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星期日的早晨》乔边

2、2020：酒瓶 现实世界

　　他们是在酒吧认识，混乱的地方，他们的初见。那一年李斯十八岁，他正经历高考完的暑假，但他并没有打算去上国内的大学，高考对他不过是一个增添乐趣和履历的经历。他在一年前就收到了芝大的offer，去大洋对岸学金融数学。这一年他并没有什么困扰，一切对他都很顺利。事实上到二十四岁也大抵如此。他唯一只后悔过一件事。这不像时衍行，他人生有太多让他悔恨和不满的事情。
　　二十五岁这年，时衍行不满的是他的工作。他大学毕业，却没能找到一个正经的下落。他和人玩了乐队，他是边角的鼓手。他就是在那一年开始留起长发。头发从贴着头皮到落到肩膀。后来他也没有将它留得更长，一直保持这样的长度，直到他回归普通的生活，这是他唯一从这段经历中留下的东西。
　　他是好几个乐队的鼓手，没有一个归属，乐队也基本上都不火。没有什么演出，只偶尔有酒吧的跑场。演出的间隙，他喜欢躲到放拖把的工具间，偷偷抽一根烟。他没有烟瘾，他总是这么和人说，但并没有人会相信。
　　他做的事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在遇见李斯的那天。乐队有个演出，在一个酒吧，几个小时的时间，在夜晚，至少不是音乐节的正午。他坐在鼓边，扮演出观众需要的激情四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逐渐垂落，遮盖住他的脸。让他的表情得以不必控制，给他创造一个自我的空间。他透过头发的间隙，他看了一眼台下的观众，一不小心错了拍子。他看到了李斯，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
　　他表演了十首歌，手臂有些酸胀，他总算能下台离开，去找那么一个工具间，抽上他的一根烟。他靠到墙上，出了点汗，头发甚至被汗水沾上了脸，他把领口扯开一点，同时呼出一口烟。他闭上了眼，想要享受这么一个瞬间。
　　李斯是在这个时候进来。他没有敲门，就像时衍行进来时那样。开门的瞬间，他们四目相对，有些错愕，还有点别的东西。抱歉。他们同时开口。时衍行有些尴尬，下意识咬住了自己的烟。他打算离开，却被李斯拉住了手腕。这时他们认出了彼此。“你是那个鼓手。”可只有李斯说出了自己的认识。
　　是的。时衍行说。是的。我可以走了吗？他扯了扯自己的手。没有扯出来，他不明白李斯是什么意思。
　　时衍行是在成年后意识到自己喜欢男人。他在大学交了一个男朋友，比他大三岁，一年后他们就分了手。不算长，也不算短。很快他读了研，又谈了一个对象，这次同样是一年左右的时间，随着对方的毕业而结束一切。他喜欢比他大一些的男人。也总是比他大一点的男人找他。他们说他身上有一种特质，会吸引这个类型的男人，也幸运地能被这种类型吸引。他倒是没有相信自己特别幸运，他只是想自己没有倒霉到底。但现在他面前站了一个明显比他小一些的男人，成不成年他都不能确定——可他发现自己同样能被他吸引。
　　李斯抓着时衍行的手腕。这是他们唯一接触的地方，不够完整，但带来了想象力。它展现了留白的目的，让时衍行看向李斯的眼睛。他很少愿意这么和人对视，在这样的一个距离。所以它必然会带来点什么特别的事情——他亲上了李斯。这是一个试探性的动作，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把握到李斯的意思，但他这么做了，并且他还有更进一步的想法。
　　李斯没有推开他。
　　他的口腔中弥漫着一种酒味，这说的是李斯。时衍行发觉了这一点，不知道怎么的有些后悔。但他没有给自己后悔的机会。他们在潮湿阴冷的工具间里接吻。也在这里□□。很脏，一些地方，他们满手灰尘，威士忌的酒瓶被打翻，“你成年了吗？”时衍行这么问他，他把酒瓶重新扶好。但酒液已经开始流，酒瓶的掉在了地上。酒装得太多，他们才意识到。他们需要找一个新的容器，让污秽的被很好地埋藏。
　　他们没问彼此的名字，似乎都明白这只会是一夜的对接。但没有名字，李斯还是骗了时衍行一次。这件事在很后来，时衍行才将它知道。
　　时衍行将鼓留在了台上，但鼓棒带在了身上。他敲击他自己的节奏，他难能成为主角，在一场不止一人的演奏。他咬上李斯的肩膀，过去他没想过自己会做出这样的事。出了点血，李斯没有喊疼。他身上多多少少有些肌肉。他的脊背被汗水打湿，呈现出一种极为漂亮的光泽和走向。
　　很热。所以衣服都落到地上。当然也不止因为这个原因。但他们只会将这件事情承认。等温度冷却，他们手上，一人拿了一根香烟。我不会。李斯对时衍行说，“该怎么做，你教我好不好？”
　　把香烟接在骨头上烧，生命靠着自己的浪费一截截地缩短。这就是这件事的本质，时衍行将这个道理教他。火光一闪，烟雾腾起，温度再次燃烧，“换个地方吧。”李斯拍了拍手，一些灰尘随着他的动作落下。时衍行说好。他想和他的队友去打个招呼，却被李斯直接扯上了车。车的价格不低，司机还等在车里。时衍行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很廉价，和这里的一切都不相配，更不必说李斯。夜色里，他只敢在玻璃的倒影中看着李斯的侧脸。很好看，身体也是一样。这就是他低俗的想法——我们还会再见面吗？他最后没有问李斯，他也不报这样的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