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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番外三·穆伯仁篇 ...

  •   当我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己的屋子里。

      “师父,你醒啦!”澄之惊喜的声音自耳边响起。

      “师父,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他伸手将我搀扶了起来。我靠墙而坐,接过他递过来的药碗一口饮下。胸口剧痛难忍,让我忍不住呛咳出声,口中有腥味漫上来,被我强行压了下去。

      我想起来了,我被她刺了一剑。她终究还是没有下死手,不然以她现在的实力,若有心杀我,我必然没命回到这里。

      就为了那个认识没多久的男人,便要杀了我,真是太可笑了。

      我伸手盖住脸,慢慢笑出声。

      “师,师父,你,你怎么了?怎么笑得这样……可怕?”澄之颤抖地声音传来,我抬头看去,发现他正以一种惊恐的眼神看着我。

      “澄之啊,为师这样很可怕吗?”我问。

      澄之迟疑地点了点头,眼睛不敢看我,低声道:“师父你,你,以前从不会这样笑……”

      我叹了口气,闭了闭眼,将心头那股无名的怒火压下,让他退下了。

      “原来,我已经魔怔到这种地步了吗?”我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这双手在不久前刚刚结束了一个人的生命,沾满了浓稠温热的鲜血。

      佛修本该慈悲为怀,而不是像我这样随便取人性命。

      我犯下了杀孽,罪无可恕。

      现在只要一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云汐仇恨的目光。

      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我想要朝她大声喊出来,可是我做不到,刚刚杀害了她丈夫的人就是我,是我亲手促成了如今的这个局面。

      “可我只是想让你一直留在我身边。”那饱含爱意和温情的眼神本该只属于我,为什么要看向他人呢?

      ----------

      自小师尊就说我心性至纯至善,悟性极佳,将来必能修行大成。我并没有特别的愿望,师尊说是,那便是吧。于是,我就这样修炼了几千年。

      有诗云: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惧。我对俗世没太多的执念,没有过于喜欢的人和事物,所以我才能在修行这条路上心无旁骛,一往无前。

      直到我遇见她。

      那本是个极为寻常的秘境探险任务,如果不是澄之不小心触发了机关,或许我们出了秘境便再也不会有交集。

      如果真是这样,事情也许就不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我曾经陷入过许多次幻境,有时候是自己一个人,有时候是和其他人一起。有时候幻境会很凶险,有时候却很安全。

      这一次的幻境应该是我遇到的最祥和平静的,就仿佛我重新回到了凡世。我成了一个富家公子,将要与比邻而居的江家结亲,迎娶江家的独生女,江云汐。

      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先前一起探险秘境的女子就叫这个名字。

      我身为出家人,自是不能破戒的,就算是在幻境里也不能。我向那个自称是我父亲的男人直接表明了自己的想法,然后我就被关禁闭反省了。

      其实只要我愿意动手,这些人都不会是我的对手,哪怕我不动用灵力,但我不想伤他们。出家人当以慈悲为怀,不可随意出手伤人。

      按照以往的经验,只要按照幻境安排的走向行动,那便不会出什么岔子。看来它是想让我与那位江家小姐结为夫妻,共度一生。

      为了探寻这个幻境的范围,我还是悄悄溜了出去。于是我在房顶上遇见了那个萍水相逢的姑娘。单论修为,她的实力并不算出众,但在这个无法使用灵力的幻境里,她的拳脚功夫倒是极佳。

      在与她交手之后,我们互换了情报。她看起来应该是第一次进入幻境,而我作为一个年长她太多的前辈,自然有义务安抚她,让她不用担心。

      我和她都被关了禁闭,直到中秋那日出门赏灯才再次碰面,虽然是他们刻意安排的。

      对于她那句玩笑般的话,我差点便脱口而出,最后还是偏过头,不予回复。其实万千花灯的映照下,沾染烛火暖光的如玉容颜令人目眩,可我不能说。

      后来我牵过她的手,拜了天地和高堂,结为夫妻。在被宾客们灌酒的时候,我甚至开始期待那张红色盖头下的脸,期待着她看向我的目光。

      我不该有这种念头的。

      走进婚房的时候,我拿起喜秤想要挑开她头上那块遮挡了视线的盖头时,她自己将它扯了下来,露出一张精心描绘了妆容的面庞,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她显然是顾及到了我的身份,所以一直没有逾距。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如同一对真正的夫妻,而我也习惯了唤她“夫人”,也习惯了她唤我“夫君”。

      与佛门提倡的无欲无求不一样,她的身上一直都凝聚着最为浓烈的情感。即便是在幻境里,她依然对那些虚假的幻象保留着最真挚的感情。

      我记得江夫人和江老爷相继因病去世的时候,她哭得悲痛欲绝,好几次都昏过去了。

      她身边那个叫红珠的婢女要嫁人的时候,她也是依依不舍,哭红了眼。

      后来我们收养了一个孩子,她也是精心培养照顾。我问她为什么对他们这样上心,明明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她说:“因为我曾经失去了他们,哪怕知道现在都是假的,我也想对他们好点。”

      不仅对人如此,她对这个幻境里的一切都充满了热情。她在院子里种满了花草,无论哪个季节去,院子里总是花团锦簇,生机盎然。

      没有了灵气护体,身体对四周温度的感觉变得格外敏锐。我不太喜欢这种变化,因为很难受,也很麻烦。可她却很喜欢,尤其喜欢夏天和冬天。

      冬日里的一场雪,或者夏日里偶然在树丛中发现的花,都会让她很开心。可我不喜欢这两个季节,尤其是冬天。冬天很冷,会让长久待着雪地里的她手脚冰凉,甚至生病发烧。

      就连脸上多了一条皱纹,她都会高兴半天。

      我不太明白她这种快乐从何而来,说起来,女子不都是格外注重保养的吗?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会有活着的实感。”她笑着说。

      可修士通过修炼获得更长久的生命不就是为了活着吗?我不明白。

      ---------------

      “我”父亲去世的时候,我并没有很难过,生老病死本就是常事。即便是我发现自己的头发也开始渐渐花白,皱纹爬上了脸和手背,我依旧没什么感觉。

      周围的人都说我是个冷血无情的怪物,我没有反驳,反倒是她气冲冲地骂了回去。

      直到有一天,她的背开始佝偻,走路变得费力,后来只能靠着别人的搀扶行走。我看着她满头白发,皱纹遍布,全然不似当初那个风华绝代的美人。

      我心里开始发慌,心想,她是不是也要像那些人一样,快要离开了?

      明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可心中那点不舍的情绪开始逐渐放大。

      可我并不希望这个幻境就这样结束。

      ------------------

      最后,我们成功从幻境中脱离,而我们的关系也回到了最初。只要出了这个秘境,我们就会重新变成陌生人,从此再无瓜葛。

      本应如此的。

      回归到日常的生活之后,我会刻意拒绝她的拜访,将她寄过来的礼物原封不动地送回去,哪怕她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想回礼而已。

      我拒绝接受她的礼物,却又忍不住将我认为对她好的东西寄给她,希望能对她的修行有帮助。我不求回报,只求她收到礼物的时候能开心。

      有时候,我没有拒绝掉她前来拜访的请求,其实我只是想要看看她过得好不好。但我不会主动与她交谈,只管默默诵经。她也不打扰我,有时是在祈福,有时只是默默地看着大殿里那尊佛祖的金身像。

      有一天,我如同以往一样拒绝了她的拜访请求。实际上她来的次数并不多,并未打扰到我的修行。我只是看见她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产生一些不该有的念头。

      那天她走后,我听澄之说,她在临走之前盯着大殿里的佛像看了许久,之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后来,我听说她要与万剑山的一名弟子结为道侣了。

      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的心里突然空落落的,仿佛有什么东西丢失了。我将这异样的感觉压了下去,只管默默诵经,却发现根本没办法静下心来。

      万剑山与大自在殿向来关系不错,必然是要派人去参加万剑山弟子的结侣大典的,于是我便自告奋勇地去向主持申请。

      我想去见见她。

      在婚宴上,我看见了盛装打扮的她被那名万剑山弟子牵着,走上了高台,宣读誓言,结下契约。

      我想起了幻境中那场婚礼,那时的我也是像这样一路牵着她,直到礼成结为夫妻。

      心中似乎有些酸涩,我只能将其强行压下,听着周围的人向这对新人道贺。

      我早早离了席,回到了大自在殿,企图以诵经来平复心绪的翻涌。看见她笑得那样高兴,我应该感到满足才对。

      我一直都是希望她能快乐幸福的。

      ---------------

      自她成亲以后,我们不再经常会面,即使是过来拜访,也是他们夫妇二人偶然路过一同前来,而我也不再拒绝这些请求。

      能维持这样和谐的气氛就很好。可我私心里,却希望他们不要再来。

      我越来越不懂我自己了。

      越是不见,便越是想念。我知道这样的想法不该有,可依然忍不住想去见见她,甚至希望能永远默默地跟在她身边。我甚至庆幸我能够很好地隐藏自己的踪迹,这样就不会被她发现。

      这样做其实很有用,因为我可以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第一时间便能护她周全。

      那次她遭遇雷劫的时候,幸好我在她身边,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这应该是我第一次这样鲁莽,抱着她的时候,我真的很希望时间就停在这一刻。

      ---------------

      后来,她离开这个剑修,重新回到了我身边。

      我很开心,却也愈发矛盾。

      她开始不断地问我是否爱她。

      我无法给予她任何答复,我不想骗她,也不想破戒。有时候我会在心中问佛祖,问他我究竟该怎么办?

      一边是对她的爱,一边是我修炼了几千年的道,我无法抉择,无法从经文中得到答案,佛祖也没有给我任何答案。

      殿中的佛像只是悲悯地看着我。

      请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

      我被魔域的人下了情毒,幸好她及时出现。

      我既希望她留下来,又希望她赶紧离开。她还是留了下来,并打算用宗门的特殊心法救我。可一旦如此,我便会铸成大错。

      她依然在问我那个问了无数遍的问题。

      “你有没有爱过我?”

      我的心中早就有了答案,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叹息。脑内的那根弦即将在药物的作用下崩断,意识被裹挟全身的热浪冲刷的分崩离析。

      我应该推开她的,可手却不由自主地拥抱了那团冰雪。

      我不应该沉沦于此的,可我忍不住想要索取更多。

      那根弦终究是断掉了。

      清醒之后,我仓皇逃回我的房间。我不停地诵经,希望能够获得诸天神佛的原谅。

      我犯下了大错,我不可原谅。

      我开始闭门谢客,内心的罪恶感快要将我压垮。我知道她曾来见过我,可我不能让她看见我现在的样子。

      她走之后,澄之怯生生地递进来一封信,是她写给我的。但我万万没想到这是一封告别的信。我将那些信纸揉成一团,怒不可遏地扔在地上。

      为什么不肯再等等我呢?

      ----------------------

      我一直关注着她,看着她与其他的男人相遇,即便只是说笑几句,也足够让我生气。那个笑容应该是对着我的,那些人有什么资格?!

      我看着她和那个星机阁的弟子在一起谈笑风生,看着他们一起游玩,看着她主动亲吻了那个男人,看着他们在花丛间耳鬓厮磨,心中的怒火开始止不住地翻腾。

      为什么要用那种饱含爱意的眼神看着别人?为什么要在别人面前展露风情?

      那些本应该是属于我的!为什么总有人要来抢走呢?

      【那就杀了他们吧!】
      心中忽然有个声音这样说道。

      【只要清除了这些障碍,她就是你的了!】
      闭嘴!
      出家人当以慈悲为怀。

      【可是只有杀光了他们,她的目光才会为你一个人停留。】
      不可以!我已经破了淫/戒,万不可再造杀孽!

      【只要能够得到她,造杀孽又如何?】
      ……

      【如果不是他们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又怎会抛弃你呢?她都跟在你身后几百年了,怎会一夕之间就放下了呢?一定是那个星机阁的小子蛊惑了她。】
      【只要杀了他,她就不会再被蛊惑了。】
      只要杀了他……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的剑已经洞穿了那名星机阁弟子的胸口。我将剑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了一串血珠。

      我看见她震惊的眼神,听见她颤抖着呼唤对方的名字,看着她用仇恨的目光注视着我。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她不应该用这样的目光看着我!

      眼中的爱和温情一扫而空,只剩下愤怒和绝望。

      她的实力早已在我之上,我无法从她手上讨到任何好处。当那柄冒着寒气的剑抵住我胸口的时候,我再也忍不住了,她竟然要为一个认识没多久的男人杀我?!

      那柄剑毫不犹豫地刺穿了我的身体,而她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心疼和怜悯,只有刻骨的恨意。

      她从来都是个喜欢心软的性格,如今连一丁点都不愿意施舍与我。

      她凑近我的耳边说着话,我却没心思听,满心的绝望和难过。

      剑身被她干脆地抽离了我的身体,然后我看见她割断了裙摆,说要与我恩断义绝。造成如今这种局面,我已无力扭转,只能狼狈离开。

      ---------------

      我愈发不能抑制内心暴戾的冲动,只要一闭上眼,她那张带着仇恨的脸便会浮现在我眼前。

      在出手打伤了澄之之后,我终于意识到,我大概是已经疯了。

      宗门内的弟子想要上前阻拦,也被我一一击伤,我分不清他们是想要杀我还是想要阻拦我。

      我不知道自己逃了多久,等我回过神来时,已然到了一条幽深的河边。四周瘴气遮天蔽日,唯有河面上星星点点,似乎是流萤。当那股腥臭的味道窜入鼻尖时,我才发现有些不对劲。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哦呀,还真是稀客啊,大自在殿的和尚不躲在庙里念经,怎么有闲心跑到我魔域的幽冥河来,总不可能是为了来赏风景吧。”

      身后传来一个轻佻的男声,我立刻摆出备战的姿态。

      “呵呵,原来是个入了魔的和尚。”来人是个身形高挑的黑发男人,而他脸上的黑色纹路正好说明了他的身份。

      入魔?

      我连忙凑近那漆黑的湖面,借着点点萤光,勉强看清了我的脸。

      ——竟是与那个男人一样,黑色的花纹如同藤蔓爬满了我半边脸。

      我跌坐在地上,不敢相信这一切。

      “和尚堕入魔道还挺少见的,你这样怕是也回不到你的宗门了,回去也只有死路一条。”那男人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边,轻飘飘地说道。

      “今天本尊心情好,勉为其难地听听你的故事,要是我开心了,说不定会让你进入魔域。”

      我不想听他废话,直接攻向他的面门,却被他轻易闪开。其实经历了那么长时间的奔逃,我的体力和灵力早已经耗光,现在随随便便一个修士便能要了我的命。

      “你这和尚好生暴躁,说好的出家人慈悲为怀呢?”那男人说着,一掌便将我击溃,随后弹了弹身上的灰。

      “你们这些正道人士真是有病,我不过是想听个故事,就这样对我!”

      我倒在地上喘着粗气,思维混乱。

      左右我也回不去了,不如就在临死前把这个荒唐的故事讲给他听吧。

      ----------------

      “噫,这可真是个无趣的故事。和尚,你也是个脑子有病的家伙。”自称“魔皇”的男人摆了摆手,对这个故事相当嫌弃。

      “随你怎么说,故事听完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不再看他,只呆呆地盯着黑黢黢的上空。

      “没心情杀了,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什么交易?”

      “用你的感情换一个在魔域生存的机会,很划算的。”

      “……好。”反正留着也没用。

      ----------------

      我叫穆伯仁,从前是一个佛修,现在堕入魔道,成了魔域的一员。

      我跟一个叫“江云汐”的女人有仇。

      我要杀了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番外三·穆伯仁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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