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戏》苍星_

2、启程

　　傀儡，最早见闻于《列子·汤问》中，在《汤问篇》中记载着周穆王和偃师的一段对话。周穆王在巡狩途中，遇见了一名偃师。他问偃师：“若有何能？”偃师第二日带着一人来见周穆王，王问：“你带来的是谁？”偃师自然答：“这就是臣给您造的傀儡啊。”

　　傀儡不仅震惊了周穆王，更震惊了周穆王身旁的侍从美人们。少女翩然起舞，舞姿悠扬，身姿曼妙，灵活多变。“巧夫颔其颐，则歌合律；捧其手，则舞应节。千变万化，惟意所适。”美人如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眼波流转之中，甚至连周穆王的姬妾们都看呆了，为她容色所摄。偃师将傀儡拆开，心肝脾肺肾全都展露出来，又巧劲儿一施，施施然将傀儡还原，又是那个容色惊艳的美人。

　　林皓白，本家姓姬，先祖一直于姬水一畔活动，于是以姬为姓，后为避先王名讳，改姓林氏，一直山高皇帝远，远离庙堂。唯有一手傀儡做的精妙，生动传神，无论哪个贵族拥有一件，都可让世人艳羡，当做传世之宝。

　　姜萧知道真相之后，久久不能平静。

　　在她眼里，林皓白一直是一个洁癖、毒舌、事多没事找事总爱惹她生气。两个人认识三年多，吵得架比有些认识了一辈子的夫妻还要多。牙尖嘴利，尖酸刻薄，无人能出他左右。

　　而他……竟然是姬水林家第二十八代传人。

　　姜萧对自己所听到的感到震惊，不禁打了个寒颤。林皓白以为她冷，又给她加了个绒毯。
　　“这里四季如春，非常温暖。最重要的是，这里全是傀儡，没有一个人认识你，所以你不必有任何在意和不便。 ”

　　姜萧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什么，她突然想到：“傀儡不是无知无觉，没有意识和思想，不会说话只会动的死物吗？我又为何能说能言能想？ ”

　　林皓白浅浅一笑，他将脸转向了远方，他看着前方的青山绿水，尽量用轻快的语调告诉姜萧，“我到了你的棺木跟前，却觉得前方雾气氤氲轻易无法靠近。我将那团雾气用功法汇聚起来，谁知道在左拼右凑之中，竟拼凑出来一个你。 ”

　　林皓白回想起当时的情境，竟然不觉笑了出来。

　　小姑娘似乎受到了惊吓，头发凌乱，被火烧的乌七八糟，所剩无几的头发净是干枯和分叉，让她知道了肯定更是心疼。

　　她忘记了一切，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前方的虚空，声音空洞的传了过来：“你是谁，你为什么要唤醒我？ ”

　　林皓白蹲下，这样才能和屈膝坐在地上的小姑娘平齐。他想摸摸她的头，但伸手过去，竟直直穿过她的身体。

　　林皓白这才惊觉他的小姑娘是真的死了，略微一顿，他告诉她：“我是你的好朋友，你走丢了，你的爹娘很想你，他们让我带你回家。
　　”
　　“爹……还有娘？ ”

　　姜萧用不灵活的脑子仔细想了想，但是怎么想都想不出他们的模样，她摇了摇头，想让自己的脑袋变得清楚一些，但又无能为力。

　　林皓白的声音温柔而又低沉，像一根羽毛轻轻柔柔的骚动着她的心，他说：“不仅有你爹娘，你父兄，你的同窗还有一堆爱你的人，他们都想让你赶紧回家。跟着我走好吗。 ”

　　姜萧对于他的话一时有些难以接受，她迷蒙着双眼道：“我现在在哪儿，我为什么和他们走散了？ ”

　　林皓白抬头看了看着富丽堂皇却又阴暗的宫室，笑呵呵的跟她说：“你这个傻姑娘，你受坏人蒙骗，书也不读了，同窗也不要了，突然有一天消失，连同窗朋友们都不告诉自己的去向。我……我们寻了你好久，才发现你不仅要和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男人结婚，还被那野男人家的猫抓到了脖子，我现在过来，就是带你回去，离那个野男人远远的。 ”

　　“好啊好啊，我浑身上下好难受。脖子痛，胸也痛，浑身喘不过气去，你带我回家去找我爹娘好不好。 ”

　　林皓白微微笑着，他说：“好啊，但是现在你受伤了无法独立行走。这是玉瓶，你且进来，这可以滋养你的身躯，养护你的灵魂，你进去睡一觉，醒来什么都好了。 ”

　　姜萧点点头，随着林皓白的召唤进了姬家时代祖传的养灵瓶中。

　　姜萧死了一月有余，枉死的人，又受到秘术紧固，灵魂早已魂飞魄散，不知所踪，唯有一丝怨念，长时间萦绕在棺前不愿散去。

　　他让养灵瓶滋养姜萧受伤的灵魂，又尽量褪去她的怨恨，不想让她带着怨恨度过残生。

　　整整七七四十九天，他抱着上古桃木悉心雕琢，眉眼、鼻子、身躯、头发、心肝脾脏无一不是他悉心雕琢而成。

　　手指因长时间的雕琢劳作而变得鲜血淋漓也浑然不知。等到他朝思暮想的人终于雕琢而成之时，他轻轻的抱住了自己心爱的姑娘，感受她身上熟悉的馨香，默默的留下了几个月来的第一滴眼泪。

　　“好久不见，我的好姑娘。 ”

　　“所以，我是我最后一丝残念而构成的躯体？ ”姜萧不让自己去问他为何知道自己是姜国公主，也尽量不去想他是如何找到自己的。

　　“原则上来讲，是的。 ”林皓白克制住了拥抱姜萧的欲望，转而用淡淡的语调来说。“傀儡只是用桃木、皮革、胶漆而制成的死物，纵使深藏无数机关，工艺精巧，无论有多么栩栩如生，都无法让傀儡真正的活过来。我让桃木混入你的骨灰，沾染上你的气息，再让你的残魂自动进入傀儡的躯体。在你醒过来之前，你已经在这个清池之中浸泡了九九八十一天。只是为了进一步洗清你身躯和灵魂沾染上的污浊之气，并让你的灵魂和这幅傀儡躯体更加紧密的融合在一起。 ”

　　林皓白谈了口气：“就是这样，五个月之后，才做出了这样一个你。 ”

　　\"对不起，就让你这么贸然的活下来。 ”

　　林皓白想了想，还是对姜萧说了声抱歉：“让你面对国破的现状也许并非你本意，但我想你也肯定很想活下来，不然你的怨念不会迟迟待在你的棺木之前久久不肯离去。 ”

　　姜萧憋下了将要留下来的眼泪，良久，才对着林皓白说了一声：“多谢你，我是想继续活下来的。 ”

　　姜萧逐渐适应了以傀儡的身份来存活于世，她的身体由于是桃木而做成，怕火，怕热，有时候还会存在灵魂和躯壳不协调的现象，但她全都一一克服。

　　只是，她最近越来越嗜睡，精神头也变得越来越不好。

　　林皓白就在这样一个让姜萧昏昏欲睡的夜晚翩然而至。

　　“醒醒，快醒醒。 ”林皓白毫不在乎的推着姜萧，将姜萧推醒后就大大咧咧的坐在了她的床上。

　　姜萧半晌才从困倦的睡意中清醒过来，她揉了揉发肿的眼睛，眼神迷离，头脑发胀，裹紧她的小被子，不知道林皓白正常了没几天后又发什么疯。

　　“这才什么时辰，怎么就睡的这么沉？”林皓白习惯性的摸了摸她的额头，发现触手冰凉，突然意识到姜萧再也不是原来活生生的少女，她现如今，只是他用桃木铸就的躯壳，内瓤里是她久久不愿离去的执念。

　　“这几天总是异常困倦。”

　　林皓白沉默了一瞬，抬起头来和姜萧道：“我给你做的这副身体总归是桃木铸就而成的，虽足够精巧，但也终究只是死物，要想长久的维持下去，只能让别的女子自愿将灵魂献给你。”

　　姜萧沉默了一瞬，随即问他：“我需要做些什么？”

　　“很简单，他给你灵魂，你帮她完成心愿。”林皓白压了压她的被角，告诉她，“近百年来世间总是不太平，世间亡灵生魂无数。更遑论如今皇权男子当道，不知有多少少女因世间不公白白死去，凭增怨念。在她们将死之时，怨念、不甘足够强大的女子总会找上门来，和我们做生意，让我们帮她完成她未了的心愿，然后将灵魂自愿先给我们，而你，也会增加喜怒哀乐、五觉四感，变得更像一个真正的人。”

　　姜萧笑了笑，问林皓白：“你说的很是，为何男子总能直抒胸臆，执剑走天涯，纵有不公不平之事总能轻易摆平，三妻四妾，红颜绿颜，知心爱人，更可建功立业，沙场平敌，只有女子，心里眼里只能有那高高的院墙和一亩三分地，实属无奈。”

　　“世间如此，谁都是无奈过活。”林皓白打算草草结束这个话题，“为了活着，现在打算接下第一单吧。”

　　姜萧无奈点点头。

　　她费劲千辛万苦才复活，自然不想只短短活几年便又香消玉殒。

　　林皓白随即将一卷书案扔向她，姜萧打开，细细看起了这女子的一生。

　　她眨眨眼，嘴巴微张，似有千言万语想说，最后只字未说，只留下了长长的一声叹息。

　　“你后日启程，去一趟陈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