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梦南园》Tuan子吖

1、忆往昔 颜涵的哥哥

　　01 颜家的庶女

　　1926年的秋末，枫叶铺满了乌衣镇的最热闹的那条街。任凭再大的秋风怎么吹，枫叶飘来飘去也还是遮满了那条青石板路。

　　和往常不一样，今日这条街显得日常的冷清，仿佛这条街空了有一段日子了。但是还是可以从各家各户的门缝里听见窸窸窣窣的谈话声，就好像蚂蚁搬家一样，你一靠近，就害怕声音就此消失，再也不给你任何探听消息的机会。

　　但是这时候，就从街的另一端远远走来一位穿戴全白的小姑娘，让人一见就挪不开眼。倒不是她长相出众，而是从她走路的姿势可以看出，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农户家出来的给大户人家干粗话的使唤丫头或帮工。
　　她迈着小小的步子，但是却走得很快；走近一点，发现她并没穿金戴银，但是脖子上套了一根红绳，而红绳上挂着一个小小的玉佛；手里提着的篮子里应该是菜，可上面却不是用布遮住，而是铺了一本书——《新青年》。
　　不知道为什么，她并没对街上空无一人感到奇怪。我们甚至可以看到她脸上淡淡的泪痕以及嘴角却始终带着的微笑。

　　这姑娘就一路提着菜篮子，走近一家店铺，敲了三下门：“二婶，我来买菜。”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窄窄的缝，刚好可以让菜篮通过。

　　“囡囡啊，最近怎么样？过得还好吧？你替我向你爹妈问个好啊～毕竟人死……唉～”二婶低下头。

　　“妈～你咋又卖菜给他们啊？”屋子里穿出一声尖锐的叫嚷。“他们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啊？别再给我们惹点什么祸端来……现在谁都不敢轻易出门不还都是因为她哥啊？”

　　“你少说点！”二婶往里头一望，“别往心里去啊，我家嫣儿从小嘴厉害惯了。”二婶说罢递出菜篮，“不过囡囡啊，可能……我们家也要养这么多人……我想……”

　　“我晓得了二婶，您卖菜给我们这么久，我一直不知道怎么感谢您、你们全家，哪敢怨呢？”她停顿想了想，掰了掰指头，然后将银票塞给二婶：“我会想办法的，谢谢二婶一直以来的照顾！我回了！”

　　“阿涵……记得帮我问好啊！”二婶望着她的背影，擦了擦模糊的眼睛，叹了一口气，终于还是关了门。

　　她，颜涵，颜家的二小姐，颜老爷最心疼的女儿，曾经镇子上多少人见到都要喊声“二小姐”的人，也沦落到现在为填饱肚子而发愁的境地了。

　　从前的她，家境虽然不是多么富裕，但是父亲好歹也算是前朝举人，母亲又是大家闺秀，所以镇子上的大多数街坊邻居都非常尊敬他们，二婶就是其中之一。

　　二婶是颜涵的奶妈，而叫婶婶也只是亲切的称呼。虽说她是颜府雇来的下人，但是颜府上下何曾把她当过下人，就连颜老爷也是见到她就叫一声“二婶”。

　　母亲在颜涵十岁那年就去世了，如今她十五岁，每年都有二婶陪着她去给母亲上坟烧纸，二婶还每次都能变着法儿给母亲做点好菜、好点心。颜涵知道，如今的闭门不见，也不是二婶本意。

　　是啊，他们说得对。

　　这一切都是她哥的过错，但她哥也罪不至死吧？

　　02 哥哥

　　她提着菜篮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显然放慢了不少，显然是心事重重。不经意低头瞥到篮子里的那本书，便伸手去抚摸，她又想起了记忆中的那个笑起来很好看的少年。

　　“哎嘿！”颜涵感受到右肩被拍了一下，一声爽朗的笑声传入她的耳朵。这次她从左边回了头。“哥，你又逗我！”

　　颜安看到妹妹没有上当，笑脸立马放了下来，失望地叹了口气：“你都学聪明了，都吓不到你了。真不好玩！”

　　“你都多大了？马上都要去上大学了，还这么贪玩这么没正形？”颜涵故意绷着脸，她很享受这样模仿着母亲的口吻来教训哥哥的感觉。

　　而这时往往颜安也很配合：“好妹妹，我错了！为了弥补我的过错，我带你去吃你最喜欢吃的枣糕！”

　　于是颜涵也就开开心心地跟着哥哥一起去最爱的糕点铺，就像以前的每一次，哥哥都会找各种理由带自己去吃最爱的枣糕。

　　颜涵很喜欢坐在哥哥的自行车后座上，因为跟着哥哥，她会有一种难得的自由感。

　　并不是说她平日在家里就不自由，而是说她真的很喜欢哥哥洒脱自如的性格，可以不管别人的眼光不管世俗的礼教。

　　还记得小时候镇子上有一个恶霸，记不清叫什么名字了，但是颜涵见过他好几面，长着一张“李逵”的脸庞，却凶神恶煞的，而且关键牙齿黄得可怕。这个恶霸专门挑镇上的老弱病残欺负，但是从来没有招惹过一户有钱人家。有时候颜涵躲在爹爹身后还可以看见他边点头边哈腰边笑露出那一口大黄牙，脸上还像千层饼一样堆叠起数不清的皱纹。

　　虽然恶霸从没对颜家不敬，但照哥哥的话来说，“恶霸就是恶霸，是永远不可能把‘坏人’写在脸上的。”而颜安，就立志要做一个铲除恶霸——这样欺软怕硬的坏蛋的战士。

　　所以，当颜安每天下学回家，他并没有按照规定的路线回家，而是偷偷溜去那个大坏蛋的庇护所门口，小心翼翼拿出随身携带的（路上捡的）大石头朝窗户扔去，然后撒腿就跑；又或是偷摸跑到恶霸菜地里去拔菜，然后把拔的那些菜送给领里街坊……
　　而发展到后来，颜安越发觉得这些事情是在惩恶扬善，索性也把妹妹拉了进来。颜涵还记得哥哥当时只是对她说：“阿涵，哥哥有个打坏蛋的游戏，你只需要帮哥哥一个小忙就可以啦～”小颜涵点点头。在她心目中，哥哥是真正的大英雄。

　　颜安拉着妹妹来到一个小巷子，那是恶霸每天从烟馆出来的必经之路。“阿涵，你帮哥哥守在巷口，看见那个坏蛋就跑过来好吗？”“哥哥，那你干什么呀？”“等坏蛋跑过来呀你就知道啦～”颜安势在必得地摸摸她的头。

　　小颜涵照做了，当她看到坏蛋的脸，虽然内心很害怕，但是还是立马就飞奔回来；话说那恶霸刚刚从烟馆出来还晕乎乎的，又看见巷子口有人影跑过，就便趁着一点酒劲儿追了上去，还大喝一声：“你别跑！小崽子，等老子抓住你……”

　　这时俩兄妹正贴着墙屏住呼吸等着坏蛋上钩呢～“嘭咚～”重物跌落的声音！“呀，成了！”说罢，颜安赶忙跑上前将柴房翻出来的麻袋往恶霸头上一套，便开始了像先生似的“棍棒教育”。

　　这次战斗颜涵也参与了，她虽然没有大力气，但是还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去用小手打坏蛋用小脚踢坏蛋。

　　这是颜涵第一次感受到自由的感觉，而且是那么地正义，仿佛第二天出门街坊邻居都要对自己刮目相看了。颜涵从坏蛋的背上下来后，这才发现坏蛋已经鼻青脸肿，但是自己和哥哥却笑个不停。

　　二人手拉手肩并肩回家了，并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妥。

　　到了第二天早上，颜涵拉着睡眼朦胧的哥哥上街买菜，她才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劲。

　　卖菜宋大妈的眼神直勾勾盯着他俩，虽然不说话，但也怪瘆人；拉黄包车的钱叔叔此前一直和他们兄妹俩唠嗑，不知今天怎么了，径直从他们身边跑过去了……

　　颜涵自是没有疑心什么，小姑娘家家，根本什么都不懂。回到家后，就回房绣花去了，直到中午没看见哥哥才问家里的长工阿贵：“我哥哥到哪里去啦？”“被老爷打了一顿，跪在祠堂里呢。”颜涵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赶忙往祠堂跑，全然不顾阿贵在身后大喊：“老爷说不准任何人探望!”

　　颜涵好不容易跑到了祠堂，推开门，却没有发现哥哥，瞥见掉在地上的锁，才笑了：这家伙又偷溜走了！不知道这回又是得了哪个仆人的帮助。

　　颜涵把门轻轻合上，自己走到祠堂先祖的牌位前，跪下为哥哥祈福后，便闭上眼睛打了个盹儿。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轻声呼唤：“阿涵～醒醒～”颜涵这才醒来，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说：“哥，你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