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行》阿阿阿符

3、终 故址新建一

　　天尧府里，听说有个小师妹最得他们师父疼爱。
　　他想，这丫头，练剑倒挺勤快机灵，人却怎么傻乎乎的。生气就只会鼓着腮帮子瞪人，厌烦他扰她学业也不会出声驱赶，嘴上老嚷着与师父告状却从没实现过。他稍微装可怜，和她讲刚被师父捡回来时脏兮兮，师兄弟们都嫌弃他笨手笨脚抢他午饭，小师妹便红了眼睛，还叫着他虽然愚笨又懒，但她绝不同其它师兄弟们一般嫌弃他，要监督他的学业。他溜进书房偷书听得脚步声，以为要败露，瞄到她的裙角顿时轻快起来。假装吓她，惹她嗔骂，逃过一劫。
　　我看你才笨嘞，天尧府竟败落至此，这也是内门子弟？不过一个天真好骗蠢死了的黄毛丫头。
　　他嗤笑。

　　却仿佛心口大石落下，又重重砸在尚柔软的某个地方，他手足无措起来。

　　鬼使神差地，他外出时看到集市上小姑娘们爱玩的新鲜小玩意儿，想起来小师妹从小便可怜困在山上，不知这天地囫囵。给她捎些小玩具，她总是爱不释手，玩过了仔细擦干净拿她的手帕包好，藏在书柜里。他爱看她因为惊奇而微微睁大的双眼，仿佛他见过的最华贵珠子，因为镀上一层光彩而变得生动具体起来。任务隐秘而危险，他却想不如带上这个小村姑出来逛逛。
　　小村姑初时扭扭捏捏拿门规压他，出了府门却不知有多兴奋。听书时太认真，滚滚的茶水也往口里倒；吃糖葫芦要细细舔化冰糖，一口一口似什么美味珍馐。她的眼睛落到姑娘们手上的银镯子就被迷住。他趁乱交接，看到她在滩前拿着一支花簪比划，有一束日光照到花簪子上再刺进他的眼里，他看见她回头找他，簪子也不要了。眼底一热，有些话在心里就快要忍不住喷薄而出。

　　经渠穴，腕横纹上一寸处，乃经脉与经气交会流通之渠道。
　　风池穴，头额后耳垂平行处，足少阳，阳维之会。

　　冲破两穴，师兄跪倒在地，武功全废，成了山上不问世事的师父。而小师妹走走停停，四处寻找她那隔着血海深仇的骗子师兄，顺便擒些山贼打消时日，也得了个惩恶扬善的侠女之誉。

　　成平八年，废墟被清理掉，天尧府原来的痕迹全无，故址新建一座徐家酒馆，换了一拨人声鼎沸。

　　成平十四年，她在徐家酒楼看见少年腰间别着的木剑。

　　因此找到他，他瘦得不少，眉间全是失意。正在晒画。
　　她看见几百张画里，全是生动而年少的自己。
　　交手间探他经脉，内力全无。
　　木剑变得沉重烫手，她把它狠狠摔成两半，像是个仪式，割裂与告别。
　　其实，其实只要她继续不迟疑，他这条命就保不住。她八年来只练这一招，就是要快，再快，一招中其要害，她在心里麻木地幻想过无数次他倒下的姿势，来慰籍她的自责和恨意。
　　却故意忽略掉身后少年气息，任他击落她的剑，她狼狈逃走。

　　师兄不敢死，更不敢再见到小师妹。那天他静静在楼上看着小师妹等啊等，太阳照到头顶也不知道躲一躲。他看得眼酸心疼又自我唾弃。
　　谎言困住她，也捆得他透不过气来。苦苦追寻的触手可及，刀剑上的鲜血温热得真实，花簪子才冰冷得像虚假的，桐城夕照下人山人海里她回头寻找她的师兄，这样的时光，再也没有了吧？

　　他把所有的一切都写在信里，说他等着小师妹来找他报仇，所以他不敢死。

　　山中岁月容易过。

　　他的小师妹在山下擒山贼，大家都赞一声女侠。可是女侠却粗心又健忘，打出一身伤却总是不记得找大夫，他乔装成山下村民给她换了一瓶又一瓶金创药。
　　再找来时，他又怕小师妹杀了他为他难过，又怕小师妹不杀他她自责难过。小师妹虚长了年岁，
　　提着那把木剑来时还像从前般傻乎乎的，骄傲又心软。

　　少年又添了个活，需得日日给他断了左臂的师父磨墨。师父日常爱作画，口中云云“幸是左臂，还能提笔……”画的还是她。
　　“师父，她果真不是我师娘吗？”少年懵懂。
　　“要个这么凶的师娘做什么？！磨好了去后院扎马步，这回两个时辰。”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