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不知我痛》响桐

61、不辞辛劳

　　61.

　　笑泓捂着嘴，喉头滚动，将嘴里的血沫子咽进肚子，声音嘶哑，“师尊放心，剩下两个我已经有了眉目，等我们回到白国，便能将一切结束了。”

　　等到五行珠齐聚，便是真的结束一切，可以回家了。

　　笑泓伸出手想要拉阮青鸾的手，手伸出一半突然发现自己手上黑黢黢的，刚刚被天雷劈过，现在全身散发着焦枯的味道，实在难闻。笑泓讪笑几声，将手又收了回来，手背在身后使劲蹭了几下。

　　“师尊身体不适，还是快点回去吧。”笑泓招呼旁边的楚楚，“楚楚，我们要回去了。”

　　楚楚看着沉默不语地阮青鸾有些迟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笑泓自己亲眼看到的那些事情。张了张嘴，却还是发不出声音，却正对上阮青鸾望过来的眼睛。楚楚心下一惊，闭上了眼睛。

　　这女人真是可怕！

　　笑泓见楚楚依旧不动弹，便直接将楚楚抱起来，自顾自地往前走。没听见师尊跟上来的脚步声，笑泓回头看了看，师尊还是站在刚刚那个位置，而那把沾过无数人鲜血的宿魂正跟在自己脑袋后面。

　　后背被不知名的汗水浸湿，若不是他刚刚回过头来，可能现在已经插进他的身体里面了。

　　“师尊这是，什么意思？”笑泓勉强自己笑了两声，错开剑尖，心中为她找了无数个借口，胸口却剧烈起伏起来。

　　阮青鸾举起赤火珠对着月光看了又看，再不是那黑色的球圆球，而是鲜艳如血，里面仿佛还能听见人的悲鸣。

　　那不是梦境。

　　阮青鸾叹了一口气，低声道：“笑泓，为了炼就赤火珠，你究竟杀了多少人。”

　　她不是在询问，而是在肯定。

　　笑泓猛地抬头又低下，手里不自觉地用力，楚楚无法发出声音，也无法动弹，只能在他怀里眯了眯眼。

　　阮青鸾半阖双眸，长睫在她眼下打出阴影，笑泓灵力流逝大半，又刚刚遭受了神罚，即便两人离得不远，却也还是看不清她的神情。

　　笑泓淡然一笑，“若是想激活赤火珠，必定需要南国生人祭祀，我知道师尊将他们的命看的无比重要，自然不会动他们分毫。只不过是将他们弄晕了过去，收集了他们所有人身上的一点鲜血，用来瞒天罢了。”

　　阮青鸾脖子动了动，笑泓却还是看不清她的表情，把处处放在地上，一步一步向她走去。全身抖得像个筛子，四肢冰凉，胸口里面使劲打鼓，心里慌得要命，生怕她误会了自己。笑泓站在她面前，小心翼翼牵上她袖子的一角，晃了晃，“师尊，你说句话啊……”

　　阮青鸾把视线缓缓挪到他身上，手抚上他的脸庞，笑泓闭上眼睛，在她手心轻蹭，手腕处散发出自己的气息，让他安心了些许，嘴角勾上了弧度。

　　可这一瞬的安心，却在阮青鸾开口的瞬间全部崩塌。

　　“把白文姬交出来，我考虑留你们一个全尸，否则休怪我不讲情面。”

　　笑泓脑袋里仿佛被刺进一根针，眼睛也很痛，浑身血液凉透。阮青鸾看着他双瞳变化，把手放下了。

　　“原来你都知道。”阮青鸾想把他死死拽着自己袖口的手拉开，可笑泓手太用力，阮青鸾轻轻一扯，将自己那一片袖子撕掉。

　　布料撕裂的声音及其刺耳，在他心口上也开了个口子，再也不能补上了。笑泓看着手中的布料发呆，自言自语般地问她，“师尊莫不是又知道了些什么？”

　　祭典上发生的事情在脑中重演，广场上出现的不速之客，百姓的惨叫声，白穹倒下的小小身子，父皇未说完的话，和那人毫不在意的笑……

　　“别叫我师尊，你我再没有那种恶心的关系。”

　　阮青鸾抬起头，手指轻轻动了动，宿魂化成一片亮光出现在手心，银光在笑泓眼前闪过，照亮了他眼中散不去的黑气，刚刚见到阮青鸾时冒出来力气已经用尽，笑泓滑坐在地上，眼中光华不在，一片黯淡。

　　天上的乌云散去，星光露了出来，倒是一个好日子，可惜……阮青鸾轻叹一声，“你之前总是要我听你解释，现在为何一句话都不说？”

　　笑泓缄默半响，“师尊如此质问我，我该如何辩驳？我倒是要问问师尊为何一次都不肯相信我？”

　　阮青鸾张了张嘴，跳过师傅交代她保守身份的事情，冷声道：“因为一切皆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听。”

　　“眼见不一定为实，这还是师尊教我的！”笑泓厉声反驳道。

　　“不许再那么叫我！”宿魂被高高扬起再狠狠劈下，剑风在地上留下一道深沟，笑泓带着委屈的表情和语气让阮青鸾眼中猩红扩散，胸口冷热交加，全身抖得不成样子，剑都要拿不稳了。

　　“你说那是假的，那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你在我眼前弑我亲族是假，毁我白城是假，联合白文姬屠尽南国是不是都是假的？！”

　　笑泓使劲摇头，眼泪顺着脸颊留下，“这些是我曾经做的不假，可我都是为了你！”

　　“你也好意思说是为了我？”阮青鸾干笑一声，“笑泓，你是不是忘了你当初在祭典之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是入世魔星？笑泓，你是不是忘了，你是神族派来杀我的啊！”

　　“不是……不是……”

　　“笑泓，哦，不对，你嫌这个名字下贱，那我该如何称呼你？神使大人，还是白虎神大人？我是人族之患，入世魔星？既然如此你为何再我身边呆了这么久，为何不当初就杀了我？！”阮青鸾单手解开衣扣，将领口打开一些，锁骨下方几寸之处，那白皙皮肤上赫然露出一个可怖的伤口，笑泓看了一眼便脸色惨白，嘴唇失色，张了又合。

　　那道伤口也是他心口上一道抹不去的疤，笑泓别过眼睛不忍再看。

　　伤口是这几天渐渐出现的，阮青鸾每每看见就觉得痛，厉声质问，“大人，你早就杀过我一次了，这次怎么就心软了呢？！！”

　　“够了！我就算是自毁也不会再伤师尊一分一毫！！！我护了你那么多年，连命都可以给你，你却还在怀疑我？！！”笑泓吼的撕心裂肺，“师尊，我们就差最后一步了，只要聚齐五灵珠你就全部明白了，我求求你，你再给我点时间！”

　　笑泓毫无尊严地拽着她的裙摆祈求，头痛欲裂，却也还是不想，不愿，不肯放开她。

　　“再给你时间，你是不是又要说是为了我，杀尽我身边所有人！”阮青鸾一脚将人踹开，手臂一扬，宿魂自己动了起来，叮铛一声从笑泓胸膛穿过，深深插进地面。

　　笑泓身体向后仰去，口中喷出一口血，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去，若是普通的兵器根本不可能对他造成伤害，可他没了耀金珠，人不人，鬼不鬼……

　　“师尊……”

　　宿魂散发着阵阵寒气，正在贪婪地汲取着他体内的温度和他本来就少得可怜的灵力。笑泓呜咽一声，将痛苦统统咽进肚子，硬是不肯在她面前叫出一声，不想在她面前失了面子。

　　“师……尊……”

　　阮青鸾看着向自己伸出的手不为所动，反而因为与自己相同的宿魂吸收了庞大的力量，兴奋地浑身发热，眼中红光一圈一圈显现，最后变化成一个花纹。笑泓看见她一只眼睛赤红，眼中的诡异花纹正是当时祭台之上的刻印，而另一只眼睛毫无光芒，瞬间身体僵硬，再也说不出来一句话。

　　这个场景他已经看了太多次了。

　　宿魂卡进胸口，笑泓感受到从里面传来的气息，心也渐渐跟着冷却。

　　阮青鸾感受着体内充斥着的巨大力量，无需多余的动作，只在心里想一想，宿魂便依照她的想法动了起来。宿魂从胸膛滑出，笑泓压抑地惨叫阮青鸾根本没听见。

　　阮青鸾勾起嘴角，看了看天上，霎那间无数个火球从天而降。火球将南城淹没，却没有一个人的惨叫声，只有从山林间传出各种野兽的咆哮和嘶吼。

　　笑泓捂着胸口从地上慢慢做起来，辰的玉佩在腰间发烫，他也还是没有用，抬头望向被火光照亮的天际，轻叹一声，“我输了。”说完慢慢伏在地上放肆笑出了声，低一声高一声，魔怔了一般。阮青鸾眯了眯眼睛，宿魂微微晃动起来，不知道是谁带动的谁。

　　笑泓单手握拳，在地上使劲捶了一下，地面陷进去一个小小的坑，骨缝间渗出了血丝。

　　本以为辰的方法可行，看来还是痴人说梦。

　　“原来天命早已被安排好了……”

　　天命不可违……

　　“既然如此，我还有什么怕的。”

　　那我偏要违呢？

　　笑泓声音太小，阮青鸾没听见，刚想问他说的什么，可周围由弱渐强，由小到大，阵阵野兽咆哮声从笑泓身上传出来，大地随之振颤。跪在地上的人全身爆发出刺眼金光，阮青鸾不自觉地闭上眼睛。楚楚用爪子捂住自己耳朵，笑泓的力量压制过了阮青鸾，下在她身上的封印，法术解开了。

　　远处的山林里传来各种兽鸣，仿佛在回应着笑泓口中传出的虎啸。

　　是崇敬，也是臣服。

　　阮青鸾稳了稳身子，再睁开眼睛时，笑泓金色眼眸上挂着的泪珠落进了她的心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自心口泛滥，止不住了。

　　全身的力量被打开，辰留下的神力他还是没舍得用，那是要还给大哥的。笑泓缓缓睁开双眼，这是他最后的力量，若是不能成功，便……真的输了。

　　飓风骤起，大腿粗细的树被直接挂倒，倒栽着插在地上。风呼啸着在两人之间穿梭，阮青鸾被他脸上的表情吓到，微微后撤一步，笑泓不给她留机会，手臂紧扣她的腰，让两人身体严丝合缝的贴在一起。

　　“放开我！”阮青鸾猛烈挣扎起来，可左臂用不上力气，术法也突然使不出来。

　　笑泓一只手紧紧扣着她的手臂，声音颤抖，“师尊不是想知道么，那我来告诉你啊……”

　　乌云在头顶聚集，火光渐弱，满天星辰也没了踪影，刚刚远去的雷声好像在远处响起。

　　“师尊，我……”

　　“噗”

　　温热的液体喷在脸上，阮青鸾瞳孔收缩，紧勒自己腰身的手臂徒然失了力气。

　　扎进胸口的长剑从胸口退出，笑泓身子一软，无法控制地前倾，将人压倒在地上，即便此时他还记得要错开身子，以免压痛了她。

　　天雷和乌云消失了，周围也不再刮风，笑泓艰难地转动脖子，看见身后的人，登时心下了然。

　　“是，你……搅浑……师……”

　　“师傅，您来迟了。”

　　阮青鸾地声音从身下传来，笑泓怔住。

　　阮青鸾打断他的话，将人挪开，站到一身白袍，银发银眸的男人身边，恭敬地抱拳行礼。

　　雁山海银眸中闪着与阮青鸾同样的红光，话是对着阮青鸾说的，脸却冲着浑身僵硬，难看地趴在地上的人。

　　“这么多年，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