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嘴》鸣夜蝉

2、一切的开端 新年里

　　新年里到处都喜气洋洋，连平日里一向肃静的大乐寺都有了几分烟火气。光头的小沙弥们难得地边说笑边干活。扫大院的是一名身材矮小的和尚，他刚刚扫净地上的尘土，立刻就被踩脏了。

　　罪魁祸首是刚刚打水回来的乐平，乐平毫不顾忌地用自己沾满河泥的鞋底子踩在干干净净的石板上，留下了一串脏兮兮的脚印。他灵巧地跳过小和尚甩来的扫帚，慌忙放下水桶，回过身来给人家赔不是。

　　“小师兄，你莫生气，犯了嗔戒。”乐平笑得一脸褶子，捡起扫帚打扫地上的脚印。

　　“我不生气，”小师兄有些无奈“只是下次你能不能别这样风风火火的？”

　　“好，好，我一定听小师兄的教导。”乐平轻快地答应着，干完活笑呵呵地把扫帚还给小师兄。见小师兄没有再责备自己，一步一蹦三尺高，身上的玉佩也跟着飞了起来。

　　“乐平，你过来。”

　　乐平听了这声唤，立刻收回了咧到耳朵根的嘴角，换了副老实样子，脚步也跟着稳当了许多。他快步走到住持空闻的身边，规规矩矩地把手垂在大腿两侧，一声不吭。一脑袋的黑发在一堆秃头中显得格格不入。

　　“水挑完了就抄经去。不要到处玩玩闹闹的，成何体统。”

　　乐平是住持捡来的，在他还是个襁褓婴儿时，就被住持带在身边日夜照顾着。等他会走会跑了，便开始趁着住持不在，偷偷下地乱爬。被师兄们发现后，再送回住持的房间。再大一点，学会了捣乱，被发现后免不了被住持一顿教导。如今他十九岁，个子长得高高的，比住持还高，比寺里的师兄都高。模样也漂亮，锐利的眼角眉梢透出与其不相衬的稚气和活力。但凡有个来上香的，也不管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得说一句：“真漂亮！”

　　他是住持一把屎一把尿喂大的，也是师兄们看着长大的。寺里总有几个修行尚浅，六根未净的和尚，把他当儿子弟弟看待，变着法地疼他。偷偷给他塞几块下山化缘来的点心，帮他抄一抄经书，偷偷领着他去后山打雪仗，再堆个光头雪方丈，都是常有的事。

　　“住持，过年了，能不能不抄了？”乐平想耍赖。

　　“那干脆水也别挑了，清清闲闲过个年？”住持撇了他一眼说道。

　　“好！好！”乐平听了这话，竟当了真，乐颠颠地答应起来，直到他看见住持扳起脸，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只得老老实实地回房抄经去。

　　乐平拄着脸，懒洋洋地把字一个一个地往纸上画。打从自己会写字起，就在整日抄经书，等他把能见到的经书都抄了一遍，以为自己终于不用再受苦时，住持竟要他从头开始再抄一次。他哭咧咧地和住持说抄不动了，住持却只是看着他哭，等他哭够了，住持给了他一块糖，叫他继续去抄经。

　　这一抄就是十五六年，成了每日雷打不动的习惯。甚至有几本他最喜欢的经书，都不知道被自己抄了多少遍。乐平不明白住持为何不肯让他出家，却还叫他每天抄经书。每次提起这事，住持总是说自己“尘缘未了”。

　　真是的，剃了度出了家不就了了嘛，乐平对出家倒也没什么执念，只是身边都是出家人，他就没来由地觉得自己也应该是个和尚。

　　好不容易挨到午饭时间，乐平看见不远处坐着来送僧衣的老林，和众人一起吃饭。乐平没有受戒，住持告诉他，想吃肉可以下山去吃，只要回来时记得净手漱口。

　　吃过饭，住持叫乐平和老林去取僧衣，两人忙活完，乐平忽然见老林怀中露出来个纸包的东西。他忍不住盯着看，却又觉得不礼貌，只得看一眼，又把眼神瞥向别处，不多会再看一眼，再慌忙收回视线，像个盯着点心流口水的三岁小孩。最后，他躲躲闪闪的眼神还是被老林发现了，可能是乐平的眼神太过恳切和愚蠢，老林见了他突然想起自己的小儿子来。于是，他从怀中取出纸包，示意乐平过来。还未等老林打开纸包，乐平毛茸茸的脑袋就嗖得一下凑了过去。老林打开纸包，递给给乐平看，指着纸里的东西说道“糖人，怎么样？特意给你带的。”乐平见自己的心思被人看得明明白白，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本想拒绝，可那糖人已经被老林塞进怀里，不得不收了。

　　每次老林来，都会给乐平带点小东西，要么是吃的，要么是小玩具。老林的小儿子几年前就病死了，等他好不容易从悲痛中走出来，便把自己对儿子的思念和心疼都转移到了听话懂事的乐平身上。乐平握着糖人，端详起来，这糖人也不知道画的是什么，张牙舞爪地像虎又像猫。乐平往日下山是鲜少能见到捏糖人的，即便是见到了，也只是匆匆路过。

　　他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念头，他想四处走走，看看山下还有什么没见过的东西。只是一个轻得不能再轻的念头，却在乐平心里燃起了一团火焰，那团火焰在他心里越烧越旺，牵着他，叫他快快离开。

　　要下山去！

　　为此乐平辗转了半夜，终于做了决定。第二日清晨，住持听了乐平的话，闭眼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乐平离开时，眼泪汪汪地跪在寺门前，给住持磕了三个重重的响头。住持见他这副样子，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对他嘱咐道:“你本就不属于这里，与佛无缘，即便你不走，时候到了，我也要赶你走。" 住持顿了顿，本想让他走，却又开口说道：“不过，如果哪天你有了难处，尽管回来。”

　　同寺的师兄们知道乐平要走，也都纷纷来送别，顺带给他塞了不少好吃的。直到乐平的身影消失在弯弯曲曲的小道上，和尚们才散去，只有住持一人还留在门口。

　　“哪来的终归还是要回哪去。但愿你能得佛缘庇佑，逢凶化吉。”

　　住持轻叹口气，转身入了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