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思曲》舞行草

4、追思曲

　　她住的思园最临近娘住的秋园。
　　每天清晨她在思院里吹箫，悠悠怅怅地飘到秋院。后来我知道那叫《追思曲》。娘几次听得出了神，末了让婢女请她过来相谈。没人知道她们谈些什么，也没人料到娘会把我托付给她，请她对我多用心，但她待我极好。庄主没有对外宣布已有子嗣，据说是为了保护我。不管是何理由，都不重要。
　　一开始，我叫她姑姑。后来。我叫她娘。
　　某一夏日入暮，我在池塘边戏水，不小心滑落塘内。虽是池边浅，自己爬了上来，却怕被惩罚而偷偷躲起，待到姑姑找到我时已是深夜。或是为把湿衣吹干而睡在风口受了凉，或是夜露太重，或是掉进池里不免受惊，或是本身就先天不足，总之第二天我就高烧不退，神志不清。整天整夜地呓语。朦胧间有人不断地用冰水给我敷额，为我降温；有一只柔软的手一直一直握着我的手，叫我回来；当我的额上接触了一颗温温的水滴，顺着脸颊滑到嘴边，有微微的咸味，我醒了。
　　第一眼看到她，我叫她“娘”。
　　她欣喜地摸着我的额，叫大夫进来为我诊断。她没有拒绝我叫她“娘”。平时极少见到的庄主也在，听我这么叫，他的表情仍然很冷很淡，但没有制止。
　　就这样，病好以后，我没有再改口。
　　那一年，我六岁。
　　后来听说我的病很急，为了掩饰我的身份，又不能闹得大张旗鼓引起注意，只能由最贴身的人来照顾。庄主盛怒之下要严惩照顾我的婢女。是她淡淡却有力地说了一句：“不关她们的事。小同是由我照顾的，要罚先罚我。”庄主的怒气一下子萎靡了，他难得发这么大的火，也只有她可以一句话就平息他的怒气。
　　他，其实也是一个寂寞的人。
　　我的亲娘是。
　　我手里握着的娘也是。
　　东方小姐死了，秦沂尘回来了，但众人期盼的婚礼仍然没有举行。
　　庄外有人说逐鹿庄主对妻子痴情一片，不愿再娶。
　　庄里有人说沂尘护法对庄主心有芥蒂，不愿嫁。
　　孰真孰假，当事人不语，外人又何尝得知？
　　近来庄主时常来探望娘，他们会在湖中亭品茶对弈。
　　有一次，我隐约听到庄主说：“当年的事情你怪我吗？”
　　娘云淡风轻地摇摇头。
　　“那你为何突然要去南宫世家？”
　　娘依然沉吟不语。
　　“那一年，你去了哪里？”
　　这一次，娘语有保留地说：“我……去找真正的我了。”
　　沉默过后，庄主要回前院了。踏上小舟前，他回头问：“嫁给我好不好？”
　　娘还是摇头，淡淡地笑：“你找个合适的人照顾你吧。毕竟不比从前了。”
　　庄主的嘴角有一丝轻微的沧桑的笑意：“我娘一直希望我娶的是心爱之人，当年我违逆了她，到现在她也没有原谅我。这种错误我不想再犯第二次了。何况，聂家已经有了子嗣……”他无奈地看了娘一眼，说，“我走了。”
　　娘拿起膝上的箫，箫音悠悠怅怅。
　　逐鹿庄主在湖中回头，眼里不尽的眷恋。
　　《追思曲》，追的是生命里已过的物是人非，思的是记忆里不如烟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