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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似是不该入红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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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风月,月香阁的生意一如往昔那般热火,但是今日,与往日不同。
月香阁的花魁,虚雅,今日出庭献舞,听妈妈说,似乎是因为今日虚雅高兴,顺便为妈妈揽一揽生意。
台上的虚雅宛若仙子一般,步步踩在了客人们的心上,可是他们都知道,虚雅小姐卖艺不卖身,今日见到虚雅一舞,便也不负此生了。
此时,二楼上的赵小公子,被舞步迷乱了心扉,身边的同僚见着了许无意痴痴的眼神,不由得调侃:“怎么了,喜欢这种?”
许无意的脸一下子红了,连连摆手辩解:“没有没有,我们读书人,不能喜欢这种的。”
谁料同僚却痞痞的凑过来,诱惑道:“有什么能不能的,喜欢就是喜欢,遮遮掩掩像什么样子,而且,又不是让你娶回家。”
一向听话的好孩子被这一句话说的心动了,再次看向台上的虚雅,这位少年的眼睛里这回似乎藏着什么。
跳完一支舞的虚雅正准备回自己的隔间,但是却在门口看到了蹲在门口的陌生男子,心下了然,依靠着栏杆,语气娇媚:“公子在这里是在等虚雅吗?”
许无意的耳朵红的透透的,却被虚雅看到,虚雅好笑,原来还是个纯情的少年。这种事见怪不怪,以往也有,只是情窦初开罢了。
少年背着手,不敢看虚雅,而后双手拿着一枝花,结结巴巴的说道:“送……送你的!”
说完就将花塞到了虚雅的手里,远远的跑开了。虚雅看着许无意慌慌张张的背影,笑出了声。
此后的每一天早晨,虚雅的窗边都有一支娇艳欲滴的花朵,像极了风华绝代的她。
三个月后的早上,虚雅抓住了正在放花的许无意,直接让少年尴尬的杵在原地。虚雅捻起花朵,闻了闻,好整以暇的看着羞涩的少年:“喜欢我?”
许无意红着脸,顿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虚雅倒是一愣,没想到这人会这么实诚,一时间倒有个想法上来了,她抬起许无意的下巴,眼睛与他对视,一字一句道:“若是你真的喜欢我,就娶我吧。”
“我不喜欢这些虚的,你若是能娶我,我便信了你的喜欢。”
许无意心里一震,明明当初只是说好喜欢而已,可是为什么现在,当她说出让自己娶她的话,他却很想试试呢?
少年动心了,他看着虚雅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一定会娶你的。”
虚雅开怀:“好,我等你。”
但是赵家是书香世家,断不会让虚雅这样的红尘女子入门,这事一卡就卡了一年。
这年,京城来了一个大官,听闻虚雅的名声,便指明让虚雅为他跳一支舞,虚雅此时还在为屋里的花浇水,时不时看向窗外,窗边的草地似乎被踩秃了一块。
虚雅拒绝了京官的邀请,她已经答应了那个少年,怎能食言呢?人人都说她傻,区区的一个赵家小公子哪里比得上京城里的大官呢?跟着大官走了,吃不完的山珍海味,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虚雅摇头:“可能,我想要有个家了。”
或许少年的那份纯真,在她这里,反倒是格外的吸引人。只是这样的期盼在两天后被打破了。
许无意一脸憔悴的走到虚雅的窗边,手上没有花,在他过来的那一刻,虚雅就明白了,这个家,终究是她可望而不可即的奢望。
“不用说了。”虚雅打住了许无意想要张口的话:“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也是,这样一个纯真的孩子,怎么可能斗得过自己的父母呢,想来坊间传言,赵母用病逼着儿子放弃娶一个烟花巷柳的女子为妻,也是十有八九吧。
真的病了吗?虚雅讽刺的笑了笑,真与假又有什么关系呢,结果又不会改变。
许无意踌躇几番,还是看着虚雅说了一句话:“求你,不要委身于那个京官。”
虚雅没有回答,就那么看着许无意,许无意痛苦的低下头,虚雅低声回答:“好。”
但是京官却把虚雅的拒绝当做欲拒还迎,更加热烈的在扬州展开攻势,只为搏美人一笑。
然而这事,却让京官远在京城的妻子知道了。
十五的晚上,月亮很圆,月下的一座破房子里,传出女人凄惨的呼救,很久很久,直到没了声音。
几个彪形大汉一个接一个的从破房子里走出来,提着裤子,嘴上说着污言秽语。
“妈的,这小娘子够味儿,还以为青楼待久了,早就□□了,没成想还是个雏儿,赚大发了。”
“确实香的很,赶紧回去跟夫人复命,任务完成,该给赏钱了。”
“今儿算是逮着了,又有美人享用,还有赏钱拿,饭碗子砸头上了哈哈……”
破房子里,虚雅木然的坐在角落里,眼里再哭不出泪水来,身上一片乌紫不堪入目的痕迹。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动身,穿着破碎的衣服,一步步宛若踩在刀尖上,来到了河边。
河水浸泡这她的身子,意识一点点散去,就这样吧,死了吧,死了吧——
再度醒来时,虚雅发现自己在一间药铺,正逢一个男人进门,手里端着药碗。看见虚雅醒了过来,就放下药碗过来查看情况。
虚雅任他把脉,双目无神的看向前方,“为什么救我?”
立宵一愣,出声解释:“医者,哪能看着人死去呢,生命宝贵,若是为了不相干的人把命丢了,岂不是愚蠢至极?”
虚雅不做声,转头看着立宵,白白净净的,身上有着医者特有的药香。
“你叫什么?”
立宵端过药碗,一边吹凉一边回答:“立宵,三十而立的立,元宵的宵。”
“元宵——”虚雅低低的念道,元宵,自她出生之日,就在月香阁生活,十几年了,却还没有吃过一次元宵,她一直想要的家,原本与她就是两条不会有交集的线罢了。
在立宵的照料下,虚雅的身体日渐好转,立宵是个有趣的人,尝尝与虚雅讲一些药堂发生的趣事,见得虚雅笑弯了眼睛,立宵便问道:“要不要出去走走?”
虚雅看着窗外极好的阳光,摇了摇头:“不了,我本就是个见不了阳光的人,何必追求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呢?”
立宵叹口气,虚雅这是心病,但是却没有治好这个病的药。
突然,立宵看着虚雅,开口道:“我娶你吧。”
虚雅一愣,立宵接着说道:“虽然我不是很富有,但是吃穿还是供得起你的,你有病我也可以医,想吃啥我就去给你买,买不到的我就给你做,不会做的我就学,我想娶你。”
虚雅看着立宵坚定的眼眸,恍惚的片刻,曾经也有一个少年用着相似的神情对她说“我娶你”。
虚雅笑了,苍白的手拂过立宵的眉眼,停留在他的唇边:“可是我不想嫁了。”
这样好的人,她如何配得上呢?
时间一转眼到了年节,扬州城变得愈加湿冷,虚雅的身子骨被心疾糟蹋的一如不如一日,立宵日日端着药碗,也只能吊着她的一口气。
终日不晒阳光,走不出阴影,好好的人,也受不住啊。
元宵节这天,下雪了,虚雅坐在船上,透过窗口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对着立宵说道:“我想吃一碗元宵。”
“好,我给你做。”立宵立即转身进了厨房,出来时,手上端着一碗卖相不是很好的元宵。
端到虚雅面前时还有些不好意思:“第一次做,没什么经验,下回,一定做的比这好!”
虚雅搅动着碗里的元宵,毫无血色的唇微微勾起:“好,下回有经验了,再做给我吃。”
立宵有些眼热,两人都知道,虚雅的身体已经撑不了多久了,说这样的话,不过是逗他开心罢了。
“我想看看雪人,你出门帮我堆一个吧。”
“好。”立宵的声音带上一丝颤抖。
等他回来时,虚雅的手捶在床边,床头案上放着空落落的碗,连汤都不剩,只是床上的人,却闭上了眼睛。
立宵一步步走上前,手里的小雪人被屋里的热气熏的化成了水,从他的指间滑落。
立宵将虚雅扶着躺下,被子一点点盖好,伏在床边,安静的看着虚雅的容颜。然后注意到虚雅的枕头下,漏出的一角纸条,抽出来,打开一看,是虚雅写的。
“立宵,谢谢你这几个月的照拂,原本我的生命应在那一晚终结,但是你的出现,让我体会到了人间的温暖,无以为报,愿君行此人间,觅一良人,牵绊余生,也愿我,不再入红尘。”
终是,这个安静的男子无声中掉下一滴眼泪,坐在地上,哭的跟孩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