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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以死相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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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以死相迫
“那小丫头想走,真的假的?”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老四前天晚上去井里打水听见的,大吵了一架呢!”
“就是就是,听说村长火冒三丈的,把她关起来了。”
“那可不得关起来,让她走了还得了。”
“迟早是个祸害,脚长人家自己身上,非要走还能砍了她不成?”
“当然得砍了她,不是我说,当年就不该留下!反正也死过人了,她要是真走,我就砍她!”
村口的人越聚越多,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说着说着,脸色一个个都变得铁青。
愿儿站在远处看着他们,人群踏过之后扬起的灰尘弥漫在眼前,很久都没有看见过了。沉默了几个月,她终于还是想要走了。
话说十五岁的塔灿经过那一天长谈之后,起先脑子里一片混乱,母亲瘦弱的样子,父亲威严的形象,还有那些几世几代纠缠不清的感情,甚至于父母两个人多舛的命运。
当然,还有那些有关这个村庄的事情。有关他们与世隔绝和长生不老。这些都让她想不通,只在那一刻,她觉得自己被迫长大了。长大真的太可怕了,让她无论怎样都无法拒绝。
她抬起头,在她十六岁的时候,望着天空。
“我想出去,去看看我父母生活的地方。”这是塔灿第一次义正言辞地跟程亦说话,她看到程亦眼睛里煞那间闪过的惊诧,但她没有退缩。
“不行。”
“为什么?那儿是我的故乡,而且我已经十六岁了!”塔灿显然没有想到程亦会拒绝的这样干脆。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你是在这儿出生的,也是在这儿长大的。不允许离开。”
“我都成人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我想去看看外面有什么不好?”
“不行!”
程亦突然把手里的茶杯摔倒了地上,塔灿着实受了惊吓,瞪圆了眼睛半晌说不出话来。
程亦转过头去,坐下来,看着手足无措的女孩,却也毫不示弱。
“伯伯,你……”塔灿结结巴巴地说道:“干嘛这么凶……塔灿这个要求很过分吗?”显然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程亦,塔灿吓得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然而这次,伯伯并没有像从前一样,摸着她的头安慰她。程亦照旧是一副死人脸,语气生硬得让塔灿听着刺耳。
“无论怎么说,你都不允许离开这儿,从今天起,待在你愿儿姑姑的帐子里,一步都不许踏出来。”程亦的口气里带着不容反抗的气势,塔灿不知道怎么反驳,却有那么一种感觉牵引着她,让她不想放弃。
“别这样,孩子还不懂事,我来跟她说。”一旁静静站着的愿儿终于开口了。
“你不要替她说话,这件事情你也有责任,谁允许你跟她说那么多的!”程亦狠狠地瞪了愿儿一眼。
愿儿退到一边去,她也明白,这个时候程亦说的话的确都是对的。十年过去了,自己还是没有办法制止一些事情的发生。
“不。”
“你说什么?”程亦和愿儿一起抬起头来,惊诧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子,仿佛这个在自己面前生活了十六年的孩子瞬间变了模样。
“我说不!”塔灿的声音异常地坚定,她睁大眼睛,看着这两个十六年都没有变过样子的长辈。
空气里弥漫着久违的火药味,愿儿心惊胆战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生怕那一秒钟突然爆炸。
“塔灿,别闹了,跟姑姑回去。”看程亦不说话,愿儿下意识地拽住塔灿的袖口想要带她离开。
“不!”塔灿甩开愿儿的手:“我一定要出去,我要离开这儿!”
“不可能!”程亦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
沉寂了三百年的村庄,像是被着争吵声惊醒,风开始狂烈地袭击。
“你要是敢踏出村子一步,我就砍了你!”
“好啊!是你留了我一条命,现在后悔了吗?”十六岁的塔灿好像被什么力量驱使着,一个劲儿地往前冲,愿儿拦不住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不想要去再拦她。
“我一定要回到父母生活的地方去,我不要再在这里!你们不会老,也不会死,难道就想看着我在你们面前出生,然后一点一点地死去吗?”
“那我想好了!要是这样的话,我宁愿现在就死!”
我宁愿现在就死!
死在你的手下!
再没有任何声音从帐子里传出,直到帐子外偷听着的老四感到浑身发冷,不能待下去为止,帐子里的人都在没有动过一下。
三个人僵持着,就像在消耗着生命,而这个生命,不仅仅属于十六岁的塔灿,也包括两个在时间的长河里,走了三百年的人。
也许是塔灿的话刺痛了程亦,他渐渐冷静下来,脑子里出现的竟然是这个女孩子从小到大的那张笑脸。
他记得她的调皮,夜里去村边的草丛里,捉一只小蚂蚱,塞进他挂在帐子里的衣服;他记得她的任性,因为自己有一次不耐烦地打发她,就什么都不吃,赌气地坐在凳子上,非得等到自己拿起她最爱吃的东西放到她撅起的小嘴边;他也记得她的单纯,无论别人向她投来怎样的目光,她都能自然地笑着,滔滔不绝地说着话。
如果她一直这样下去,如果她一直待在自己身边,就像从前一样,该有多好,该有多好。
程亦望着面前的女孩子,她的目光里有自己从未见过的坚定,她就站在那里,说着他绝对无法答应的事情。
他无法用全村人的性命去娇惯她。
“愿儿,带她回去吧,告诉她无论怎么样她都不能出去。”程亦淡淡地说:“让她自己想清楚。”
在塔灿回头离开的那一瞬,程亦看到了她眼中流露出的那种绝望,那种绝望好陌生,却又似乎很熟悉。他盯着那种目光情不自禁地看着,直到目光远去了,他突然感到头剧烈地疼起来。
夜已经沉了,黑暗在这一刻,几乎落到了地面。
“她睡了吗?”
“睡了。我给她吃了药,应该暂时不会醒来。”
“好,让她好好睡一觉吧。”
整整三百年的时光,程亦不能确定,这是不是这三百年来最辛苦的一天,他莫名地感到筋疲力尽。
“十年前我说我会想办法,但我没有。”愿儿幽幽地说道。
程亦摆摆手:“这不怪你,有些选择我们明知道没有退路,也只能那么走。”
“不然,我们就真的是行尸走肉了。”
愿儿看着眼前的男人,他脆弱的不像是自己一生追随的大将军,反倒真的像是一个垂暮的老人。
“我想,我应该告诉你一些事情。”
“什么?”显然感觉女子的话中有些会令自己震惊的东西,程亦回过头来,看着愿儿。
“大战在即,离国用三百年的时间孕育了一个强大的军队。开始征战天下了。”
程亦目瞪口呆地听着,仿佛这些核战争有关的事情,太久太久都没有听说了。
“不出三年,必会攻入沧州中心。他们有足够的实力,夺下这片土地。”
“你怎么知道?”
“我用我们氏族最原始的传声方式,找到了这一代的青族传人,借用神的名义问了她一些问题。”愿儿平静地说着,似乎可以想象地到程亦心中那波澜壮阔的场面。
“你总是让我吃惊。”程亦强忍着内心的冲击,说道:“为什么突然关注起外面的事情了?”
“因为星象变了。这是我的本能。”
“星象一直在变,三百年了,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这是三百年来第一次惊天动地的变化,又或许,这个变化和我们有关。”愿儿想了想,还是说了一句让程亦再也无法平静的话。
“怎么可能?三百年了,我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活着。”程亦反驳道:“世人的事情,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吧。”
愿儿看着程亦的眼睛,突然抿起嘴笑了一下。
“你真的不想知道,离国能不能夺回天下吗?”
“我……”程亦似乎被女子的问题噎了一下:“即使夺回来,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她已经死了那么久了。”
男人的眼光黯淡下来,愿儿的心忽地抽动了一下。叹了一口气。
“你们青族这一代,选择了什么人?” 程亦问道,想要打破空气里弥漫的悲伤气息。
“一个凌国的将军,据说是凌国最后的堡垒,攻下他,凌国必破。”愿儿答道:“这样看起来,还真是有一点像呢!”
“呵呵,有你们青氏的女人相助,看样子凌国破国,似乎也没那么容易。”
“话是这么说,战争,命运,人脉,感情,我们就是拼尽全力,也无法算尽世间万事啊!”终究不是神明,愿儿轻轻叹了一口气。
战争,命运,人脉,感情。
战争,感情。
这些词在程亦的眼前旋转,模糊中,他看到了弥漫着的硝烟,看到了一个个倒下的战士,看到了年轻的占星师额头渗出的汗水,看到了那个女子的战甲和她向远处飘去的长发。
“对不起。”
“这么久了,你还是要跟我说这句话。究竟是我们谁的错,又怎么能说的清楚呢?”愿儿似乎对男人的道歉很不满意:“何况,在广阔的星象面前,我们谁都决定不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