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天星辰不如你》秘密空间

2、逃避 你不能做我

　　开学那天，本该上午就去学校报到的，可芷潼估计白天也没什么事……当然这不过是借口罢了，她也心知肚明，就是迈不过去心里的那道坎，心中对上台做自我介绍这件事充满了恐惧，甚至有一点不想去上学。
　　待芷潼到教室时，同学们都去食堂吃饭了，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很安静，她便打算预习一下刚领到的新书，粗略地翻了翻，居然还有老师们自己编的校本教材，不厚，可每一页都密密麻麻的，全都是题。
　　她最不擅长的科目是物理，看着物理书上罗列的公式，简约到极致，却让人难解到为之苦苦发愁。她一边看书，一边情不自禁地抓头发，物理，简直可以说是她最最担惊受怕的学科了，但她也为这个学科深深着迷着，因为这个学科可以用科学的思维和原理来解释世间万物，而她对生活中很多事都充满了困惑和迷茫，对这个学科可谓是爱恨交加，翻开课本看像坐过上车一样，从生动浅显的例子直接跳到枯燥难懂的“说理”，有一种明明是在看物理书，却仿佛是在做语文阅读理解的感觉。
　　她原本打算趁着暑假，提前预习一下高中知识，可现实往往事与愿违，一个多月的暑假完全是在“混日子”，不是没有想过要在假期里学习，只是整个人精神不大好，大多数时间都很丧，注意力也始终不能集中起来，在家里读不进去书，现在到了学校调整过来了些，却还是有点力不从心。
　　芷潼正费力地看着书，大段大段地把书上的段落用红笔勾起来，她忽然抬起头来，一眼望去，竟是他，尽管她内心惊喜极了，但她脸上没有流露出一丁点喜悦的神色，她的心中涌现出对他的很多疑问，这些疑问在脑子里一闪而过，他是什么时候站到她课桌前的？难道他和她一班？还有，他头发……怎么剪成寸头了？……她的目光又聚焦到他挂着的学生证上，端正而秀气，下面写着他的名字—邵康成。
　　原来她整个暑假都心心念念的人叫邵康成啊！
　　尽管此刻芷潼的内心很激动，很想和他聊聊天，可她一向怯懦，而且他和她之间毕竟只是有过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啊！她很怕对生人流露出自己真实想法，于是，芷潼用非常平和的语调说，“康成，这个名字，好熟悉，我好像在哪里听过，但我一时想不起来了。”
　　“是川端康成吗？我是他的忠实读者，但其实我的名字和他无关。”
　　芷潼根本就不了解康成说的那个作家，只好不停地点头，“噢噢噢。”
　　就在康成对川端康成的作品侃侃而谈时，芷潼被另一种情感所裹挟了，她感受到心中对他生起的一种好感，有一种多年不见的好友再次重逢的感觉，她曾经很多次在脑海里拼命回想，那个曾经永远也触碰不到的模糊面孔此刻变得如此清晰，可她却无法提起勇气直视面对他，拼命地躲闪，她并不知他此刻脸上是喜，是忧，或许他只当是再平常不过的一次同学交流吧，芷潼想，此刻，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莫过于此了。
　　“今天下午你没来，我负责分发全班同学的学生证，我现在给你。”康成直接地跳到了另一个话题，芷潼不禁怀疑康成识破了自己刚才都是装的，她不了解川端康成，也不是善谈和活泼的女孩。
　　“好的，谢谢。”芷潼的目光聚焦于他递学生证的那只手，很白净的手臂，指甲被修剪得很短。
　　“你的照片和你本人很像。”他的语气充满了认真，科学，严谨，就跟他这个人的气质一样。
　　她并不想提起这个话题，因为学生证上的自己，她自己看了都觉得自己是苦大仇深，仿佛全天下的人都对不住自己。她想起拍这张照片那天，摄影师拍照时说的：小姑娘，怎么能不笑呢？别一天到晚愁眉苦脸的，拍出来照片多不好看啊！于是，当她勉强地冲镜头一笑时，摄影师却犹如顿悟般道：妹妹，你还是不笑吧，漂亮些。
　　“嗯，我也觉得，苦瓜脸……”芷潼苦涩地自我嘲讽道。
　　“其实你真的长得很像一个我熟悉的人。”康成认真极了。
　　芷潼虽然很好奇他口中的人是谁，可又不太敢接这话，她察觉到他的眼神正赤裸裸，咄咄逼人地望着她，坚定而确信不疑的样子，可她倒反而是躲闪得厉害，面红耳赤，仿佛心里有鬼似的，生害怕与之对视。
　　康成慌忙地收回了目光，“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现在要去领班级的军训服。”他说完就走，芷潼留在原地，今天明明很热，却仿佛感觉有一阵冷风刮过，那个意思是什么意思？回来说清楚再走啊！
　　晚自习正式开始，班主任是位女老师，姓徐，名师培，从面相上看，长得还很善良，不过芷潼心里明白这些老师真要“狠”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果然她先是说，自己带过很多毕业于国内外名校的优秀学生，她上一届带的毕业班实现了全班考上重点大学，还有三分之一的同学出国念书的，她也很明确地阐述了自己的教育主张。
　　“在座的各位都是我们学校新生录取中最优秀的一批，我不会像你们小学那样，事无巨细地拿校规校纪要求大家，班规之类的，我之前没有定过，现在也不打算定，我给予大家充分的自由，但同时我也希望大家能明白，自由的背后是责任，你享受了多大的自由，也要承担这种自由带给你的责任，学习和成绩，肯定是排在第一位的，不然你们来学校干什么？当然，我带出来的学生，至今为止，就没有混得差的，其他方面，什么校内活动，我还是鼓励大家多多参加，毕竟高中三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多去参加一些活动，丰富一下人生经历，以后长大了，回忆起来，也不失为是美好的回忆。”说到这里，徐老师会心一笑，幽幽地说道，“就我上课前，还看到有以前教过的学生，现在在国外读博，他在朋友圈里怀念说，想念高中的集体生活，我给他留言，是不是太想念高中被作业和试卷填满的生活了？我还配了个微笑表情，然后这个学生就回了我三个再见的表情。”
　　老师说完，同学们也笑了，徐老师又做了个安静的手势，继续说道，“讲这个故事，只是想告诉大家，大家不觉得我们的生活就像一个围城吗？虽然有点鸡汤，但我觉得还是值得一讲的，活在当下比向往诗和远方更重要，如果心不安，不管走到哪里，都是围城。”
　　徐老师的这番话芷潼当时并没有特别放在心上，她煎熬地等待着晚自习早点下课，能逃过自我介绍一劫，可谁知等徐老师把该讲的都讲完了，又半路杀回来。
　　“诶，我们是不是还有新同学没做自我介绍的？那待会儿就请这几位同学挨个上来先表演个节目再做自我介绍吧！”
　　光是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做自我介绍就已经够让芷潼头疼的了，居然还要表演节目？！整个假期以来，她一直处于很低迷的状态，整天都待在家里不出门，就差没去看心理医生了，突然被硬性要求上去公开讲话，她实在拿不出勇气和自信走上讲台，芷潼半张脸趴在桌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你有那么夸张吗？不就上去做个自我介绍？”同桌见芷潼害怕的模样被逗笑了，还对芷潼翻了个大白眼。
　　芷潼真没想到第一天开学就遇到个这么毒舌的女生，而且她的白眼让芷潼联想到小学班里那些校园霸凌的女生。
　　等轮到芷潼，她已经是全班最后一个要上去做自我介绍的人了，可她还是不想上去，直到老师点名，以一脸慈爱地微笑着望向她说，“穆芷潼，你是不是还没上来做自我介绍？”
　　全班同学的目光都投向她这里，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被很多人盯着看了，芷潼一下子紧张起来，连头皮都紧绷起来，加之下午坐车来学校时晕车产生的眩晕和呕吐感，“哗”的一声，呕吐物从胃里倾泻而出，一直不停地在吐，吐的时候胃是疼啊！可她感觉自己要是不吐出来，噎在肚子里会更加难受。
　　教室里突然很慌乱，老师也迅速赶过来处理，“先来个人帮忙扶去厕所。”
　　“唉……”同桌轻叹一口气，“走吧……我扶你去。”同桌边说，边抓起桌上的一包抽纸，扶着芷潼一起走出了教室，路上同桌还悄悄问芷潼是不是为了不做自我介绍装的，芷潼没有回答。
　　到了厕所，芷潼吐的比刚才少了，但还是感觉想吐，一阵干呕，一旁的同桌给芷潼递纸擦嘴，“你带杯子了吧？我去帮你把杯子弄来，你漱一下口。”
　　同桌走得急匆匆的，也没听见芷潼后面说没带水杯……回来时，拿了个玻璃杯来递给芷潼，芷潼看了一眼玻璃杯，“这不是我的。”
　　“当然不是你的，送你了。”同桌不耐烦道。
　　嗯，她除了不耐烦和毒舌，加“阴谋论”，倒也没什么不可忍受的大毛病……
　　之后，两人又一起聊了会儿天，其实也没聊多久，毕竟还不太熟，只互相交换了一些基本情况，夜晚的凉风把人吹得很清醒，让人可以暂时忘却一切烦恼，这种美好的感觉正如同桌的名字所包含的那样—岁月静好。
　　等芷潼回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没人了，她回到自己的座位收拾东西，发现刚才有呕吐的地方现在很干净，地板也被拖把拖得发亮，上面还残存些湿漉漉的水珠，她想应该是刚才徐老师叫同学来打扫过了吧。
　　她正准备走时，老师突然从门边探出半个身子来说，“穆芷潼，你现在有事吗？来一趟办公室。”
　　芷潼一路跟在老师后面，进了办公室，老师坐在一张大木桌后，喝了口水，做了个手势示意芷潼坐下，芷潼则显得有些犹豫不决，老师也看出了学生的紧张和局促不安，微笑着说，“选择权在你，你要想坐就坐，不坐就不坐。”
　　“好的。”
　　徐老师先是关切地问了芷潼呕吐的原因，要不要去医院看看，芷潼解释说没什么，是因为自己胃不好，加上今天晕车才呕吐。
　　当老师的当然还是说让芷潼抽时间尽量去医院检查一下，然后又说，“今天找你来呢，是想多了解你一些，因为你的家庭背景算得上是我教过的学生很特殊的了。”
　　芷潼忙解释，“没有没有，我觉得我很普通。”
　　徐老师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你家里是做什么的？校领导那边已经给我打过招呼了，我大致了解了下，只不过有点含糊不清，而且学校给我的名单只有你一个监护人姓名为空。”
　　“其实我不太管我爸爸在做什么，他的生意也很少和我谈起过，我都快小学毕业了才知道家里的真实经济情况。”芷潼回答得很诚恳。
　　“哦？这样啊。”徐老师若有所思地道了句。
　　芷潼低头沉默，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来聊一下你的学习，我先给你分析下，你基础虽然比较落后，但老师对你还是比较有信心的，我之前带过一些学生刚开始时也是比较吃力，但最后也迎头赶上了，千万别灰心！高中知识不难的，现在吃苦，多刷题，以后……”徐老师聊完高考，聊出国考试，她真诚地建议，“你这个层次的学生，家庭条件都摆在那里了，作为老师，我更建议你准备国外大学的录取考试，何必去吃高考的苦呢？而且最后结果不一定好，你要是国籍是外国的，读国内名校路要好走得多，有录取政策优势，不过据我了解，你是城镇户口吧？唉，你要是农村户口还好办些，你回去再想想吧，和你父母再商量商量，看走哪条路，想好之后记得跟我说。”
　　走出办公室时，芷潼细细回想着老师刚才说的那些话，没注意看前面的路，差点撞倒一个人，她本想道声歉的，那人却急匆匆地从她身边掠过。她想了想，从功利角度出发，徐老师说的话不无道理，只是她不想凭借那些与生俱来，几乎毫不费力的优势去获得另一些许多人要非常非常拼命也不一定获得的东西，学历也好，财富也好，个人奋斗和努力得来的才心安，现在的境遇恰恰证明了这一点，她不敢和班里的任何一个人真正敞开心扉，她很怕暴露自己其实没有那么他们厉害，还是走后门进的这个学校，这种想法她也不能告诉爸爸，她知道爸爸一定会说自己幼稚，不够成熟变通，告诉别人，他们也一定会认为自己矫情，甚至是在炫耀，因为不管怎么样，她享受了别人没有的优势，而且看起来毫不费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