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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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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过完年后,京中所有人家,便都开启了新的一轮忙碌,各家各户同气连根的亲戚都不少,姻亲连着姻亲、故旧加上故旧,还有同朝为官的面子情。
每一户人家的当家主母成日子里想得最多的事情,便是今日魏家这宴请,得让谁去;明日杨家的宴请,可不可以不去;再往后她们自家的宴请,哪些人家要给请帖,给多少请帖,都是以谁的身份给出这一份请帖。
早就见识过安氏为了这事那人,忙得焦头烂额的霍念慈,干脆利落的一挥手,跟所有给她递了请帖的人家说了,“我这个人,懒散惯了,戏酒的事就不操办了,只我到时候拿着帖子上门的时候,别笑话我吃白食就行。”
有那送帖子的是霍念慈婚前便交好的小娘子,忙应道:“这不会,你是不知道,我兄长为了我们家的这一场戏酒,去请了好几回春和班的人,实在无法,他便把你的名头给报出去了,嘿,人家二话不说,就推了别家的约,应了我们家了,我阿娘直夸我兄长会办事。”
却原来,京中各大勋贵人家操办戏酒,忙的也不单单是诸家主母,便是京中各大瓦舍勾栏,但凡有点儿名气的艺妓,都忙的脚不停地,一场接着一场的赶戏酒。
万妙娘作为樊楼里的头牌小唱,在这样的日子里,自然有不少勋贵人家都爱请她。
再加上霍念慈成亲时,可是请了她唱喜歌的,但凡给霍念慈送了请帖的人家,就没有不请万妙娘登台的。
可此时的万妙娘却有些烦闷,实在是柳絮儿哭得她耳朵疼。
万妙娘看着扑跪在自己脚边的柳絮儿,缩了一下脚,尽量的离她远点儿,无奈的道:“师妹,你还知道,不是我不乐意帮你,而是我也无能为力啊,我一个戏子,能有多大本事,郡主是我想见就能见的?”
柳絮儿仰头看着万妙娘,满眼都是幽怨,“师姐,就当是絮儿求您了,让我见一见郡主吧,絮儿真的是活不下去了。”
万妙娘一脸无语的翻了个白眼,试探道:“要不然我让人去帮你把杨郎君请过来?当戏子哪比得上勋贵公子的妻妾啊?”
柳絮儿眼眸一转,眼中媚色如丝,一张小脸梨花带雨,竟是说不出的惊艳,就连万妙娘这样万人追捧的头牌,都觉自惭形愧。
柳絮儿娇泣道:“师姐,真的不能通融通融吗?也不求你喊郡主出来,只带着我一块儿去随便哪一家的戏酒,只要能让我偷偷见郡主一回就好。”
万妙娘见柳絮儿如此说不通,想了想道:“哎,这就更不行了,我今年压根就没想过登旁人家的台。”
柳絮儿听后,怔愣了一下,过后才娇笑道:“师姐,你别哄我了。”
“真的,没骗你,”见柳絮儿不信,万妙娘继续说道:“我是收了一些帖子,可我真没应下,你若不信,去问问齐丹娘。”
其实万妙娘这话,也不算假,自从柳絮儿与杨临昭私奔之后,她便谨慎了许多,像这样去勋贵人家唱堂会的事情,她是能免则免。
柳絮儿也许还想着有朝一日找个权贵人家,进府做小妾,从此以后吃喝无愁。
但她不同,她从来就没有想过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寄托在旁人的身上,本就是浮萍一样的人,过一天的快活日子,算一天,成天想着以后,想着未来,那便不要活了。
柳絮儿见万妙娘说得认真,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难道她真的,连活路都没有了吗?
万妙娘看着失魂落魄柳絮儿,想劝几句,想了想,最终还是忍住了。
算了,她这样的人,她是劝不住的。
她当初离开樊楼,进驻莲花棚的时候,她就劝过,别人看中的是郡主对她的喜爱,而不是她自身的本事。
……
从年初三开始,霍念慈便拿着请帖,上午一家、下午一家的开始吃戏酒去了。
今日正好吃到了杨家的戏酒,同样执帖而来的宁钰一看到霍念慈便迎了上来,宁钰见到她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杨临昭回来了,这事儿你知道吧?”
霍念慈漫不经心的回道:“知道啊,怎么了?”
接着宁钰又说了一句,“柳絮儿也回来了。”
霍念慈点头,“知道,她回来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柳絮儿就是令杨临昭智昏的那个小唱,一块儿私奔了,浪够了天涯,在一块儿回来,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之后宁钰又神秘的道:“那你肯定不知道,年二十九那晚,徐夫人让人将柳絮儿肚子里已经七个月的胎给落了,真是奇怪,这落胎这么隐秘的事情,你说让谁看见不好,偏偏让我家丫鬟给看见了。”
“……”
霍念慈的嘴角噙着笑,心中冷哼这哪儿是让宁钰看见啊,这根本就是做给她看的吧?
“落胎这事儿也许是徐夫人下的手,但是多此一举让你看见的人可不是她。”没等宁钰问出那人是谁,霍念慈就又说道:“不过杨临嘉也是可怜,杨府这一堆人都在可着劲儿的扯他的后腿,也就杨珞看上去还好一点,只可惜被规矩困在后宅了”
宁钰有些好奇的道:“是杨珞做的?”
两人说话间,很快就到了大花厅,霍念慈一看厅里坐着的诸多夫人,心里呦呵一声,这场面可不比上一回徐老夫人摆寿宴的时候要小啊。
也怪不得这些人都要来,前儿个皇帝刚在群臣面前夸了太子为人纯善,大有仁宗皇帝之风范,昨儿个就又把户部的差使交到太子的手上了。
太子的差使是恢复了,可其他几位王爷的爵位还没有恢复呢。
有此一出,这不,所有人就又一窝蜂似的涌到杨家来了,总不能因为这点儿小事,让杨家没脸,落了太子爷的面子不是?
“夫人这一向可还好?”霍念慈跟徐夫人见完礼之后,也没有立即就走,而是拉着徐夫人的手,进行了一场异常愉悦的友好交谈。
徐夫人脸色微僵,冷淡的道:“有劳郡主挂念,我一向都好。”
霍念慈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这就好,这就好,我刚听闻……”话说一半霍念慈便不再多说了,只是叹道:“夫人能挺下来,真是不容易啊。”
徐夫人脸色微变,猛地一下直接甩了霍念慈的手,旁边的世子妃刘氏见状,赶忙插话,“这当娘的心啊,都是一样的,昭哥儿这一出去便是大半年,阿娘想得茶饭不思的,这不昭哥儿一回来,阿娘这气色就眼见的好起来了。”
霍念慈看了刘氏一眼,也没跟她杠,只笑道:“可不是吗?夫人这气色瞧着可不比世子夫人要差。”
如果可以,霍念慈其实很乐意看到杨临昭跟柳絮儿身败名裂、横死街头的场面,但关键问题是,不要沾上她啊。
徐夫人也好,杨珞也罢,其实本质上都是一样的人,柳絮儿也许在她们眼里算不上什么,一个身份卑贱的歌妓罢了,说白了就是跟案板上论斤称的猪肉没什么两样,给钱就能睡,是死是活还不是她们说了算的?
但她们忘了,杨临昭对柳絮儿那是真爱啊!
她们这样子做,那两蠢货,绝对是要找到她头上来的啊,到时候杀又杀不了,打又不能直接给打死了的,她会很烦的啊。
要不是在座的各位夫人都心知肚明,还真要以为霍念慈说的这两句话是在关怀徐夫人呢,不过看霍念慈今日这样子,显然是没打算闹大,于是众人跟着说笑一阵,吹捧了几句。
……
宁钰跟着霍念慈从大花厅里退出来之后,心有余悸的拍了一下胸口,“我还以为你会闹起来呢。”
霍念慈撇了宁钰一眼,无语的道:“我闹什么啊?杨临昭如何,柳絮儿如何,可不是我硬按着谁的头逼着他们去做的,既然与我无关,我何必强出这个头?”
霍念慈突然转了话题,问了一句,“别说我了,你三哥都回来了,真的不准备下场吗?”
宁钰惨然一笑,“翁翁不让,说是……”
霍念慈抬手打断宁钰的话,“我们霍家首先是霍家,我阿爹首先是我阿爹,才是秦王妃的叔父,别什么都想着靠我霍家,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你翁翁他们这是在痴心妄想。
我阿爹扛着整个霍家已经很不容易了,秦王府也好,宁家也好,都没有我们霍家自己重要。在我阿爹心里,秦王妃肯定没有我重要。这话,你回去说给你翁翁听吧,就说是我爹说的。”
宁钰愣了一下,脸上的喜色淡了两分,略带打量的看着霍念慈,没有应话,却是说了一句:“念念,我觉得你自成亲之后……我觉得你这大半年来,变了许多。”
霍念慈脸上的神色僵了一下,很快淡然道:“我一个成亲了的人,能跟你一样吗?”
上一辈子受的教训还不够多吗?明明有能力,为什么要畏缩不前?
宁钰摇了摇头,她觉得并不是成亲的原因,她之前也问过霍景明,可是他什么也没有说,正因为什么都没有说,她才会觉得奇怪。
一路上走来,看着一遇见她们就纷纷避让的小娘子们,宁钰的心凉了半截,念姐儿她成亲当日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所有人都避她如猛兽,就连安然也……
一想到安然,宁钰也是一肚皮的无可奈何。
十几年了,打小一块儿长大的人,怎么说散就散了?
霍念慈跟宁钰两人信步的走着,说了一会儿话,又因为这些日子看了太多的景,霍念慈已经提不起精神来看杨家的景了,正巧旁边又有一个暖阁,她便指着那个暖阁说:“咱们坐一会儿吧。”
宁钰正好也有点儿累了,点了下头,两人就往旁边的小暖阁而去了。
还未踏进暖阁就听见几个小娘子小声说笑的声音,两人没在意,径直抬脚跨了进去。
正说笑聊天的小娘子们一看到从门外进来的两人,脸上的笑意都僵了一瞬,紧接着又恢复如初,只是再也无人开口说笑,都默默的喝茶吃点心,要不然就垂着头把玩着自己的首饰、手帕,就是没人敢直视霍念慈。
过年的时候才解了禁的沈佳宁,一看到霍念慈,脸上的怒气瞬间展露无遗,双目燃着火,怨毒的眼睛就像一条毒蛇一样缠绕在霍念慈的身上。
就在霍念慈与宁钰两人,找了个没人的空位欲坐下的时候,沈佳宁腾地一下迅速起身,顶着跨用力的将宁钰挤了出去,“真是不好意思啊,你们来晚了,这位置有人占了。”
霍念慈施施然的在另一个位置坐下了,抬眸扫了沈佳宁一眼,冷淡道:“我若是你,在欺压旁人的时候,一定会先看看,那个人我是否得罪得起,若是得罪不起,我宁可苟且着,也不会上赶着让人锤打。”
沈佳宁嗤笑一声,歪着脑袋问了一句,“你的意思是,我得罪不起你吗?”
她跟沈宜宁那个小娘养的人可不一样,霍念慈的姐姐是秦王妃没错,可她姐姐是太子妃,霍念慈的太婆是魏国大长公主,她的外祖是老恭亲王,大家都是仁宗皇帝一脉的血脉,论身份谁也没比谁高贵一些。
霍念慈知道沈佳宁在想什么,于是便笑道:“论身份,咱俩确实差不多,不过……论手段的话,你可就差我太多了,沈佳宁,劝你一句,别在我面前找不自在,不然……你问问她们,我要是疯起来,连我自己都怕。”
旁边一圈的小娘子们,被霍念慈身上突然迸发出来的杀气给吓住了,又与那沈佳宁交好的小娘子,硬着头皮上前,扯着沈佳宁,一脸后怕的劝诫道:“三娘别说了,我们走吧。”
沈佳宁一脸的不解加不忿,“为什么要走?先来的是我们,就算是要走也该是她们两个走,凭什么让我走?”
那小娘子都快要急哭了,跺着脚急忙道:“她杀人,真的杀人,她在成亲那天,把沈将军的阿娘给杀了,真的杀了!”
小娘子一连串的‘杀人’说出口,暖阁内其余小娘子的脑袋便垂得更低了,闺阁女子虽说很多时候,会因为拉帮结派,因为长辈们的政党不同而有些龃龉。
但那顶多就是打打嘴仗,更多的也不过是使一点儿雕虫小计,让对方出出丑罢了,还真没谁敢当街杀人,杀的还是夫君的亲娘,杀了人半点儿也没有伤着自己,也不过只罚了一个月的禁足。
跟上回沈佳宁她们罚了半年的禁足比起来,那就是天壤之别。
凭谁也知道,霍念慈如今是简在帝心。
沈佳宁先是迷惑了一阵,等看到其余小娘子的反应之后,脸色巨变,指着霍念慈道:“你怎么敢杀人?”
霍念慈歪着脑袋笑了笑,“你觉得呢?你要是不知道,我觉得你可以尝试一下,激怒我,亲自验证一下我敢不敢,我可是很乐意帮你解惑的。”
沈佳宁虽然有点儿傻气,但也不是那种不知死活的人,她看着霍念慈脸上的笑,又想起上一回她在宫中险些杀了沈宜宁的事情,脸上几番变换,终于露出了害怕的表情,却依然强忍着怯意,强辩道:“你说让我试,我就试了?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别的人也许不知道杨氏是什么个情况,但她身为沈家人却不会不知,十几年前的那件事情,至今还历历在目。
那时候,杨氏发了疯似的想要杀了沈清风,要不是沈清风还念着一点点恩情,那杨氏当时就死了。
她上一回敢找霍念慈的茬,也是因为这个,天地君亲师,孝字当头,霍念慈注定了要吃这个哑巴亏,可是现在不一样了,霍念慈她疯了!
霍念慈赞赏道:“你的面子,保住了你的一条命。”
沈佳宁扯着抽搐的嘴角,冷哼一声,又挤着宁钰过去了,趾高气昂的出了暖阁,不知道内情的,还以为是她赢了,然后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放了霍念慈一马呢。
沈佳宁一走,其余的小娘子们纷纷起身告退,不一会儿,整个暖阁就只剩下霍念慈与宁钰两人了。
霍念慈却是觉得有些可惜,“这沈佳宁关了半年,竟然变聪明了啊,真是可惜,我还想着借着她做坏,把赵氏引出来呢。”
宁钰有些无语的叹着气,喊了一句,“念念……”可是话到嘴边却是什么都说不下去了。
成亲当日被人捧着灵牌,挡了路的人不是她,祖父跟她交代过,霍景明也跟她交代过,当日那杨氏针对的是霍念慈,但又不仅仅是只针对霍念慈一人,这背后有多少看不见血的刀光剑影,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就能解释清楚的。
当日若真是让那杨氏进了郡主府,受了那一碗媳妇儿茶,那日后便要处处掣肘,受制于人。
霍念慈却是浑不在意的道:“你我生在这样的家庭,有什么是不能想,且又不能做的呢?不就是那么一点儿事吗?”
成则风光无限,败则仰人鼻息。
不说史书上有多少这样的人家,便是本朝,好些世家勋贵,不都是数次沉浮,有的彻底消声觅迹,而有的则起死回生,重回风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