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地笑》呛火

3、chapter 3

　　晚宴十点多结束，展澈坐公司的保姆车回市郊的集体别墅。
　　车窗外是北京煊赫的夜色，他疲惫地靠着椅背，化了淡妆的脸映在被霓虹照得斑斓的窗上，漂亮，但了无生气。
　　前座助理在和大经纪通电话：“黎姐，你听我解释……”
　　车子突然急刹，司机狠狠骂了句什么。
　　巨大的东方都市，吞噬一切般膨胀着，无数人的梦想与欲望在这里堆积，展澈眯了眯眼。耳边嗡嗡的引擎声像极了夏威夷的海浪，低沉，静谧，缓缓和着心跳，是他从小听到大的声音。
　　“这能怪我吗？又不是我把东西弄丢的……”助理的语气越来越急。
　　她不是展澈一个人的助理，Echoboy这个团除了C位都是两人共用一个助理。
　　“那要是这样以后我也不管了，”助理的声音闷闷的，“……行，黎姐，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车里安静下来，司机笑呵呵搭话：“怎么了小田，惹领导生气啦？”
　　助理用力擦着手机屏没说话。
　　“哎呀不至于，”司机边打轮边安慰，“工作嘛，哪有不出纰漏的，领导有气让她撒完就好了，你别走心。”
　　“拍摄拖进度怪我，服装出问题也怪我，我又不是只带一个人，下午刚送完机，晚上又过来陪着，这么多烂事给我开多少钱，当助理真受气！”
　　烂事，展澈就是她的烂事之一，他动了动嘴唇，什么也没说。
　　别墅到了，看起来很气派两栋小楼，展澈住A座，一进门，两个下位圈队友正窝在大厅沙发上看短视频，声音开得巨大，满耳都是女主播喊哥哥的夹子音。
　　助理跟着进来，抓着两个大袋子：“展澈，衣服换一下。”
　　展澈指了指楼上：“我马上……”
　　“哪有功夫等你，我还得回公司呢，”助理皱着忙了一天明显褪色的眉头，“先把戒指耳环摘了，快，这Qeelin的，丢了我可赔不起。”
　　参加活动的衣服首饰是向品牌借的，要还，但没有这么急。
　　“快呀，”女助理抬头盯着他，“还想让我挨训啊。”
　　她二十七八，没比展澈大几岁，刚因为丢了服装心情糟糕。展澈默默抬起手，从纤长的手指上取下钻石戒指，然后稍侧过头，摘掉翡翠耳钉。
　　“一个耳钉，两个戒指，”助理眼里只有珠宝，仿佛对面站的不是一个人，“裤子不用了，裤子小品牌，下次你带公司来。”
　　沙发那边的队友探着头往这边瞧，像瞧什么西洋景。
　　展澈觉得自己像个小丑，当众剥光了衣服——是他自己脱的，华伦天奴的西装和丝绸衬衫，助理小心翼翼叠好装进袋子，头也不回走了。
　　他穿一件白背心，转过头，和沙发上那俩队友四目相对。
　　“Yo, bro！”两人咧嘴笑着，手机里的女主播还在夹。
　　展澈是夏威夷三代华裔，会说中文，但没法像中国人那样三言两语掩饰尴尬，只轻轻点了个头。
　　“展澈回来了？”厨房那边有人招呼。
　　展澈向餐厅走去，薄薄的水蒸气，王柏颜系着围裙，正从煮开的锅里夹面条。他有一张孩子气的脸，清爽的黑发遮着额头，一颗小虎牙，笑起来像个姑娘。
　　“我做了炸酱面！”他端着两只大碗过来。
　　香气立刻盈满了小小的空间。
　　筷子递到面前：“尝尝。”
　　展澈坐下，热腾腾的面上铺着豆芽和黄瓜丝，一勺油光发亮的肉酱浇上去，胃里马上咕噜作响。
　　“晚宴没怎么吃吧？”王柏颜挨着他坐下。
　　确实没吃，宴会上摆满了香槟和鸡尾酒，还有叫不出名字的冷盘和糕点，但似乎没人拿它们当食物，都忙着攀谈交际，那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饥饿与贪婪。
　　“好吃。”展澈塞了满满一口，食欲的满足暂时抚平了情绪的焦躁。
　　“那就多吃点，”王柏颜和他一样狼吞虎咽，都是半大的年纪，唱跳消耗又大，“难得我今天下厨，展哥你要珍惜。”
　　展澈笑着点头，王柏颜去拿了两听可乐，啪地打开：“田姐今天可能心情不好，她最近压力挺大的，你别放心上，咱们在她眼里就是小弟弟，跟我们说话她没顾忌，不是有意刁难谁。”
　　原来他都听到了。展澈没接茬，这时客厅里爆出一声粗口，可能是女主播整了个大活儿，王柏颜拍下筷子冲那边喊：“嚷什么嚷，手机小点声！”
　　他长着一张女孩儿脸，性格却不怯懦。
　　“这帮家伙，粉丝不盯着就打游戏看擦边，”王柏颜很有团队队长的样子，“不过也得理解，他们下位圈单人工作少，难免松懈了点。”
　　一个团的上位圈是一二三名，四五六名是中位圈，下位圈则是七八九名，展澈在Echoboy第二名出道，和第三名一起被称为护法位。
　　护的是C位的法。
　　“对了你那个时尚综艺，合同走了吗？”王柏颜就是这个C位。
　　展澈愣了一下，团队里大家都是同事，有合作当然也有竞争，正犹豫着怎么答，背后走来一个人：“哟，背着大伙吃什么好的呢？”
　　是团里的老五，姓文，父母给起的名有点怪，叫文心雕龙，大伙都叫他英文名，VV。
　　“炸酱面，”王柏颜笑着呛他，“没做你的份儿。”
　　VV瞧他的筷子，一支绿一支黄，也笑：“你们小两口吃吧，兄弟回屋搞beat去。”
　　“滚吧。”王柏颜懒懒斜他一眼。
　　综艺合同的话头岔开了，两人之后没再提，展澈吃完面刷了碗，上楼回自己房间。
　　每个团员都是单间，屋子不小，展澈自己配了电脑音响合成器，空闲时候可以练练舞做做音乐。眼下屏幕上放着中国舞教学视频，从旁提到晃手到斜拖掌，他一板一眼跟着做，既然来了中国，就要拥抱中国的文化。
　　也是他这个海外华人的根。
　　他是个极度热爱舞蹈的人，除了在世界级赛事上夺冠的摇摆舞，他还进修过芭蕾、拉丁、爵士、踢踏和街舞，如此丰富的舞蹈背景，面对中国舞这片绮丽的东方迷雾，他却像个一无所知的孩子，只能谦卑地从头开始。
　　“展澈。”有人敲门。
　　“门没锁。”
　　VV推门进来，染成闷青色的头发在脑后扎个小辫，手上摇着指尖陀螺。
　　“炸酱面好吃吗？”他一屁股坐在床上。
　　“挺好的。”
　　VV有一副嚣张的面孔：“好东西没有白给的。”
　　展澈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没发现吗，”VV龇了龇牙，“筷子的颜色。”
　　颜色？展澈回想：“黄色和绿色？”
　　“外国佬就是好摆弄，”VV掐住陀螺，“你和老大的应援色。”
　　王柏颜的应援色是松柏绿，展澈的应援色是夏威夷黄，他们是黄绿两双筷子混着用的。
　　“老大那个人，无利不起早，”VV点亮手机，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最近他资源比较虐，粉丝在闹了，请你吃的不是面，是套儿。”
　　手机上是王柏颜的微博，刚发了动态，“今晚吃面”，配图是两双黄绿色的筷子，角落里能看到展澈的手。
　　VV嗤笑：“回来就有热面吃，你是不是还感动了一把？”
　　展澈点开评论：
　　雾草！雾草雾草真的假的！正主下场发糖？
　　就问谁有我吃的好？展颜一笑是真的！
　　柏宝好久没曝光寡死我了，cp饭也是饭，吃一口续命~
　　我下面给你吃呀（坏笑）
　　“他是不是还打听你资源了，”VV重新摇起陀螺，“都传你最近有个时尚综艺的飞行要签。”
　　是，展澈难以置信地刷着评论：“还没签。”
　　王柏颜的唯粉很快把cp粉的留言控了下去，熟悉的国籍羞辱冲在前排：
　　普通筷子而已，鬼子粉别高潮了。
　　美国鬼子给老子爬！用我们根正苗红中国C给你洗白是吧（呕吐）
　　评论区嗑血糖的不得好死，王柏颜够难了，凭什么给美国佬吸血！
　　美国鬼子滚出中国！
　　“兄弟，”VV拿回手机，拍拍他的肩膀，“混内娱，别太天真了。”
　　门啪嗒关上，展澈愣了好久，直到视频连线的提示音响起，才如梦初醒抓起手机：“Hey mom！”
　　眼前是一张温柔的脸，展妈妈年纪不大，但独自抚养孩子和操持店铺的生活难免给她添了一缕沧桑。
　　“How’s going？”她察觉到了儿子的烦闷。
　　“It’s ok，”展澈笑着，但移开了目光，“Pretty good！”
　　短暂的沉默，展妈妈叹了口气：“太累的话，就回来吧。”
　　展澈摇了摇头。
　　“妈妈知道，要融入一个国家是很难的。”
　　展澈还是摇头，非常坚定：“我是华人，这里不是别人的国家。”
　　“可是……”
　　“妈你知道的，华人脸在美国没有未来。”
　　展妈妈不说话了，展澈隔着屏幕给她比了个心，然后灿烂地笑。
　　他很坚韧，背后支撑他的是十数年如一日的训练，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和从这些失败中孕育而出的成功。
　　十五岁，他第一次在ILHC（1）世界大赛中夺冠，无数优秀的舞者围在身边，彩带不停从空中落下，他是天之骄子，是巅峰，是闪亮的星。
　　而如今，这些回忆都褪色了，他不得不把自己打碎了再拼起，从新开始。

　　（1）ILHC：国际林迪舞大赛。林迪舞是摇摆舞的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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