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霖·失灵》杨默祺

2、雪上加霜

　　“32床施霖，欠费了，家属抓紧时间去交费，不然没法给你输液了！”护士进来直冲冲地喊道。
　　“还得交多少？”施霖爸爸小心翼翼地问。
　　“再交个一万两万吧”护士不耐烦地答道。
　　“好，好，我们一会儿就去。”施霖爸爸连忙应和。
　　施霖一听又让交费，忍不住蒙头大哭了起来。因为办住院的时候已经交了三万，前一天做完手术又交了一万，这就又欠费了。施霖出生在一个普通农民家庭，家里的全部收入来源就靠父亲种植三亩玉米地以及在当地打些类似在山上栽树的零工。辛辛苦苦一年下来也就收入一万多，除去一家子日常花销，几乎所剩无几。施霖从小就很乖巧懂事，也从不乱花钱。她为了给家里减轻负担，放弃了去市一中读书的机会，选择了留在每年可以给她五千元奖学金的县里的高中。读大学的时候，每年的奖学金、助学金、平时兼职赚的钱不仅能够自己交学费，维持自己平时开销，还能给父母买些衣服吃的等等。包括考研报学校，也是因为这个学校奖学金多，不用伸手向家里要钱。因此，一向独立要强的她一时间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她不知道父母要去哪里弄那么多钱，她不想成为父母的负担，不想自己都二十多岁了，还要让父母为她而操劳。
　　此时的眼泪中，包含着愧疚，包含着无奈，更包含着对自己的责怪。她怪自己如此不争气，生了一种如此烧钱的病；她怪自己不仅没有给父母减轻负担，反而让父母如此为她操劳、为她担忧；她怪自己只能躺在床上，对于一切事情无能为力。
　　施霖哭了，妈妈也跟着哭了，妈妈知道施霖为何而哭，于是安慰施霖：“闺女，没事儿啊，不管花多少钱，只要能给咱治好病就行，钱没了咱以后还可以慢慢再挣。你别难过了，你这病就怕心情不好，你一定要保持好心情，不哭了啊，我家霖霖是最坚强的。”一听这话，施霖更觉得对不起父母了，哭得更厉害了，哭了整整有半个小时才终于慢慢平复好心情。
　　施霖躺在床上还是动不了，想着刷会儿手机转移一下注意力，于是让妈妈帮忙把手机拿过来。打开手机一看日期，小侄子生日快到了，想着小侄子马上要上幼儿园了，今年的生日礼物要不就送个书包加一套绘本吧。于是点开淘宝开始挑选，挑选样式、查看评价、对比细节，挑了大概两个小时，最后决定买那个超级可爱的红蓝相间的小熊书包和一套德国获奖的绘本，然后满怀欣喜地截屏打算发给哥哥施柏。点开哥哥施柏微信，输入内容：“哥哥，默默快过生日啦，我买了书包和绘本作为生日礼物，我发给你图片你看看怎么样，嘿嘿。”点击发送，然而，令施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一个讽刺而显眼的红色感叹号出现在那条消息左边，那条消息下面出现了一行小字：“哥哥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发送朋友验证”。这一行字尽管很小，但它却像一把刀子一样狠狠地插到施霖的胸口，施霖很懵，但更多的是心痛。
　　施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竟然被自己的亲哥哥删了微信，这是要断绝兄妹关系吗？如果说施霖真的有错，那就是施霖不该得乳腺癌，不该花家里钱，不该让妈妈照顾。因为妈妈最近三年一直在T城市帮哥哥带孩子、在哥哥嫂子下班前帮他们做好饭、吃完饭帮他们收拾好。去年施霖肺上出现了一点小问题住院了一个多月，也没有让妈妈回来照顾，妈妈还依然在T城市继续帮哥哥带孩子，就爸爸一直陪床照顾着，中间突然家里有急事爸爸回家处理事情，施霖就自己在医院待着。尽管这样，施霖毫无怨言，因为她知道哥哥嫂子上班没人带孩子，他们更需要妈妈帮忙。但是今年情况不一样了，癌症不是小病，又是做手术又是化疗放疗，尤其刚做完手术那段时间，施霖生活不能自理，爸爸照顾一个女孩又不方便，实在是不得已，妈妈才回来照顾施霖。施霖实在是想不通，究竟是因为哥哥觉得施霖得病了拖累家里了，还是因为妈妈回来照顾施霖，不能继续帮他们带孩子做家务了。不管出于何种原因，按正常人逻辑来说，妹妹生病了，哥哥难道不应该第一个站出来做妹妹坚强的后盾吗？
　　施霖望着病房纯白的天花板发呆了很久，脑子很空，心很痛。明明小时候哥哥是最宠施霖的，哥哥施柏大施霖九岁。施霖上幼儿园的时候哥哥施柏上初中，每次哥哥学校放假，都会拿着棒棒糖、薯条等好吃的来幼儿园门口接施霖，然后牵着施霖的手回家。施霖上小学的时候，哥哥施柏上高中后来又上大学，一学期回家一次，但每次回来，哥哥大大的双肩包里装的全是给施霖的零食，偶尔还能变出几个可爱的发卡。施霖上初中的时候，哥哥施柏大学毕业，工作挣钱了，施霖放暑假，哥哥带施霖到北京游玩，给施霖买新衣服，带施霖吃好吃的。每次回家，哥哥施柏大大的双肩包里依然装的全是给妹妹施霖的零食、发卡、耳钉等。哥哥施柏会跟妹妹讲自己谈的女朋友怎么怎么样，妹妹施霖也会跟哥哥讲自己在学校发生的一些事情，两个人也会一起谈论某个综艺、谈论某个电视剧，打起电话来经常是一唠就两个小时。二人无所不谈，是兄妹，更是朋友。而且哥哥施柏也很优秀，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高考又以620分的成绩考上了某211大学，大学毕业又进入某国企工作，一直是全家人的骄傲，也是一直是施霖的榜样。施霖以有这样一个既优秀又宠爱自己的哥哥而骄傲，同学们也对施霖有这样一个好哥哥而羡慕不已。天真的施霖以为这样幸福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然而，这一切在施霖高二那年全变了。
　　施霖读高二那年，哥哥施柏领回了一个女朋友尚媚欣，是经人介绍认识的，认识两三个月就见了双方父母，然后买了房，领了结婚证，然后办了婚礼。自从有了嫂子尚媚欣之后，哥哥施柏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他再也不跟施霖谈天说地了，变得沉默寡言，也再也不给施霖买零食买衣服了，更不会把施霖抱起来转圈圈了。
　　记得有一次，上历史课，老师提到了T市一家化工厂发生了爆炸，造成了重大人员伤亡。施霖一听，T市，而且又是化工厂，立马慌了，因为哥哥施柏就是在T市的一个化工厂当工程师。一上午上课都心不在焉，老师讲了什么内容，施霖完全听不进去，她脑子里只想着千万别是哥哥的厂子出事了。中午一下课，施霖没有去食堂吃饭，飞奔回宿舍，拿出手机，心脏蹦蹦蹦直跳，双手哆哆嗦嗦地拨通了哥哥的电话，“滴……滴……滴……”施霖紧张极了，几秒钟的等待对施霖来说简直度秒如年。终于，在电话的另一端传来了那熟悉而温暖的声音：“霖霖”“啊，是哥哥，哥哥没事！”施霖激动地泣不成声：“哥哥~我~嗯~我上课的时候听老师说~说你们那里的一个化工厂爆炸了，吓死我了，呜呜呜~”哥哥连忙安慰施霖：“霖霖，别哭，哥哥没事，你看哥哥这不是好好的吗？别哭了啊，乖。”施霖还是缓不过来，边哭边答应着：“嗯，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挂了电话，施霖又开心又激动，因为自从哥哥结婚以后，就很少跟施霖通电话了，施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哥哥温暖的声音了，此时此刻，她觉得幸福极了，哥哥还爱自己，只是有了自己的家庭之后，没那么多时间再疼爱施霖了而已。
　　在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施霖都觉得哥哥还爱着自己，一直都很开心。高考结束后，在哥哥施柏和嫂子尚媚欣的盛情邀请下，施霖自己乘坐火车来到哥哥家，可是一切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美好。
　　白天哥哥施柏和嫂子尚媚欣上班，嫂子尚媚欣会把需要买的菜发给施霖，让施霖去买，会交代好让施霖干什么家务，例如拖地怎么拖、拖几遍、先拖哪个屋，会给施霖发微信交代晚饭做什么，吃什么菜，施霖每天在他们下班回来之前都会把晚饭做好，把菜切好，哥哥施柏下班回来把菜一炒然后吃饭，吃完饭施霖会主动刷碗洗锅。施霖在家哪做过这些，在父母面前，谁还不是个宝宝。而在这里，施霖时不时的会遭到嫂子尚媚欣的吐槽：“你那黄瓜丝切的也太粗了，以后嫁人了不得让婆家笑话？”“你看你那碗咋刷的？这么大个人，碗也刷不干净？”哥哥施柏在旁边坐着，一言不发。施霖俨然觉得自己不是来做客的，而是来当保姆的，而且还是免费的保姆。但这些也都不算什么，施霖心想毕竟自己寄人篱下，总不能啥也不干，自己白天闲的没事，帮他们做点家务，准备一下晚饭也没啥大不了的。然而，令施霖更加伤心的事情还在后面。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末，哥哥施柏和嫂子尚媚欣都在家休息。哥哥施柏吃完饭突然喊施霖出去转转，施霖开心极了，因为终于有和哥哥独处的机会了。她兴高采烈的跟着哥哥来到一个公园，施霖还没来得及开口，哥哥施柏先开口了：“施霖，你怎么回事儿啊，能不能跟你嫂子好好相处，你能不能有点眼力价儿，你以为你在自己家呢啊？想干嘛干嘛！”施霖一下整个人都懵了，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从小到大这么多年，哥哥施柏还是头一次用这种语气跟施霖说话，也是第一次听到哥哥施柏直呼自己大名。正当施霖愣着发呆的时候，哥哥施柏继续训话：“你嫂子昨天带你出去逛街，你为啥不好好陪人家，一直只顾着玩你那破手机，人家让你试衣服你也不试，人家试衣服你也不给建议……”哦，原来是因为这件事啊，施霖恍然大悟。因为刚高考出完成绩，施霖的同学们都互相在交流报什么学校什么专业，所以施霖昨天在逛街的时候总时不时的回复同学们发来的消息，没有很专心的陪嫂子尚媚欣逛街。施霖本来以为这没什么，没想到嫂子尚媚欣居然因为这件事生气了，向哥哥施柏告了状。哥哥施柏在嫂子尚媚欣那里受了气，这才把施霖叫出来一顿教训。
　　施霖委屈极了，自己一肚子的委屈还没来得及跟哥哥倾诉，没想到却先被哥哥施柏教训一顿。此时此刻站在施霖面前的这个男人，施霖突然觉得好陌生，这还是她之前认识的那个暖心大哥哥吗？施霖很失落也很失望，她想立刻离开这里，离开这个陌生的人，离开这个陌生的家，离开这个陌生的城市。但施霖回到家后，静静的反思这些变化，她却慢慢的能理解了。是啊，哥哥成家立业了，他不再只是施霖的哥哥，他还是某单位的工程师，他更是嫂子尚媚欣的丈夫。哥哥施柏一定是因为平时太忙了，所以才没有那么多时间和心思来关心施霖。施霖这样安慰自己。
　　这一切的一切，施霖都表示理解。可是，此时此刻，面对与哥哥施柏微信聊天界面的红色感叹号和那一行虽小可格外扎眼的“哥哥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发送朋友验证”，施霖却怎么也理解不了。明明这个时候，施霖是最需要家人的支持与陪伴的，可偏偏在这个时候，哥哥施柏却悄悄退出了施霖的世界。哥哥施柏的消失对施霖来说，远比确诊癌症打击更大。
　　施霖妈妈手机突然响了，是尚媚欣打来的。
　　“喂，妈，施霖现在怎么样了啊？我主要想问问你们什么时候能过来给我们带孩子啊？”尚媚欣开门见山，表明打这个电话的目的。
　　“施霖腋下切了七个淋巴结，锁骨上又安着输液港，右胳膊抬不起来，穿衣服洗头都得我帮忙，而且每天不是去村诊所打针，就是去县医院测血常规，还得按时去市医院换药、化疗，她现在实在是需要人照顾，我们确实现在脱不开身去管你们啊！”施霖妈妈无奈的解释道。
　　尚媚欣一听不能去帮他们带孩子，立马毛了，开始发飙：“你们怎么回事儿啊，还想不想要你们孙子了，谁让你们生儿子了，生了儿子你就得管孙子，你孙子跟你们姓，又不是跟我姓，你们要是不过来给我看孩子，我就把你们孙子扔到大街上，你们要是不过来，我就跟你儿子离婚，咱们法庭上见。”
　　“媚欣，不是我们不想帮你们带孩子，关键是你妹妹现在这个样子确实需要人照顾啊。你爸爸这两天感冒了正在输液，要不等你爸爸输几天液感冒好了，让你爸爸过去帮你们带一段时间孩子。”施霖妈妈央求道。
　　尚媚欣仍然怒气冲冲、不依不饶：“你们可真会哄人，就会欺负我们，不行，就得立刻马上过来给我们看孩子，不然我们上班孩子没人管，必须赶紧过来，脱不开身，你们给我想办法，怎么能只管你们闺女，不管你孙子，你们自己给我想办法！”
　　施霖妈妈几乎都要哭了，带着哭腔卑微的解释：“媚欣，你别生气，你听妈说，我们能有什么办法，你妹妹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真的是实在脱不开身，我们自己的孙子怎么能不管，但是现在确实是施霖需要人照顾啊。”
　　尚媚欣完全不听施霖妈妈说什么，仍然在电话另一端噼里啪啦的犯浑，足足长达一个小时。
　　施霖绝望了，看着父母无奈左右为难的样子，她难过的哭了，她觉得此时的自己就是个累赘，如果没有她，父母就不用这样为难；如果没有她，父母就可以安心去给哥哥嫂子带孩子，嫂子和父母就不会有矛盾。她不知道未来的日子要怎么熬，靠什么支撑自己坚持下去。施霖有点看不到未来了，有点想放弃了，她觉得自己活着也是拖累别人，还不如早点一了百了算了。
　　在雪崩的那一刻，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崩溃往往就在那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