窝。那个时候易风总是说,我们真是天生的一对。
      天生的一对。迟夏失神地笑了起来,突然感觉身子被谁摇了摇。“情圣,手机响啦。”冬子不满地撇撇嘴。迟夏知道,冬子不满的是她与易风之间的拖拖拉拉。他们之间始终保持着每天一两条短信的习惯,不说别的只是一个问好不好一个回答不错。迟夏知道感情不能拖泥带水,可是她自问不愿再经历那三个月的绝望,又不自觉沉湎在易风徐徐回忆的过往中。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那就顺其自然。
      “迟夏迟夏,快看,是萧王子,大三的院草。”冬子的尖叫吸引了大片的目光。迟夏顺着冬子的手指方向看去,只看见一个穿着花衬衫的背影,兴趣顿时失去了大半。但是无可否认,那个叫萧王子的男生光是背影已经足够吸引女生的目光。在这样女生占多的学校里出了一个这样的帅哥,无异于绵羊置身于恶狼群中,惊险重重。想着,迟夏不禁笑了出来。
      院草的出现,让大家都忽略了尹双脸上异样的表情。迟夏只是微微瞥见,犹豫地欠身过去问她怎么了。尹双惊醒一般地摇摇头,慌忙地说没事没事。过了很久,她拍了拍迟夏的肩膀:“刚才那个就是Roy。”迟夏一愣,尹双在宿舍里曾经被追问过很多次,到底那个让她舍得抛下唐肃哥哥的Roy是何方神圣,她都是羞涩地说一个大三学长搪塞了过去,想不到却原来是这样大名鼎鼎的院草级人物。
      仿佛是猜到了迟夏的心思,尹双急忙解释道:“是萧王子身边那个边走路边用膝盖踢球的。”迟夏尝试着回忆了一下,结果还是想不起来便只得作罢,“可是看你刚才很紧张的样子,怎么回事啊?”尹双红着脸低下了头,“他是我们院的,我怕被老师发现了。”迟夏恍然大悟般看了一眼门外,“你傻呀小双双,都大学了,老师才懒得管你呢,倒是你别让这群饿狼一样的女生知道了,否则准让你帮忙介绍萧王子认识。”尹双的脸愈发红了,点点头轻不可闻地说了句谢谢。

      星期天的早上,迟夏做了一个梦。她梦见易风站在宿舍楼下的操场上,微微笑着看向她,右脸颊上浅浅的酒窝清晰可见。她满头大汗地醒来,却失望地发现只是一个梦。她呆呆地立在阳台上看见空无一人的操场,突然抑制不住心中想要见他的冲动,抓起外套匆匆地往外赶。
      “你个白痴女人,你不会想去上海找他吧。”发现迟夏的异常,冬子急忙披上外套追了出来,“你疯也要有个限度,明天还要上课呢!”
      “我又不是疯子,我就算个疯子也没那个钱啊。我想去网吧。”迟夏没底气地说。
      冬子仿佛是松了口气:“你一个人知道怎么去网吧啊?你一个人敢在网吧上网啊?”仿佛是看穿了迟夏一时的冲动,冬子的语速也放缓了,“司徒今天不是要去网吧会木头嘛,你再睡会儿,等她醒了一起去,你家易风又不是神经病,大清早地起来上网。”
      迟夏也清醒了几分,乖乖地等到司徒璎起床才跟她一起去网吧上网。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熬过在网吧的一整个下午。浓重的烟味熏得脑袋剧烈地疼痛,眼睛总是觉得被蒙上了一层雾。迟夏做的唯一一件事,打开Q点开易风的头像,发送视频请求。那个请求一直被挂在那里,迟夏呆呆地盯着它看了一下午。易风的头像始终没有亮起。
      司徒好笑地伸手在迟夏眼前晃了晃:“你好歹发个短信让他上线也好啊。”
      迟夏的眼睛立时亮了。她匆忙伸手去掏,翻遍了所有的口袋却找不到。司徒安慰她说不定放在宿舍。可是迟夏坚持她一定带在身边了,因为那是她和易风之间唯一的凭借,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出门前把手机塞在了外套口袋里。
      很久的沉默,迟夏终于叹了一气:“如果我妈打死我,你记得让冬子替我收尸。”看着司徒“不至于那么严重吧”的表情,迟夏解释道:“这是我丢的第五个手机了,还是爸爸送我的最新款,四千多块钱用了不到一个月,我不是存心在找死嘛。”
      晚上迟夏果不其然地被痛骂了一顿,在迟妈妈尖厉的骂声中,迟夏一声不吭,反倒吓坏了迟妈妈,一个劲儿地安慰说只是个手机而已,人安全就好。
      迟夏挂掉电话之后还是有些闷闷不乐。尹双红着脸靠过来,递过手上的手机:“你给易风打个电话吧。”“是啊是啊,快打吧,你们不是一天要发条短信的么,你不回他他也会担心的。”看见迟夏明显的一停顿,冬子急急忙忙地把手机塞到她手里。
      “可是,我不记得他的电话号码。”大家都一愣,仿佛没有想到迟夏会不记得易风的电话号码。只有冬子,一下子想起来迟夏曾经说起过的,她的数字神经欠奉,能够把父母的电话背出已经阿弥陀佛了。
      “没关系的,他也不一定会等我的短信。”迟夏装作释然地笑笑,“也好,干干净净,终于不再拖泥带水了。”说完这句话,只有她一个人笑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宿舍里的电话突兀地响起来。六个人都惊醒了过来,温婉的司徒接过电话就是一顿脾气,听得大家目瞪口呆的。沉默了一小会儿,司徒半是惊喜半是尴尬地叫出了声:“快快,迟夏,是易风。”大家的精神都是一振。
      “你这个人怎么回事!你做什么事情都是这么没有分寸的吗!”声音震耳欲聋,久久地回荡在安静的宿舍里,每个人都呆呆地看着一言不发的迟夏。
      “我很好,只是一天没回短信,你不用那么激动。”而你却是整整三个月人间蒸发,到底谁才是最痛苦的那个!迟夏努力地按下心里的委屈,尽量平静地对易风说,“你不用担心我。”
      “是,我脑子发烧了才来担心你,我真是有病才三更半夜找蓝汀要你的电话。你怎么回事儿,说不见就不见了,你把我当什么啊。”明显忽略了她话里的委屈,易风还是不甘示弱地朝迟夏吼道。
      “你干什么你干什么,我们家迟夏,她,她欠了你的吗?”
      “是你把她当什么才是,一边搂着上海美娇娘不放,一边还不肯放掉我们家小夏夏,你还失踪三个月还得迟夏差点发疯呢!你真他妈没人性,你就是个混蛋。小夏夏为了跟你视频在网吧等了一个下午,神经病一样坐在那里哭,所以手机才会被偷的,你倒好,还怪她……”
      听筒已经被迟夏抢了回来,尹双和冬子的轮番炮轰让所有人从朦胧状态转为异常清醒亢奋。这个时候迟夏端着电话,所有的人都沉默地等待着。
      “你,又被偷了啊?”听筒里传来的是易风抑制不住的哈哈大笑。迟夏撇撇嘴,懒得理他,“喂——”
      听筒里突然安静下来,吉他的乐声缓缓而出。“……我知道这些日子你要承担多少哀伤/才可以面对破碎的梦想/我相信那么多的关心/总会带来希望/别忘了我们这里还有鱼/在这里没有风浪/不会摇晃不再心慌/当黑夜过去/总会有阳光/我为你找个池塘/盖间平房忘掉哀伤/给自己一个有鱼的地方……”那一刻,站在黑暗中的迟夏傻傻地笑着。她从来不知道,那双画出美丽油画的手,居然还能弹出如此动听的音乐。她当然不知道,那双手苦练了几个通宵,会弹的仅此一首。只是一首,也就足够了。
      那个笑笑地站在她面前说自己叫易风的男孩,那个用力拉着她的手把她按在桥栏上的男孩,那个说过要背着画架陪她去丹麦看人鱼铜像的男孩,仿佛轻轻地倚在她耳边,对她说:“我为你找个池塘,盖间平房忘掉哀伤。”原来她的梦想,他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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