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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仓庚于飞 ...

  •   从前终南山下有一座墓,墓中住着五位大活人,她们惯餐花饮露,悉皆誓不下山,过的是神仙般日子。
      大师姐带回雀儿那天,是齐淇八岁生辰,她伏在潮湿的石头上,支颐听孙婆婆讲尘封旧事,她每过一年生日,便要听一遍。
      齐淇早知孙婆婆会露出如何的神情来追忆往昔,她的皱纹会怎样堆叠出笑容。
      说来也不过是干瘪的岁月。
      从抚养俏皮的大师姐,讲到祖师婆婆于朦胧雨夜中归来,怀里抱着一个似冰雪白净的小师姐,没过几天,祖师婆婆便故去西游,再讲到墓门前捡到仅只半岁大的齐淇,此后展眼八年时光竟如飞鸿踏雪泥,悄无声息地来去。
      啾啾鸟鸣刹住了孙婆婆的慨叹,她手上针黹不停,心中知道该是小娃儿修习门派武功的时候到了。
      那是齐淇第一次听见墓外活物的声音。
      齐淇忍不住扑向大师姐怀里,她鼓着掌笑,说:“这定是黄鹂鸟,我在书上看到过,画得真像。”
      她料想是大师姐捉来给她过生辰的雀儿,却不敢开口问,只伸手去轻轻摸雀儿的羽翼。
      孙婆婆在旁说:“姑娘当心被啄了手。”
      李莫愁把小师妹从怀中拂开,说:“怕什么?这雀儿乖巧笨拙,我才捉来予她玩的。”
      她们师姐妹三人自幼在墓中生活,岂知生辰俗例,逢只由师父允多食一瓶甜滋滋的蜂浆,再从孙婆婆处领一新衣,便算天大的好日子。
      是以齐淇另得了只雀儿,不由得如获珍宝。
      她把雀儿藏入衿领,读书习字也离不了它。
      她往常总爱看小师姐舞剑,活死人墓终日暗淡,惟有剑影翻飞时那点光影能于眼前流动。
      现下黄鹂鸟夺了齐淇全副心神,惹得她时时停笔,伸手于衿内,遍遍抚其温热柔软的头。
      果不其然,齐淇被恼怒的雀儿啄了一口,指心瞬时泛出血沫,她疼得低叫一声。
      小龙女只如未闻,心无旁骛地使完“木兰回射”一招,回身急刺,剑挺至齐淇颈边,尚余一寸时收势。
      水滴沿着石笋滑落入小潭,因此间空旷却幽闭,回响自远而至,伴随着小师姐翕然挥来的剑,一下子撅住了齐淇飘忽不定的神思。
      小龙女看着齐淇眸光一点点敛聚,方将剑收回背后,她虽只比齐淇年长三岁,但既奉师命,她便绝不含糊地督察着师妹背书练字。
      齐淇年幼,心神自然难定,小龙女却以为她资质驽钝,为着师妹好,平日在师妹面前更学足了师父的严厉,她这时问齐淇缘何分神,齐淇不敢不照实答,并双手奉上大师姐送予自己的小雀。
      齐淇不顾手上疼,一昧讨好地说:“小师姐,它可听话了,摸上去温温软软的,还会自己叫。”
      小龙女淡淡地看了那黄鹂鸟一眼,道:“不过是只鸟儿,它虽现下被你拘困着,也总有飞走的一日。”
      齐淇听得心里一紧,双掌合牢了,她知道鸟儿会飞,就像大师姐能不受拘束地飞出墓外,她自己却双脚踏不出这活死人墓,她知道墓外白日时升的是太阳,至夜会替上明月群星,鸟儿双翅一展,就能飞向墓洞外她从不曾站立于其下的天空。
      “我好好地待它,分它浆果吃。”齐淇轻声说。
      小龙女与师妹一同长大,晓得师妹常常犯痴,对师妹那点心思不做理会,她走近石桌,抽出小石镇着的薄绢,上面凝了几个大墨点,观字的形势,顿挫比往日均落笔重,师妹素日临的是《宣示表》,今日却自行书写旁的文章,不过二十四字,反复书写,密密层层地写满了数张薄绢。
      “仓庚于飞,熠燿其羽。之子于归,皇驳其马。亲结其缡,九十其仪。”小龙女念出字来,辩得出是诗经中《风》的文字,至于是哪一篇,却不详知了。
      师父教她读书习字时,她只粗知理义,不求深悉,学会训诂也只为明了内功心法。
      齐淇听她念得冷淡,与其中情义相悖,于是道:“小师姐,这说的是在外征战的士兵思忆当年妻子嫁于自己时的景象,该是伤心凄苦的。”
      小龙女放下薄绢,说:“你又知什么是伤心凄苦了?师父常说十二少十二多,你却不记在心上。”
      齐淇实不知何为伤心凄苦,她听大师姐悄悄念过“其新孔嘉,其旧如之何”九字,那副模样心事重重,声色亦闷闷,因她们都惯在这些遣怀的诗词上留心,她暗地里视大师姐为知音,自然于石室藏书中探查明白,小孩子家家读来不解其意,只因念多了几遍,才将之背诵,说起来亦头头是道。
      因尤其钟意黄鹂鸟,故笔随心动,边逗弄怀中雀儿,边反复写其中提及黄鹂鸟的字句。
      门派奉为圭皋的十二少十二多,齐淇却总难记全,遑论遵行。
      她合拢双掌,欲把掌中鸟儿再困牢些,说:“我喜爱这雀儿,它若飞走了,这便是伤心凄苦。”
      黄鹂鸟却被她捏疼了,转首朝她指头又啄一口,啄得本轻,但不凑巧覆上先前已啄开的血口子,齐淇疼得难忍,手不自觉地敞开。
      黄鹂鸟羽翼一松,便不管不顾,径自往上飞,直向洞口外的天空飞去,小龙女如纵高一跃便可将它捉回,她身法灵捷,即便鸟儿已飞至洞口,也能轻易追回,但她只任由师妹怔愣无措地望着黄鹂鸟远去。
      直到踪影灭绝,余洞口圈拢住的黄昏,既幽远不可及,又窄辟得可一览无遗。
      齐淇失落地跌坐回圆石上,低头无言。
      她先前围拢双掌,小龙女不知她被啄伤,而今瞧见,于是自衣裙撕下一块白布,纤细冰凉的手指穿过师妹的指间,将白布在她指头上绑结,小龙女用力轻巧,恰止住汩汩流出鲜血的伤口,未有弄疼师妹。
      小龙女坐在师妹身旁,见她仍有些怔愣,便说:“你也不必伤心,过了八岁生辰就该练门派武功,从柔网势学起,有好几十只鸟雀待着你捉。”
      齐淇自小有些呆意,小师姐此时于她耳边说话,她虽耳闻,却不过心,她一门心思已随黄鹂鸟飞出墓洞外,她触到小师姐冰凉的手指,才稍回神。
      小师姐自从学武,身体越发冰凉,说着宽慰话,也难察出丝毫暖意。
      大师姐说她们和师父学的是死人的功夫,齐淇觉得不对,曾拿这话向小师姐讨教,小师姐以为人终有一死,早死晚死又有何异,只须把功夫学到头了,到头后是死是活又有何妨,齐淇觉得这话也不对。
      终于轮到她学功夫了,万事须亲临才能确知,齐淇长至八岁,终于知道自己学的是捉雀儿的功夫。
      晚间饭毕,师父让莫愁与小龙女各回房中歇息,独留齐淇一人,她把齐淇领到后堂,点亮蜡烛后,令小徒儿向祖师婆婆的画像跪下磕头。
      齐淇与师父相处的时日不多,师父常年闭关,出关后也只理会大师姐与小师姐的武功课业,她从记事起,就只同孙婆婆亲近,及至稍长,师父才让两位师姐对她多加照拂。
      齐淇猜师父吩咐的是要紧话,她磕了头,兀自扎扎实实地跪着,未有丝毫动弹。
      师父继而让她朝东壁上悬挂的画像吐唾沫,她心知这掌故,当下却生出犹豫,迟迟不吐出唾沫。
      师父威严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淇儿怎么还不唾?你虽生长于墓中,终究尚未正式拜师,你当唾了这道人,才算入我门下。”
      齐淇年幼面薄,勉强吐出小口唾沫于那道人画像上,便急忙转身向师父叩了三下头。
      师父伸出手掌,拍了拍她的头,说:“从今往后,你便是我们门派中人,你切记,日后若非有男子愿意为你而死,终生不得下山,切记切记。”
      一席话难以在齐淇心中留下印记。
      从前和过去没什么区别,她回到与小师姐同住的石室中,极其懂事地不扰小师姐歇息。
      齐淇生于黑暗,长于黑暗,故夜间视物与于白昼无二,纵眼前无半点光亮,也能如常地寻到自己的石榻,却闻小师姐突然开口唤她,“师妹,你过来和我一起睡这寒玉床。”那声音平和得彷如摇动烛火的夜风,明明只是孤清石室,无风无烛,徒两人一床一席耳。
      齐淇心中那点难明的不安使她格外依从,她轻手轻脚地爬上寒玉床,抵御寒气的口诀与内功法门于她心中早已滚瓜烂熟,此时依法而练,只克服了那冰冷片刻,体内便生温热。
      齐淇合上双眼,翻转过身,背对小师姐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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