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风流人物》叶洛汘湫

2、记郭嘉

　　酒香从竹舍里飘出，微风窃窃私语，盘算着将芬芳隐藏。乡野小路沿着晨曦蔓延到很远，仿佛连接着不可预知的命运。青衣书生噙着从容笑意打马前行，间或摘下腰间酒囊呷一口杜康。酒香馥郁，悠悠萦绕于山林间，让汩汩流淌着的溪水也跟着沉醉，不知不觉放柔了歌声，唯恐惊扰了这一幕如诗如画。不知不觉，天已大亮了，郭嘉懒懒倚着楠木，朝东方骄阳伸出左手，望着游弋在指尖的微光，神采飞扬地笑了，最是倜傥潇洒不过。彼时远在许昌的曹操尚不知他将迎来一位亦臣亦友的知己，遍布疮痍的神州也不曾为明珠出世有任何动容。时光碎片在岁月长河中飞舞，于历史缝隙中重温那腹内藏经史，胸中隐甲兵的鬼才郭奉孝在三国倾尽一世风华。

　　阳翟作为旧时韩国国都，向来地灵人杰。郭嘉自颍川阳翟出生，家世远没有荀彧显赫，只能称得上是略有薄财，不至误了读书。有志之士出门游学似乎是汉时不成文的传统，想来奉孝也曾在年少时出门游学，由此结识了不少同乡好友，荀彧赫然在列。命运总是令人意想不到，谦谦君子与负俗之讥的鬼才之间竟产生了深厚友情，就像夜明珠朗照着无暇白玉，荧光闪烁间交融出一段悠扬旋律，宛如高山流水泠泠于七弦之上，千年过后也依然历久弥新。初平元年，董卓尚在长安作威作福，十八路诸侯谋划着讨伐董卓。战乱如同火苗蠢蠢欲动，最终酿成一场烈焰，烧毁了贵族苟且偷安的幻梦。那年郭嘉刚刚及冠，洞察古今如他，深知大火焚尽洛阳城仅是沧海横流的开始。也许觉得自己尚未做好准备，奉孝隐入了山林，从此坐看天下风云变幻，静心沉淀着一个拯救天下的英雄梦。然而毕竟志不在山林，所谓隐居大抵也是赋闲在家委怀于琴书。或是来了兴致，邀请二三好友于庭下小坐，一壶浊酒纵论天下大事。虽是崇论宏议，却依旧逃不过被时光湮灭的命运。世间多少惊世之言便是如此隐在山水一隅，不复为人所知。也曾信手折下一支野花，闲置在庭下石阶前。未见如何照料，一年过去，素雅白花悠然探出笑靥，星星点点缀满了枝头，看起来热闹极了，仿佛于寂寥无人处点亮了万家灯火。纯白花瓣蹁跹于风中，无声倾述着对生的眷恋，勾起几缕不足为外人道的忧思。野花尚能随处扎根，苍生却苦于战乱颠沛流离，似浮萍飘絮无枝可依。郭嘉敛了眸色沉沉一声长叹，对月饮尽杯中怅惘。白花漫天星辰一般映照着离人，青年辞了风花雪月，负着行囊只身北上，赴往战火纷飞的中原，期盼能觅得良主一展抱负。山林竹舍终究太小，困不住驰骋于四海的苍龙。自黄巾起义以来，盗匪流寇之类日渐猖獗，奉孝一路上遭遇了多少艰辛却也无需多提。只道袁绍并非明主，郭嘉此去注定是要失望而归了。离去前，他和同乡好友一一告辞，却说袁绍好谋无决，并非自己心目中能与之共谋天下的明主。虽如此，在好友面前也仅是略有只言片语提到另择明主之事，并不多劝，只默默收拾了行囊，沿着来路回到他在过去一年中看惯了的山水。都道与周瑜相交，让人如饮醇酿，忘却凡忧。那么与郭嘉相识，大抵是月光落于心田，粼粼泛着清浅柔意。因为长久与山水相伴，奉孝便也浸染了云烟悠然，宛如山巅上一捧细雪，在晓日映照下于潇洒疏离中悄然含了三分烟火。并非出生于钟鸣鼎食之家的他从未被俗世礼法束缚，于是在亲近的人眼中浑身都是小毛病，登时可亲可爱起来。郭嘉回到颍川已是春日迟迟，阶前野花渐渐枯萎，像是在揭示着，生命再璀璨，也终将会归于尘土。许是因为怜她在万物复苏时伤逝，郭嘉拾起残花酿了酒。一年后芬芳四溢可比荀令留香，入口却满是苦涩，实在算不得佳酿。或许一切美好皆是如此，失去了就无法再挽回。六年光阴稍纵即逝，奉孝在烛火摇曳下翻阅着荀彧的来信，想到向来稳重自持的君子为了替主公觅得良才难得言辞恳切苦口婆心，甚至不厌其烦在信末抄录上诗经鹿鸣以表曹操求贤若渴之意，不由付之一笑。索性提笔写下一封拜贴，内容堪称促狭。只见他散漫落笔道，嘉不才，当不起司空府上鼓瑟吹笙，仅一壶浊酒足矣。不久竟收到一封更不严肃的手札，一手章草雄逸绝伦，却吝惜笔墨似的，只简单写了寥寥数语，美酒已备，静候佳音。郭嘉翻阅着来信若有所思，莫名品出几分忘年交的意味。单看往来信件，大概任谁也想不到两人竟素未谋面。世间多的是白首如新，此时此刻倾盖如故于两人而言就如良玉生烟，弥足珍贵。不曾特意准备，一如当年只身北上，郭嘉仅简单背起行囊就踏上了前往许都的旅程。曹操见到郭嘉已是深秋。自戏志才病故，他就殷切盼望着再遇一位计出奇诡的谋士，郭嘉亦是渴望明主已久。同样怀着拨乱反正的英雄梦，同样坦荡不羁如悬崖峭壁旁青葱岩柏，两人自是一拍即合。曹操与郭嘉初见时就着天下大事到底谈了什么，如今已经无人知晓，只有相见恨晚的情意如同阳春白雪一代代流传了下来。也就无怪曹操感叹使孤成大业者必此人，而郭嘉邂逅了心目中的明主，亦是欣喜感慨真吾主。从此君臣投契，同车同席，相知相惜若锦鲤跃于清泉，漾起涟漪阵阵，光影交错下铸就一支流传千年的美梦。乱世中战争从不停息。郭嘉刚来许都不久，袁绍就已率领十多万大军来势汹涌。官渡之战一触即发，曹军仅有两万，要对抗袁绍十万大军似是毫无可能取胜。在一派士气低靡中，郭嘉娓娓道出十胜十败定了乾坤。话音铿锵有力，如同皎皎白月驱散前路迷雾，唤醒无数男儿心头热血，在所有人心中构筑了一道磐石般坚不可摧的城墙。官渡大胜后，郭嘉成为历史上第一任军师祭酒。此后跟随曹操四处征战，把握人心，洞察秋毫，负手算尽天下事却没能勘破生死命数。所幸颠簸辗转十余载并未白费，中原故土的伤痕渐渐愈合，远征乌桓之后北方很快就能彻底平定，百姓再不用经历颠沛流离之苦，一直以来的梦想算是初显芳菲。郭嘉却无端想起当年闲置在庭下的野花，在一世喧嚣过后终将归于沉寂。也许一切皆是虚妄，就像烟花再璀璨也终将归于平淡。即使富有四海如秦皇汉武也逆转不了生死枯荣，更何况郭嘉不顾体弱长期奔波劳累，如今方趟过穷山恶水自然加倍反噬。未能亲眼目睹四海清平，百姓安居，就此长眠于山水间，自然是遗憾的。然而郭嘉看得通透，生与死不过是场轮回，再多言语便也只是化作轻轻浅浅一句告别，主公，奉孝去也。青青子衿声犹在，三世尘缘却成了空。千里孤坟怎堪锁住扶摇于九天之上的鲲鹏。传说写尽，也不过曹操折戟赤壁叹一声若奉孝在，不使孤至此。繁华散去，月色如水涤荡了忧思，只余一曲短歌行沉吟至今。从此天下三分，英魂不再，青史之中徒留几多憾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