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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

  •   竹林掩映的宅院,曾经也是一处风雅的居所。如今,檐下的风铃锈蚀了,庭院里的卵石小径缝隙间钻出了顽固的野草。

      男人佝偻着背,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他身上还穿着料子细软但已洗得发白的旧衣,与这破败的院子一样,残留着昔日体面的影子。白天,他在昔日下属、如今的上司面前,腰弯得比谁都低,赔着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忍受着所有或明或暗的奚落与额外的差遣。他是跌落泥潭的失势者,是京中人人皆可踩上一脚的笑柄。
      酒宴上那次致命的失仪,夺走了他的一切。

      推开内室的门,昏暗的光线下,他脸上的卑微和隐忍瞬间剥落,换上的是另一种更深的、混合着愤懑与暴戾的阴沉。

      他的妻子,正跪坐在角落,轻轻拍哄着怀中三岁左右、已经睡着的孩子。她曾是某位中等贵族的女儿,出嫁时也曾有过风光。如今,她身上朴素的单衣已有多处不显眼的缝补,长发简单挽起,脸上带着长期劳累与营养不良的苍白。

      男人将白日受的腌臜气,尽数倾倒在家中。

      “饭食呢?如此怠慢!”他踢翻了墙边的矮凳。

      女人肩膀微微一颤,低声应道:“这就去准备。”她小心翼翼地将睡熟的孩子放入旁边的寝具,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安宁,也怕触怒眼前这座一点即燃的火山。

      这三年,皆是如此。男人的脾气随着境遇的跌落而愈发乖戾。曾经的温文尔雅(无论真假)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对妻儿无休止的挑剔、斥骂,有时甚至是拳脚相加。女人身上的淤青,旧伤叠着新伤。她默默忍受着,为了怀中这个幼小的孩子,也残存着一点对过往、对“夫妻”名分的虚幻期待。

      直到这一天。

      男人带着一身酒气归来,眼神里闪烁着一种令人心寒的光。他甚至没有先找妻子的茬,而是领进了一个陌生男人——一个眼神浑浊、打量这破败屋子和角落里的女人时,带着估量货物般神色的商人。

      “这位,”男人指着自己的妻子,语气是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谄媚与残忍的平静,“你看如何?虽不及当年,底子还在,收拾一下……”

      话未说完,女人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卖掉妻子?还是卖入那等不堪之地?这已不是脾气暴戾,这是要将她最后一点为人的尊严都碾碎成尘。

      陌生男人摸着下巴,挑剔的目光像冰冷的蛇在她身上游走。

      长久以来积压的恐惧、屈辱、绝望,在这一刻被更巨大的惊骇与愤怒冲垮。女人浑身颤抖起来,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濒临爆发的激烈。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嘶哑。

      男人不耐烦地挥手:“闭嘴!这家里哪有你说话的份!能换点钱,是你的福气!”

      那陌生男人也嗤笑一声。

      福气?女人看着男人那张被酒气和失意扭曲的脸,看着陌生商人那令人作呕的眼神,又回头看了一眼熟睡中一无所知的孩子。一股冰凉的东西,顺着脊椎爬上来,压过了所有颤抖。

      争吵瞬间爆发。女人不再沉默,她哭喊着,质问着,用尽力气去推搡那个要将她推入火坑的丈夫。男人没料到一贯逆来顺受的妻子竟敢反抗,暴怒之下,下手更重。耳光,拳脚,扯着她的头发往墙上撞。

      混乱中,女人的手碰到了矮几上用来裁衣的剪刀。冰凉的触感让她混沌的脑海有了一瞬的清明,随即被更黑暗的浪潮淹没。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挣脱开来,反手——

      一切发生得很快。

      男人踉跄后退,双眼圆瞪,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口洇开的深色痕迹。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然后重重地倒了下去,砸起一片灰尘。

      陌生的商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室内突然死寂。

      只有孩子被惊动,在睡梦中不安地转了一下。

      女人握着染血的剪刀,站在原地。温热的液体溅到了她的脸上、手上,黏腻腥甜。她看着地上不再动弹的丈夫,看着那摊迅速扩大的深色,看着自己颤抖的、沾满血污的手。

      狂乱的心跳和沸腾的血液,一下子冷了下去,变得一片空茫。

      然后,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涌来。

      是未嫁时,母亲端坐帘后,声音温柔却清晰地教导:“女子之道,在于柔顺,在于持家,在于侍奉夫婿,从一而终。” 是家中屏风上绘着的、象征妇德的烈女图。是出嫁那日,繁复的十二单衣沉重而华丽,每一步都代表着家族的脸面与未来的责任。

      她又看到自己这三年,缩在角落忍受辱骂,跪在地上擦拭男人踢翻的饭食,抱着发热的孩子在深夜里无助地哭泣……最后,是手中这把剪刀,和地上逐渐冰冷的丈夫。

      “我……杀了人……”

      “我杀了我的丈夫……”

      空洞的呢喃在死寂的室内响起。她不是杀了一个欲卖妻求财的禽兽,她杀的是她的“天”,她的“主”,她身为女子绝不该举起刀刃相对的人。

      巨大的罪恶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自卫的愤怒与绝望。比过去三年任何一次殴打辱骂都要沉重的痛苦,攥住了她的心脏。
      这不是外来的压迫,这是从她自己灵魂深处升腾起的、无可辩驳的审判。

      她是一个罪人。

      弑夫之罪,无可饶恕。

      手中的剪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缓缓跪倒在血泊边,无视那粘腻浸染衣裙。眼神失了焦点,望向虚空,只有身体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她深陷于自己内心那片骤然降临的、无止境的黑暗与痛苦之中。
      赎罪……她必须赎罪……可是,该如何赎?谁能赦免她?神明吗?还是这吃人的世道?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举起剪刀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彻底碎了,再也拼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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