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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婚成无人知泪语 花葬送鲤入河西 天将破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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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破晓,废弃的烽火台下杂草丛生,露珠沉重地压弯了野草,在即将飞沉的浅月中映着淡淡的白色光辉,她慵懒而寂静地躺在草做成的软床上,另一滴露水从她的身边滑下与她交融合一,然后从野草做的的软床上跌落、飞溅。
绘素红色薄纱的披风延展到马背上,她骑马停于清风雅苑门前,低眉凝视着大门上的题字。
阿生和琯儿在不远处的马车那边整理着行李。年后便不能再继续称病滞留长安,需要赶去使君的新任地。
日夜交错的时分,似明似暗的光,既朦胧又清晰,空中停留着昨夜燃放烟火的火药味、存留着暮冬的冷意。绘素停在原地注视,眼泪似是露水般滚落,她最后看了一眼天枢的宅邸,恋恋不舍地调转马头离去。她的背影脆弱落寞,颤抖的披风也孤寂。
“驾——”
朝阳不久就会升起,可是阳光照下来却让人觉得不如黑夜,心里的光是月给的。为了将上次事的风头压下来,蕲女和天枢的定亲之事现已传得沸沸扬扬,全城的人都知道蕲女爱他心中的那个温润如玉的公子——天枢。昨日绘素去见他已是越矩,他原本不该和任何其他女人会面。他们二人才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即使他不是蕲女的夫君,也不会是她的,绘素深知这一点。
她也不该继续牵扯,明明是别人家的乐女,明明自己既低贱又卑微,又何能再继续妄想做如意郎君的情人。回到崔使君身边的绘素比原先更加少言寡语,经常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弹琴,这一期间她的琴技精进不少。心中有痛,琴音也更加深沉,偶尔她房内传来的琴声断断续续悲伤得像杜鹃啼血,让往来的人不禁跟着揪心皱眉。崔郢之不加过问,日子还像从前那样,新搬来的这处宅院比长安的要宽敞许多。时不时有来访的官员需要她侍宴陪行,内容不过歌舞飨宴,锦屏春宵。绘素喜欢那一丝一根的琴弦颤停抽震时的响声,更喜欢他们流动起来自然而然的声音,最爱那孱弱的夹杂情意的旋律,但是他不喜欢用技艺用容貌取悦别人,她想要的,是心照不宣的灵犀默契、毫无功利的陪伴理解。恐怕唯一能让绘素欣慰的,便是琯儿去百里外的青枫雅苑去打听近况后传回来的消息,她以为她在暗中这样默默关心着天枢就不会有事,没想到却早已成了她人的眼中钉。
实该如此。
太阳已落,转眼间已是初夏的夜里,绘素穿了一身单薄的衣裳同阿生在外面乘凉,一手拿着花折扇轻摇一手在石桌的纸面上涂鸦着字,不知不觉天就黑了。阿生坐在一旁拿着笔学着绘素的样子,最近他也学着认起了字来,他看向绘素在纸面上写的几个字,就试探着读了出来:
“望舒……月”
“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以奔属。望舒即为月亮。”
“姐姐的话我听不懂,月亮就好好做自己的月亮,同这二字有何关系。”
绘素用扇子挡住了嘴轻笑,笑阿生的朴质是那么的可爱。
“等你把字认全了我再告诉你。”绘素收起纸笔,抬头看了看日色已暗,对阿生说到:
“都这个时辰了,琯儿怎么还没回来?往日不是早就回了?”
“姐姐不用担心,她今天日上三竿才起,许是路上有些什么事耽搁了,没准过一会就到家呢。”
听了阿生的话,绘素的担忧稍稍消解了些。夏日里一到晚上蚊虫多了起来,阿生便送她回了屋内。
夜过子时,绘素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琯儿一直未归,她也难以放心成眠,遂敲门叫醒了阿生,要准备连夜去寻琯儿。阿生推开门揉揉眼睛套上衣服就去马厩取马,他看见夜里的马不是很精神,灵光一转而后说到:
“姐姐,会不会是琯儿的马走不动,她就在途中的客栈歇息了,这么晚了我们也出不去城。不如等明一早。”
绘素过于急切竟忘了晚上不能出城的规矩,她愁眉不展地嘱咐着阿生说:“那城门一开你就喊我,我心里总是恍惚……”
绘素回到了床上也没能好好睡下,辗转反侧了好一会才迷迷糊糊地休息了一会儿,第二天一早起来直接软趴趴地跌在了地上,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似乎马上就要裂开了一样。她顾不了那么多直接和阿生离了府,往青枫雅苑的方向赶去。
小路上旷野平原丝毫不见人影,一路上经过的客栈酒家也都一一问过,没有一人见过琯儿。绘素的心里更加起伏激荡,一直和阿生沿路找到晌午。
“素姐儿,这马上就到雅苑了,怎么还没见琯儿的身影。”
再过一个小山坡就到了青枫雅苑,绘素看着那边的方向,心里的猜测和担忧更加强烈,她害怕事情会如她所想的那样。阿生在一边的杂木林中寻找着,他走到一棵树下的杂草丛时,眼里不知看到了什么吓得连连倒退。
“素姐,琯……阿琯……”
绘素看着阿生用手指着那片草从,好奇地走上了前。她一搭眼,就是一片的触目惊心!
琯儿浑身是血脸色青白躺在地上,身侧是一条只有几掌宽的浅溪从东到西按地势下流,她身下的泥土被鲜血染成黑红,衣裳被利器割开了一个口子,伤口处的血凝固,上面爬着的蛆虫和嗡叫的苍蝇证明她已咽气了好久,面无血色身体僵硬。绘素看到尸身后瞬间气血上涌心跳加速,脑袋晕乎乎地直生生倒坐在地上。琯儿被杀时的画面似乎就在眼前,她感觉身下坐着的草地也沾染了琯儿的血,溪水里也是血,这迎面的腥臭味……都是琯儿。这残忍恐怖的画面,吓坏了这个平常久居闺阁的绘素,阿生见状赶紧把绘素搀扶到一边。明明是炎热的夏天,绘素此时身上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冷得怪异。
“姐姐别怕,我先送你回去。”绘素腿软得走路都直摔,更何谈骑马,阿生扶着绘素离开那片草从,走到大道的木桩处坐着歇息。她很难不去怕,也很难不去想这件事和青枫雅苑的关系。
傍晚之时,绘素被阿生送回了家,他打点好了仵作去取尸验尸。隔天,阿生带着生前琯儿被利器划破的短衫回来向绘素传了消息:
仵作说,伤口被极锋利的宝剑刺穿,直达脏器,是前日午后失血过多而亡。
绘素在夜里的烛火下看着那个被刺破的短衫,那个裂口割开的痕迹和那时他划破她斗笠的轻纱之时的切痕别无二致。她手里摩挲着去年被他割破的面纱,桌上的另一侧放着琯儿被刺穿的里衣,绘素麻木得停止了思考,任由脑子里反复地出现他掀她面纱的那一幕,她的眼前是那个出剑利落又生着一对丹凤眼的公子,她忘不掉甩不掉,失去了从小陪伴她的姐妹,也摸不到天枢,绘素感觉自己此刻一无所有孑然一身,连哭都没有了力气,沉重的铅块坠着她的心,压抑的乌云。
不是束荧剑又是什么?绘素心里的天枢从不是这样的人,也不会这样对她,可是事实摆在眼前,她甚至欲哭无泪。脑袋里又不断出现溪边血尸的场面,一遍又一遍……
抱着对他的疑问,她没胆子问,其实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一定不会是天枢的手笔,只是想向他倾诉她自己在背地里如此悲伤的心,结果一年过去……
这一年里战事不断,绘素却还能跟着不同的官员去不同的地方游赏,政治腐败似乎能看到亡国之影。恰逢有幸再次去得曲江,她偶然间看见了街巷小院里都在传的纸绘——天枢新婚之时的喜庆场面被不知名的画师画了下来,一传百八十份,被青楼里的姐妹称作“倾城之婚”。他们撑伞相遇,共牵喜绸,同乘红车,相游南原。这是每个女子都希冀的爱情。绘素没能陪着他的全部都有另外一个人陪着,她看着那一幅幅工笔而成的纸绘,不禁感叹素素好像从来都不甚重要。他喜欢抚琴时的诗意,可随音而舞的人不是她;他喜爱他的曜灵,可马上载着的女人从来都是别人。
绘素抽空回了长安城里的那个老宅院,又看了看从前的那养着三条鱼的石缸。石缸内围生了一层碧绿的苔藓,那条红尾鲤鱼翻起鱼肚白漂尸于浅水之上,听帮忙打扫庭院的邻居婆婆说,红鲤今夏怀了金鲤的幼子,生产后闷闷不乐没多久就死了,她生产时被单独养在石缸里,金鲤和白鲤被放进了另一个大陶瓷圆罐。前不久白鲤被使君送给了另一个友人,此时剩下的金鲤和新生的幼鱼正在她家院子的水池中。
绘素移步她家院子,看见久未重逢的鲤鱼心中感慨良多,她向婆婆讨了个瓷盆,将那条金鲤装进去带走,留下了幼鱼。
绘素抱着他走到了天枢第一次见他的那个江边,前年那只小舟临岸时她曾躲在附近看他的背影。时隔两岁,时光飞逝,江边的柳枝却比那时更绿。年年岁岁春去而反,岁岁年年物是人非。她轻轻把盛有金鲤的大瓷盆放在买来的小竹筏上,采了当月开得最美的花瓣,将其一把一把地撒在空中。自打他们分离,绘素的眼中也有了天枢眼里的悲伤。
“去吧。”
她俯身推动竹筏,让鲤鱼随水流漂远。一缕缕扔在天空的花瓣虽美丽,可是随风飘起又散落满地,像是送葬时漫天飞扬的纸钱……
心中淡然,悲伤就像湖面的水气一样不清晰地朦胧着。鱼儿纵身入海,花香顺着流风翩跹,随风而逝。像是谁的葬礼,又像是她在自顾自地惆怅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