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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 黄昏的江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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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茉莉也没有完全等雨停,冒了点儿雨回家。
她妈妈是一名小学语文老师,爸爸是高中数学老师,她们家住在十一中教师楼院里,教师楼是普通的七层楼房,没有电梯程茉莉家住七楼连带打通顶楼有个小花园。
自从半年前,她们家去参加亲戚的婚礼,路途上开车出了车祸,程爸爸脑子死亡一直昏迷状态,三天前刚拔了氧气罐安静离去。而程茉莉因为车祸挡风玻璃割在她左手手腕一大片,断骨去皮,手养好了,皮肤却不能恢复正常,医生告知是创伤性白癜风。
这一年太难熬了。
休学,病痛,争吵,弃生,灰暗后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怎样熬过每一个想哭的夜晚。
楼下绿化带里种了一大片的茉莉花,以及一片腊梅花,夏天腊梅花只是绿油油的树叶,而茉莉正开得繁茂,有风拂过,就会有幽幽暗暗的茉莉香。
七楼的灯亮着,程茉莉看着窗户的灯火,若有所思,提腿上楼。
程妈妈已经做好了饭,坐在沙发等陈茉莉。
“乖乖你没有带伞嗦,啷个淋着雨回来。”
“忘了带。”
“那下回儿多备一把伞放在教室头。”
“恩。”程茉莉应声。
“你先去洗澡嘛,妈妈给你找睡衣。”
“浴室的水温不要调太高。”
“药膏记得涂…”
关掉浴室门,花洒淋过头顶,浴室开始升温,程茉莉闭上眼睛,眼泪已经流不出来,雾气弥漫狭小的浴室,她眼前莫名浮现走廊里那张陷入烟里的侧脸,他眼角那颗痣在昏暗的天里显得更明显,落寞,无尽的落寞。
明明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却偏偏还可怜别人。
半个小时后,程妈妈像是后知后觉猛然想起什么敲门喊程茉莉。
“乖乖!”
“乖乖你不要又吓妈妈。”
得不到回应,程妈妈吓得要破门而入,直到浴室门打开,一大股热气蒸腾涌出门外,一颗惊吓的心方才平复。
“浴室里听不见。”程茉莉解释。
“乖乖排风要开起不然里面会缺氧。来…吃饭。”
日出东升,第二天程茉莉照常上学。
不知道是不是暴风雨后的缘故,一大早上一道彩虹横空架在十一中上空。
校门口来往来往学生拿着手机对天空拍摄,也有女生美颜开到极致自拍。
程茉莉感觉肩上一沉,一只胳膊揽过她小肩膀,耳边响起同桌王嘉慧的声音:“茉莉,有彩虹!”
王嘉慧又瘦又高,白细的胳膊没有一点点儿汗毛,手链上在阳光下铃铛作响,声音都是甜的,捂着程茉莉的眼眶,“快许愿!”
“许愿?”
“是啊,许一个你最想要的愿望,譬如高考顺利,譬如遇见喜欢的人呗,或者未来可期。”
程茉莉配合了一下王嘉慧,闭上眼,双手合十。
“茉莉,你许了什么愿望啊?”
“让我猜猜,遇见喜欢的人?”
程茉莉摇头。
“不会是继续考年级第一吧,不是吧不是吧,你不会真许了这个吧?”
程茉莉又摇摇头。
她许愿:
希望可以快乐。
一道打破她们的谈话的男声冒出:“彩虹上的的神明啊,祈求你别再让王嘉慧再考我们班倒数拉平均分了。”
王嘉慧怒目而视:“班长,做个人吧,嘴下留德。”
“不做人,只做为学习奋斗的饿狼,你没听班主任天天念叨?”
“班长班长,今天我早上路过菜市场的时候看见你。”
“我才没路过菜市场。”
王嘉慧笑嘻嘻,搂着程茉莉脖子,躲她后面,继而说道:“不会啊,我看见你被关在猪笼子里等着被人宰,哼哼唧唧,怪可怜。”
何思凡推了推眼镜框,又挽一下双肩书包带子,作势要去扣王嘉慧脑袋瓜,“我弄你个龟儿子!”
两人拉着一旁沉默的程茉莉打打闹闹进了校园。
只是路过校门口的时候,看到陈野身边换了个扎马尾的高瘦女生,女生挽着他胳膊一起进了校门口。
留下原地错愕的校花沈月佳,梨花带雨抹眼泪,这一大早,真的比琼瑶剧还精彩。
夏天清晨的微风吹拂,吹得那高高的马尾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像时代光广场上那上了年份的古钟划过的分针,将过去划成了永恒。
日子一天天过去,六月的天在山城只有升高的温度,天越来越热,整个高三学生在安着的防盗网下更像是被关住的鸟儿,压抑燥热得无处宣泄。
程茉莉送她父亲骨灰盒入山下葬的那天也很热,烈日当空。
一百五十七斤的男人火化成不足两斤的骨灰,安安静静地躺在四方盒子,程茉莉第一次觉得她离父亲如此近,近到她可以一只手托起他的全部,也第一次觉得她离父亲如此遥远,远到她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
生与死的距离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更古不变。
葬礼结束后,已经是傍晚,落日如同溏心蛋挂在天边,昏黄的余晖撒在波光粼粼的江面,岸边的沙子在光下像极了美人鱼的眼泪五彩斑斓,长江上是来往的轮渡船只,号角嘟嘟在江面响起。
程茉莉就站在江边废弃船厂附近的一大块礁岩上,看着江边不远处的轮渡口,看着江边浣洗衣物的妇人,看着乘船的行人上下,思绪渐远。
小时候,父亲总会带程茉莉来江边钓鱼,很多时候,父亲带着草帽坐小板凳上钓鱼,而程茉莉就在旁边玩儿沙玩儿鹅卵石,父亲钓了鱼虾就会让程茉莉取下来放水桶里,偶尔她就逗塑料水桶里的鱼虾,现在想来沙子石头还有小鱼小虾米有什么好玩儿的,可是那样简单的乐趣她偏偏可以玩儿一下午。
快乐的本质就是和喜欢的人呆在一起,就是做简单的事情就会开心啊。
不知道是不是江边的风沙太大,还是程茉莉没绷住,下葬礼上她眼泪一滴没掉,偏偏在这里泪如风筝脱线收不住。
她闭着眼睛,张开双手,风吹动得白色连衣裙在空气里划出没有规则的弧度。
忽然感觉身子重力下垂,她被人拦腰倒在一片碎鹅卵石上,只感觉到头被镇得发麻,模糊间她看到同她一同倒地的人,额间碎发遮了点儿眼睛,鼻梁高挺,眼角下那颗痣在阳光下愈发显眼。
陈野地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不要命了?”
语气很不好,甚至可以用凶来形容。
“我没有。”
程茉莉声音几乎是沙哑的,一听就是哭了的。
“这不是正要跳江。”
他看了看她,一脸的泪,以为程茉莉在狡辩,推开她,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空气里有淡淡的薄荷烟草味儿,显然他抽过烟了,可是他什么时候来的?
“我真的没有要自杀。”程茉莉解释,她不知道为什么陈野会在这里,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陈野会以为她要自杀,但她此刻真没这个举动。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陈茉莉,又瞥见她穿着长袖的左手,像是想起什么,沉默了一秒。
“那是你的事儿,与我无关。”
“下次找个没有人的地方再自杀。”
程茉莉看着陈野,他站的位置逆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烦躁赌气说不出的感觉一下子涌上来。
“既然与你无关,你干嘛要救我。”
“碍眼。”
陈野转过头要走,手臂因为磕破到碎石上,蹭掉了一大块,江风一吹,刚才不觉得疼,现在火辣辣一片。
他的声音混合在江风里,
“良玉不琢。”
“嘟嘟...”江边轮渡停靠的船名鸣声而起。
程茉莉看着陈野离去的背影,看着他手臂上的伤,想叫住他的声音卡在船鸣声里。
她的耳边都是他那一句无头无尾的话。
江边废弃船厂的马路上,张东在等陈野。
今天他们和隔壁技校的打群架,约了废弃船厂打架,说好什么双方不带武器,结果技校的不守规矩,七八个人人手一根木棍,不过都是混的,也不能指望对方多有打架道德品行,陈野倒是个狠人,二话不说,抄起生锈的船厂废铁棍就往人头上打,一点儿不带留手的,这场群架输赢明显。
人不狠,打架不够稳。
打完架,陈野本想去吹吹江边的风,就看到江边站着一个人,张东非说那人要自杀,就有了后面的事情。
看见陈野走过来,张东立马上去给陈野递水。
除了八卦还是八卦。
“江边那女的为啥要自杀啊?”
“那女的靓不靓?看着身材应该不错。”
“野哥,您这打群架头发都没乱,怎么做雷锋倒挂彩了?”
陈野锤了张东一拳,手又勾在他脖子上,“你十万个为什么?”
“嘿嘿,我问问嘛,谁不喜欢美女是吧?”
“好看么?”
陈野皱眉,回想起程茉莉的样子,有些卷的齐耳短发,眼睛大大的,看起来白白小小的像一只小猫,除开手臂上的那伤,算是好看的。
“还行。”
“啧,还行,那就是一般啊。”
“我还想着野哥上演英雄救美,美人以身相许翻云覆雨的戏码呢。”
陈野戳了一下张东的头,“你片儿看多了。”
“害。”张东叹口气,突然想起什么眼睛又来神了,“野哥,你说巧不巧,说到片儿,豪子搞了几部叫我们这周末一起看,去不去?”
“不去,有约。”
“和谁啊?女人?”
“技校那个36d?”
陈野点点头。
大东捶胸,“莫得天理啊,野哥,你怎么这么招女人缘。”
陈野没有作答,指了指自己脸。
张东又是白眼又是叹气,“老天爷不公平啊。”
“晚上叫上他们去吃饭,我请客。”
“野哥牛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