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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丢弃 太阳高高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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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高高挂起,树枝上的树叶卷起身躯往下耷拉着,热风吹动发丝,带不走心底的浮躁。
一辆辆车擦肩而过,带起一阵尘土,黄色颗粒漂浮在空中,吸进喉咙,喉咙发痒,江鸣一时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
江鸣的小手被一双白皙光滑的手握在掌心,打完喷嚏后,他抬头小心翼翼看着眼前这个女人问:“妈妈,我们去哪里?”
女人眼里藏匿着痛苦,内心滚动煎熬,握着江鸣的那只手,松开又紧握,反复数次,终是下定决心,她停下脚步,蹲下身子,眼眶微红,温软手指不断摩擦江鸣的脸庞,抽噎着:“小鸣,妈妈对不起你,以后,好好照顾自己,妈妈实在撑不住了,对不起,忘了我这个恶毒的妈妈,以后好好活着,你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那是我和你爸爸曾经住过的地方,妈妈和那边的人打过招呼了,他们会好好照顾你的,这些钱,你拿着,不要让其他小朋友发现了,妈妈对不起你,小鸣,以后要好好听院长的话,不要调皮捣蛋,嗯,妈妈对不起你,对不起,小鸣。”
女人撒开手,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
江鸣看着远去的背影,直至她消失了踪迹,他没哭没闹,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结局。
江鸣的爸爸江焕,因沉迷赌博欠了一屁股债,承受不住讨债人的压迫,跳海自杀,死后的第三天,尸体漂浮在海上,那时的尸体已经肿的不成样子。
江鸣从小没感受过父爱,看到爸爸的尸体的那一刻,和今天一样,冷静地接受现实,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江鸣的妈妈一手带大江鸣,在江鸣爸爸死后,家里每日有讨债着上门,泼油漆、砸门、打骚扰电话、甚至去他妈妈工作的超市里闹腾,超市的店长在无奈之下,辞退了她。
没了工作,就没有收入,为了还钱,她一天打两份工,白天在加油站给过往的车辆加油,晚上去酒吧卖酒,后来在酒吧,认识了一位富家子弟,那个男人对她一见钟情,死缠烂打追求她,每天接她上下班,送花、送名贵服饰,她奔波劳碌了这么久,现在有个男人疼她,爱她,条件优越,以后不用再为金钱发愁,她在他身上体会到了一个女人被宠爱的滋味,那颗冰冷的心,渐渐融化。
江鸣见过那个男人两面,长的斯斯文文,带着金丝边眼睛,浑身上下穿着名牌,他对待妈妈温柔似水,不过,却并不喜欢我。
几个月后,两人感情已经好到谈婚论嫁的地步,男人的父母在兰海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婚姻里最讲究的是门当户对,一个贫穷的寡妇就已经玷污了他们家的门楣,更何况她还带着一个拖油瓶。
男人是家里的独苗,离婚一次婚,家里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孩子还小正是需要父母陪伴的时候,两个老人家看在两个孩子的面上,迫于无奈,只能答应二人的婚姻,但是女方的孩子不能跟着他们,这已经是两个老人最大的让步了。
江鸣听到他们因为这件事情多次争吵,上次分开时,男方撂下一句话就直接离开了,他说:“燕儿,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想娶你为妻,小辰,婉儿也很喜欢你这个妈妈,我们以后会有自己的孩子,你也知道我父母的意思,他们两位已经做了最大的让步,你带着他根本进不了我们顾家的大门,这是我最后一次同你商量,你好好想想,两天后给我答复。”
江鸣家的房子年代久远,不隔音,男人说的话,江鸣隔着门窗听得一清二楚,男人走后,江鸣打开门缝看到母亲捂脸哭泣,他心里仿佛被砸开一个洞,血淋淋的,满是伤痛,以后再怎么缝补,终究还会有一道疤痕摆在那里。
经过这两天的相处,江鸣其实已经猜到妈妈的心思了,她眼底的愧疚是隐藏不了的,但江鸣心中扔抱有一丝希望,没到最后一刻,他心里的那团微弱的火苗还在燃烧,一直到2月18号这天早晨,这团火还是熄灭了。
他早上起来吃早饭,看到沙发上那个黑包,心里猜个七八分,一声不吭走到餐桌上,餐桌上有一副碗筷,他喝完米粥,暗自打算以后的去路。
他知道他此时真的就剩孤家孤人一个,哭闹解决不了问题,上天不会因为你过得比较惨,就放你一马。
江鸣的父母从小在一个孤儿院里长大,青梅竹马,家里没有长辈可以托付,而希望孤儿院是他们夫妻共同长大的地方,是她的另一个家。
江鸣站在原地等了许久,一直等到天黑,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他把钱踹进兜里,苦笑着说:“既然选择放弃我,那就请你以后过得好好的。”
他并没有按照母亲指的方向走,东西南北四个方向,他任意选择了一条路,转了几个弯,路过几个村庄,从未停下过脚步,一直走到天亮。
他脚上磨出血泡,消耗了不少体力,肚子饿得咕咕作响,他不知道这是哪里,看着眼前陌生的场景,让他身心疲惫,绷紧的那根玄断了,心中憋屈,眼泪悬在眼眶上,落了下来,泪水砸在地上,溅不起水花,与泥土融为一体。
江鸣心里压着一座大山,沉甸甸的,压的人喘不过气来,这对于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来说,过于残忍。
他把手伸进裤兜里,手心里全是汗水,紧紧攥紧红色的钞票,这些钱是他的救命稻草,虽然不多,但足够短时间温饱,他现在处于一所不知名的集市,空气中混合着饭菜的味道,有卖烧饼的、卖油条的、卖包子的,五花八门,江鸣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买了几个包子,寻一个角落,吃了起来,味同嚼蜡。
小镇上安全防护措施不如大城市管的那么严,犯罪率较高,集市上人来人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擦肩而过,分不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人贩子长的人模人样,兜里装着各种糖果,用来诱骗小朋友,小孩子心里哪有那么多的戒备,这一招百试百灵。
他们会索罗一些与父母分散的小孩作为目标,他们注意江鸣很久了,几个人贩子相互看几眼,默契十足,其中一个女生划着浓厚的妆容,嘴角微微翘起,挎着包,一扭一拐地往江鸣方向走去。
“小朋友,与妈妈走散了?阿姨带你去找妈妈好?”
江鸣不理会,继续吃剩下的包子。
“小朋友,阿姨这里有糖果,你要吃?”
江鸣神色未变,还是那么漠然,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给人一种冷厉无情的感觉,不像是一个小孩子拥有的笑容,他指了指天上,“你看那脱了线的风筝,会有人把它找回来?”
人贩子不气馁,她不理解小孩子说的什么意思,她只从他身上看到了大把大把的钞票,“风筝脱线,被风一吹,不知道飞哪里去了,怎么找,还不如再买一个。”
“再买一个,对啊,再买一个,多简单的道理。”江鸣重复着女子说的最后一句话,顿时没了胃口。
“阿姨,我不喜欢吃糖,下次骗人换个方法。”
江鸣说完这句花,扔下手中的包子离开了,继续往前走,人贩子留在原地,愣怔了一下,脸色古怪,回神之后,气不打一出来,她被一个小孩子耍了。
“阿欣,他怎么走了。”几个同伙走过来问。
阿欣是女贩子的名字,她和旁边两位男生合作多年,因她是个女生,容易让人放下戒心,所以由她负责诱导小孩,张峰和李云负责抓捕,多年来,从未失手过。
“没什么,我观察过了,父母不再他身边,跟着他,找个人少的下手。”
“嗯,好。”张峰点头。
“算上这一单,人数应该足够了,峰哥,天哥,我们说好了,这是最后一次,这次买卖达成后,从此以后金盆洗手,至于卖孩子的钱,我们几个合分,好聚好散,不伤和气。”
“同意。”
“我也同意。”
两个同伙纷纷赞同。
阿欣出身贫苦大山,生长在山坳的人,就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总想飞往天空,出来后,发现外面的世界与自己想象的完全不一样,误打误撞,认识了张峰和李云,为了挣钱,她出卖了自己,加入“捕鱼”人贩子组织。
山中四面环山交通不便,再加上,孩子还小,掀不起什么风浪,家家户户生存艰难,各方各地都有偷窃动物、偷窃自行车,丢个孩子,相当于为家里减轻负担了,也是实在养不起。
人年纪大了,总想做点好事,以求临死的时候,在阴间地狱少点折磨,买卖人口,本就是有损阴德,长期以往,一颗温热的心,渐渐冰冷,阿欣脸上画着一层又一层的浓妆,就像一个小丑,躲在妆容下,见不得光。在黑暗里呆得久了,羡慕活在阳光下的人,她想脱掉这层妆容,重新做人。
江鸣没有目的地,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往前走,甩开身后的烦恼。
江鸣不知道身后跟了几条尾巴。
他走在一条荒芜的小道上,四周都是庄稼,远离城镇,路上的行人渐渐变少了。
张峰开着面包车,李云手上拿着麻袋,车子停,李云立马下车,用麻袋套住江鸣的头,奈何江鸣力气很大,挣脱了束缚,一眼死水,掀不起波澜,忘记了逃跑,即使逃跑了,然后呢,跑去哪里。
张峰下车帮忙,在江鸣脸上扇了一巴掌,江鸣走了一天,身体早就撑不住了,脚一软,倒在地上,他的皮肤白皙,骨骼瘦弱,脸上巴掌印尤为明显。
张峰狠狠的在江鸣身上踢了几脚,“让你喊,让你喊。”
江鸣抱着头,尽量避免头部受到伤害。
阿欣下车,阻拦张峰说:“打,继续打,打残废了,还有什么用?”
张峰撩起头发,来回踱步,直到气消,从车上那这麻绳,绑着江鸣的手脚,擦玻璃的抹布,塞进他嘴里,套上麻袋,扔进车里。
在这样的恐怖的环境下,江鸣竟然睡着了,如同一只死猪,人贩子的聚集地在偏远的山区,路上坑坑洼洼,车子不停地晃动,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几天他一直没有好好睡觉,害怕自己被抛弃,昨天夜里又走了一夜的路,身体实在扛不住,倒在车上昏睡了过去。
他是被周围嘈杂哭声吵醒的,醒来后,看到一大群孩子,和他一样,绑着手脚,有比他年纪大的、有比他年纪小的,男女分开。
“呜哇,我想我妈妈?”
“妈妈,救我,妈妈,你快来救我啊!”
“爸爸,呜呜呜呜,爸爸,我好害怕。”
江鸣听着他们一个个的哭爹喊娘,可笑的是,他不知道该喊谁。
十几个孩子里,他是最镇定的一个。
小孩子们一个劲地哭,打听不了有用的信息,他看了一下,另一边的牢笼里,关着的是一群少女,江鸣一点一点往那边挪动,隔着门缝问:“姐姐,姐姐,你知道这里是哪里?”
“我也不知道,醒来后,就,就在这里了。”女子断断续续回答道。
“那你来这里多久了?”
女子眼神充满绝望地说:“或许一个月了,走一个,来一个,没断过人,走的小孩被卖到各方,你们男孩子还好点,卖到穷苦人家当苦力,幸运的话,遇到心地善良的家庭当儿子,像我们女生就没那么幸运了,年纪大点的,卖到深山里当媳妇,小点的当童养媳。”
“那还好。”他心里最坏的打算是死无全尸,他在电视上看过,很多人贩子抓到一个孩子后,开膛破肚,买卖器官,一个心脏价值不菲,更何况体内还有两个肾脏,一个肺,这种以杀人牟取利益的行业,也就没良心的人才能做得出来。
“我来了这么久,你是我见过最镇定的一个小孩了,你不怕?”一般的小孩,刚到这里,撒泼耍赖挣扎一番,他到不同,醒来的第一件事情,打听消息,还真是与众不同。
“为什么要怕,心有期待的人才会感到害怕,我没有。”对江鸣来说,这里起码是一个暂时落脚的地方,他本就无牵无挂,到哪里对他来说没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