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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我才起韵,他已收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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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
……
林约在戏班子唱,遇见了在街头唱的小娃娃,小娃娃才不过七八岁,还没开声。小娃娃冻得不行,从破棉袄里伸出小手捂一会耳朵,再把手拿下来,对着匆匆走过的行人唱调子,冻得发红的小脸叫人看了好不怜惜,可摆在面前的碗里只有几个铜钱,碗都豁了好几个口。
林约瞧着心疼,把他带回了戏班子,自己挨了师傅的板子。
林约看着窝在角落里的小娃娃,问道:“小孩儿,有名没有?”
小娃娃抖了抖摇摇头,把头埋得更低了。
林约想了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小娃娃说:“我把你捡回来,你自然是要跟我姓的,林……叫林什么好呢,半天憋不出一个响儿……要不叫你林响?不行不行,这名真俗气难听死了。”
林约躺在软绵绵的被子里,烛光一闪一闪地刺眼睛,他翻过身,梦境与现实重重叠叠,脑袋里隐约记起了师傅打板子的声响,林约突然清醒了,把身子又翻回来,起身对着小娃娃招招手,他把小娃娃抱到炕上,白皙纤细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小娃娃的脸。
“你叫林敲,知道了没?”
小娃娃这回不抖了,点点头,像是确认似的重复了一遍,
“我叫,林敲。”
14岁的林约多了个小徒弟,名叫林敲。
春去冬来,又过了几个年头,曾经略带青涩的林约已经成了戏班的台柱子,而当初那个小徒弟还是个给他师傅端茶奉水的。
——真好,我要给师傅倒一辈子的茶水,于是林敲有了一个小小的梦想。
可又过了几年,师傅遇到了那个杂碎……
林敲看着师傅一天天笑着望向那个人,还没说话,不知心中一股怒火从何而来,又从何而去。
他闭上眼,如鸦似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心道:“我喜欢上师傅了。”
于是林敲成了青涩的林敲。
林约坐在屋里整理着家当,陈四爷赏的金簪,王姨太送的票子他都留给林敲,他将毕生所学都教给了徒弟,想来徒弟凭着那股天生的机敏劲儿和对戏曲的天赋,应该不会吃苦处。
当林敲攥着他的手问他要去哪里时,他像是害羞般红了耳朵说道:“他要带我去国外。”
床上放着红色的纱帐就像一张婚床,烛台点在桌子上,烛光衬得林约白皙的皮肤透着几分红晕。
这可当真是人面桃花两相宜,可惜,师傅这一番柔情,终究不是给林敲的。
从那天夜谈后,林敲开始避着林约,可当林约唱最后一场戏时,他还是偷偷躲在幕后看了,林约挥着水袖半掩面,眸子微眯起。
林敲突然心中慌张无比又有些茫然,师傅就快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十分幼稚地想,把师傅的行李拿走,师傅就不会走了。
林敲绕过后院,刚要开门,紧接着整个人都呆住了。
是那个杂碎和他身边的人……在师傅的房间里。
他们怎么敢!
怒火攻心,浑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到了头顶,林敲踹开房门,将衣不蔽体的两个人拽了出来,一拳一拳砸到他们脸上,他发了狠便谁都不认,趴在地上的两个人挣扎着大喊,可谁都没来拉住林敲。
戏班的几个学徒一脸鄙夷,林约师傅的房门可还没关严呢,里面那大衣箱上还有两人的衣服。
各行有各规,梨园也不例外,但凡是唱戏的听戏的都知道,这大衣箱上除丑角外,忌坐人,祖师爷的神像还放在大衣箱内,坐上去便是玷污了祖师爷,更别提他们做了那档子污秽事儿。
林敲的的脸上沾了点血,那眼神似乎要将二人活剥了,可眉眼间的戾气在看到林敲时,立马消失不见成了惊慌。
林约刚提着下摆下台,听着这一道流言,像暗箭一样向他刺来,心已经凉透了,他从从容容地去卸了脸上的戏妆,把自己最喜欢的那套戏服挂在木衣柜里。他像是没看见这两只畜生一般,还对着林敲打趣道:“把脸擦擦都成花猫了。”
林敲的手指关节泛起了红,指尖微微颤抖。
三日后,爱听戏的一众都知道戏班的台柱子“有约”为情所困,投湖自尽了。
过了“有约”的头七,戏班子又热闹起来,现在这戏班子的头牌是他的徒弟“闲敲”,那可是学足了他师傅的音韵。
不过这新台柱有个习惯,不住上好的新屋,总爱独自窝在他已逝师傅的房间里,念叨着什么。
所以人说他人戏不分,是戏痴。新来戏班子打杂的小李却不信,哪有人能这么爱戏!?人戏不分……骗人呢吧!
小李有一天趴到窗下听墙根儿,半天没听见新台柱说一句话,小李心想,果然是骗人!刚要起身,却听见一个人用着唱腔缓缓道,
“我才起韵……他已……收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