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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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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新二十四年,四月初二。
时值春日,京城杏雨梨云,柳亸莺娇,正是一片春光醉人之时。这日却突然狂风大作,下起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和冷风刀刃般割在人面上。
夜晚,雷雨未停,长街上冷寂非常。雷声轰鸣,雨声嗒嗒,却盖不住从城门传来的马蹄声。伴着夜色,淮地大军匆匆赶向皇城。
同一时间,三皇子府的暗牢被人打开。柳时莺被黑暗中倏然亮起的火光刺疼了眼,她看不清站在牢门前是谁,耳边响起的娇媚女声却如一柄冷刃狠狠扎上她心口上。
“好妹妹,姐姐来看你了。”
来人是她的庶姐,柳若雪。
嫁入三皇子府五年,柳时莺深知内宅斗宠的险恶,她早已看透了庶姐的伪善脸孔。
柳时莺抬起五官精致却失了血色的脸,冷笑道:“柳若雪,你又何必惺惺作态!”
柳若雪听罢,不怒反笑,涂着丹蔻的指尖有意无意抚着耳上的赤金缠珍珠耳坠,似在炫耀三皇子的荣宠,她娇笑道:“妹妹若是识趣,现下应该好好巴结巴结姐姐才是。”
她顿了顿,对上柳时莺充满恨意的目光,缓缓道:“今夜过后,我才是真正的三皇子妃。哦不,该是皇妃才对。”
柳时莺微微一怔,三皇子梁煜竟是真做了这谋反篡位的荒唐事!父亲一向忠于皇帝,尚书府必定受到波及。自己被困在三皇子府中,极有可能被他作为要挟的筹码……
她不敢再细想下去。
“柳若雪,父亲待你千般好,阖府上下也从未亏待你半分,你如今竟是这般恩将仇报!”
“呵,待我好又有何用?说到底,尚书府那帮人,终究是想我一个庶出的登不上台面,否则嫁入天家的又怎会是你?”
柳时莺正欲出声反驳,牢门外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黑衣暗卫进来,附在柳若雪耳边说了句什么。
只见柳若雪红唇轻佻,风情万种地走近柳时莺,俯下身来轻声道:“妹妹还不知,三殿下五年前便心悦于我吧?此番妹妹就该上路了,姐姐便跟你敞明了说,也好让你去得明白些不是。”
柳若雪说罢,对眼前人崩溃而震惊的神情很是满意,她对着身后人打了个手势,那暗卫便走上前来,对着怔在原地的柳时莺行了个礼。
“皇子妃,得罪了。”
柳时莺本就瘦弱,又连着几日不曾进食,暗卫竟单手就将她轻轻松松提了起来。
柳时莺回想着柳若雪的那一句话,只觉晴天霹雳,将她最后一丝希望冲毁。她几乎失去对周遭事物的知觉,脑海里涌上的尽是这五年来的苦楚。
彼时她正值及笄年华,一道圣旨降下,她便成了人皆羡慕的三皇子妃。原以为三皇子梁煜温文尔雅,应是能托付终身的好夫君。岂料甫一进府,梁煜新婚当夜就将她冷落在旁,至今从未踏进过她的寝房一步。
梁煜冷落她,可后宅中人仍将她视作争宠强敌。整整五年,她端着皇子正妃的空壳子,已经习惯了同一群婢妾勾心斗角的日子。
不成想有朝一日,向来与她亲近的庶姐竟也嫁做三皇子侧妃,从此盛宠不衰,明里暗里给她使绊子。她这才发现,自己竟是被庶姐那善良开朗的外表给欺骗了。
柳时莺心底涌上无尽的悲凉,想不到竟是自己错付了真心,也看错了人!
“主子,人带到了。”
“嗯。”
熟悉而清透的男声在耳边响起,将柳时莺从思绪中抽回现实。
脚下是皇宫的浮雕御路,周围站的是持刀而立的御林禁军。而眼前身披甲胄,面无表情冷视着她的英俊男子,便是她的夫君,北晟国三皇子梁煜。
“淮地军将领霍才英何在?”梁煜移开目光,冷声问道:“沈昭节的军队行至何处了?”
“启禀殿下,镇国军已经攻破城门了!”
“哼,沈昭节倒是个不怕死的,不在边塞驻关,非要摊这趟浑水!”
梁煜说罢,突然上前几步,抬手钳住柳时莺的下巴。柳时莺被迫抬起头对上他含着愤怒的目光,却见他脸色愈发阴沉,另一手将一粒药丸塞'入柳时莺口中,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他沈昭节如何敢与我作对!”
梁煜一放手,柳时莺就弯腰剧烈的咳了起来,想将方才那粒药丸吐出来。
“没用的,别白费力气了。”梁煜道,又转头吩咐暗卫:“将她带进去。”
话音落下,梁煜执剑匆匆步入皇帝寝殿,柳时莺也被暗卫紧紧禁锢着,紧随其后。
皇帝年老,追求长生之道,已许久不问朝政。世人都道,皇帝最是器重三皇子,三皇子十有八'九会被立为太子。
梁煜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可这老东西迟迟不退位便罢了,前几日又听信妖道谗言,欲将皇位传给那妖道口中有“真龙之相”的草包二哥。
老东西多活一日,变故便多一分。他等不及,也等不起了。
“来人……来人呐……”垂老如风中残烛的皇帝听到太监宫女的尖叫声,上气不接下气地唤道。
“父皇,儿臣在。”
“你……你大逆……咳,咳。”皇帝费了睁眼,看清了殿内的形势,他颤巍巍地指着这个不孝子,欲出声斥责,却因体弱和极度的愤怒剧烈咳嗽起来。
殿门外突然传来兵戈相撞之声,一个御林卫急匆匆跑进来,神色慌张道:“殿下,镇国军已经到了!”
梁煜眉头皱起,冷眼扫了旁边的柳时莺一眼。不耐的走近皇帝的床榻,道:“父皇,儿臣亲自送您一程。”
手起剑落,一道喑哑的痛苦声自皇帝喉间溢出,喷洒的鲜血直直溅到柳时莺脸上。
柳时莺早已因为药效失了视觉,觉察脸上一片温热,欲抬手去擦,却惊觉自己已然无力动弹,心口也一阵一阵的抽疼,似是被人用被子蒙住了脑袋般呼吸困难,意识越来越模糊。
隐约听到有人说镇国军到了,柳时莺唇角艰难地露出一丝浅笑。若是沈昭节,必定能平反叛乱。只要父亲和尚书府都还好,她就算死了,也能稍稍安心。
霎时,一队镇国精兵冲进殿内,为首的沈昭节身披泛着光泽的盔甲,令身后将士从暗卫手中救出柳时莺,他快步走到床榻前,剑尖直指梁煜。
梁煜面上丝毫不显惧色,他手上握着的,可是沈昭节心上人的命,他不信沈昭节敢动他。
思及此,他缓缓道:“沈世子,别来无恙啊。”
“梁煜,御林淮地两军已被制服,你败了。”
“败?”梁煜冷嗤道,直视沈昭节深沉如水的眼睛,笑道:“你仔细瞧瞧柳时莺,她……”
梁煜话未说完,身上猛然传来一阵疼痛,他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低头,却见自己胸口的位置被剑穿过,鲜血透过甲胄,一滴滴落在地上。
“沈……昭节,你敢杀我……她……中毒了,解药,除了我……”沈昭节闻言,眼中闪过痛意,他加重手上力道,红了双眼将梁煜狠狠钉在柱上。
直到梁煜再也说不出话来,瞪着眼在他面前断了气,他近乎失声地喊道:“去!都去他府上搜解药!”
一众亲卫涌出寝殿,殿内唯余沈昭节和柳时莺两人。
沈昭节颤抖地将柳时莺抱在怀中,伸手轻轻扶上她布满血渍的脸,极度的恐惧使他原本低沉的声音喑哑得厉害:“莺莺……没事的,有我在,一切都没事的……”
柳时莺感觉有人将自己抱了起来,她想,必定是沈昭节成功了。她想说话,一开口,却是呕出大口的鲜血。
身体似乎越来越轻,周遭的事物全都觉察不到了。许是将入黄泉,柳时莺竟回想起她未出嫁前的光景。
彼时她正是单纯年纪,同父亲于尚书府花园闲逛。画面一转,又见柳若雪为她戴上镶金凤冠,温柔地喊着“妹妹”。
一步错,步步错,她信错了人,看错了人,到头来让自己落得这么个凄惨下场。
若是有来生,她决计不再重蹈覆辙!
怀中人的身体越来越冰凉,安静得好似睡着了一般,沈昭节颤抖着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指尖已然感受不到一丝呼吸。
沈昭节呆怔地看着眼前日思夜想的人,紧紧将她压入怀中,一声一声喊着“莺莺”。在人前从来都是沉稳冷僻的玉面杀神此刻哭的像个孩子,断了线的泪珠滴滴落在怀中人的脸上。
可柳时莺终究是看不到,听不到,也感觉不到了。
那个幼时悄悄在他面前放上芙蓉糕,令他魂牵梦萦的小姑娘,终究是回不来了。
*
太新十九年,北晟国民康物阜。风细柳斜,春水城花,正是春日万物复苏的时节。
尚书府,一座凉亭中,不时传来阵阵欢笑声。
原是一位少女带着丫鬟,抱着个盛着鱼食的小瓷缸,倚在栏杆边逗弄池中的锦鲤。
那少女眉目如画,肌肤细润如脂,尤其一双晶莹明澈的眼,更衬得姿容出众。她穿着一身很是惹眼的粉霞茜裙,头簪珊瑚珠排串步摇,手上一只白银缠丝双扣镯,更显柔荑细嫩白皙。
少女不是别人,正是重生的柳时莺。千真万确,一睁眼,她竟回到了十五岁!
一尾锦鲤游到池边,被两人笑声惊动,又倏然窜到远处去了。
柳时莺看着池中有鱼,咯咯笑个不停,头上的步摇也轻轻颤动起来。
一旁的凝雨将柳时莺手中的瓷缸接过,笑着道:“小姐自昨日醒来,就大变样了呢。”
“你倒是说说,我怎么个大变样了?”
凝雨皱着眉想了想,道:“比如小姐从前不兴穿重色的衣裳,也不爱走出闺房玩乐,还有……”
她突然停住,似乎在犹豫该不该继续说下去。柳时莺见状,笑着问她:“还有什么?”
凝雨抿了抿唇,轻声道:“小姐从前似乎不是很喜欢凝雨……”
说到后面,声音更是细若蚊蝇,柳时莺稍稍靠近她些,这才听清。
“你呀,瞎想这些做甚!我几时说过不喜欢你了?”
柳时莺面上虽然带着盈盈笑意,眼底却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低落。
上一世,她自以为做了十五年的大家闺秀,实则却是养成了唯唯诺诺的性子。因着幼年丧母,家中姊妹又少,温柔善良的庶姐柳若雪便成了她除父亲之外最亲近的人。
凝雨是个心细的,上辈子不止一次提醒她莫要对柳若雪全无防备,可彼时她全全被蒙蔽了双眼,哪里听得进这话,反倒是因着柳若雪的缘故,越发疏远凝雨。
正想着,却听得一声娇柔的“妹妹”。柳时莺朝那道声音来源望去,却见柳若雪带着丫鬟香夏,迈着轻碎的步子缓缓朝这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