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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 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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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姨,您还记得黎柏扬吗?”
黎川从未在母亲的脸上看见这种表情。巴掌般大的脸,高高的颧骨支撑着几乎无肉的脸颊,凹陷处的眼窝布满了斑纹,下眼睑的乌青更平添苍老。在这二十年的记忆里,这个瘦弱的女人独自抚养着自己,再苦再累,她也没在儿子面前展露出这样的表情。
洛梨不可思议的望着阮清河,那双光滑白皙的手属于它的主人,一看便是养尊处优惯了,它这样轻轻覆盖上自己的,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还不由自主的加大了劲力。
“……你是谁。”洛梨抽开手,坐立难安,“你要做什么。”
“妈……”
洛梨的反常令黎川心头泛起怪异,即使他没听清阮清河说出的名字,但姓氏他不可能捕捉不到。
洛梨单薄的肩头浮现了轻微的耸动,黎川冲上前把她搂住。他不是迟钝木纳的人,何况从小家庭成员的缺失让他比同龄人更敏锐。
小时候还会期盼着的答案,长到成人,早就是结痂的伤口。
如果没有人揭开,总有一天会完全愈合。
依偎在一起的母子俩让阮清河悲悯同情,她敛下眼皮:“洛梨姨,黎伯伯托我来找你……”
“还有……黎川。”阮清河放缓语气,一字一句都是慢速,“他很挂念你们母子俩。”
“你说什么!”
黎川搂紧洛梨,几乎是暴怒:“你在说什么?!”
“他……他还好吗?”
难以置信,黎川从母亲细弱的声音中竟然听到了不可名状的情愫,抽泣过后的脸部是干燥的,洛梨抹开泪痕,带着微颤的手又抓住阮清河:“告诉我。”
“黎叔叔身体前几年还算硬朗……只是……”阮清河没了之前的丛容,她皱紧眉头,殷红的嘴唇彷佛失去血色,“只是……只是……”
洛梨追问:“只是什么!快告诉我!”
阮清河的应答很惨淡:“……只是,黎曜过世之后,黎伯伯受了太大刺激,身体已经大不如前。”
“咳……黎曜……黎曜?!”洛梨猛地咳嗽不止,“你是说柏扬的儿子?黎曜那孩子?!”
收进眼底的阮清河的样子,让洛梨和黎川确定她不可能是无关紧要的人。如若不然,眼眸里为何会倏地含满了水光。
“阮小姐……你是……”洛梨抚着胸口,“你和黎曜是……”
“我们结婚了。”阮清河说,“我和黎曜是夫妻。”
来不及全部听懂两个女人间的对话,黎川还没收住失落的魂魄,母亲突然就按住自己的膝盖骨,下一刻,黎川便听见洛梨的苦笑声:“阮小姐,柏扬托你来找我们母子的缘由,就直说吧。”
“嗯……”阮清河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她把目光转视着黎川,说出此行的真正目的,“黎伯伯……要我把黎川接回黎家。”
“什么?!”黎川猛地站起,俯视的角度望着还半蹲在地上的阮清河。他瞪圆了眼,下巴在颤抖,后槽牙紧紧咬着,颀长的肉身被僵硬重塞。
“黎川,你是黎伯伯的亲生骨肉,黎曜是你同父异母的大哥。”阮清河慢慢站直了,“虽然他已经过世,但我依然是你的嫂嫂。”
“呵,我长这么大,现在凭空出来了一个爸爸和过世的大哥。”黎川冷笑,“要不是多亏我这位英年早逝的大哥,我这个素未谋面的爸爸怕是也不会想起我。”
“小川!别乱说。”洛梨不忍苛责,到底黎川要面对以上突如其来的真相是莫大的伤害,但黎川言辞之中尽是愤怒和讥讽,这对于在场的人而言,何尝不也是另一种伤害。
黎川扯开喉咙:“我说错了吗!这难道不是事实?难道要我对那个从未对我尽过一点责任的男人卑躬屈膝?!”
“唉……”洛梨悲凉的叹了一口气,她嗫嚅着嘴唇,但终究说不出话来。
“阮清河,你走吧。”黎川沉着声音,“我不会跟你去什么黎家。”
“黎川,你需要时间消化这件事,但我很真诚的告诉你,你现在做出的选择会改变你接下来的命运。”阮清河不惧黎川的气场,她直视着黎川的眼睛,“你终究是黎曜的弟弟,我希望你今后能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辛苦……”
黎川的心口在滴血,他的感受、他的尊严,在这些人眼里一文不值。和风细雨的阮清河在此时的他眼中无非是逼其直视现实的暴风雨,他粗暴的打断:“滚!不要你管!不关你的事!”
“你以为你是谁,你根本就没资格对我指手画脚!”黎川不堪再听到阮清河的任何声音,他把阮清河推向大门口,在砰地要关上门的那一瞬间,阮清河扒开一丝缝隙。
“黎川,你做出的这个选择不仅仅会影响你自己。”阮清河的声音和力气都是出乎意料的大,“对你的母亲,同样如此。”
大火星西行,天气转凉,农历七月份天气从最热开始降温,但却是一年中第二热月份,所以流火的八月依然是酷热难耐。
寝室走廊上晾着七零八落的衣服,风拂过,淌着水的地面在烈日下立马就挥发水分,只撩出洗衣液的清香。门内是键盘敲打的声音,但不是急促乱章的,而是有序沉静的。
“这家……这家也可以……”
“……嗯……”
“阿川,你觉得这家怎么样?”
“……嗯……”
黎川看似专注的盯着电脑屏,答的话都是词不达意。林觉晃着手在他眼前闪动,硬是好几秒才把黎川从走神儿里拉出来。
“怎么了,心不在焉的。”林觉斜着眼,“你不是一直特关心找下学年实习公司的事吗,这几家都不满意?”
“不是……”黎川根本无心筹划着这些,他烦闷的把笔记本盖上,“对不起阿觉,我现在没心思看这些。”
“到底出什么事了?”林觉困惑道,“这几天咱们宿舍小分队四排喊你都看你在线过,你是不是又多加了一份打工?身体吃不消了?”
黎川揉着眉心:“确实吃不消,但不是因为打工。”
“给我说说呗,还瞒着我啊。”林觉撑着脸,“我今天特意来学校陪你看公司投简历,连陈最的店都还没去呢。我这么够义气,你还不如实相告?”
黎川无奈道:“好好一句话里非要掺和着陈最,我都没想到谈个恋爱你能黏糊到这个程度。”
林觉见缝插针:“那可不,我和陈最好着呢,你不知道他多爱我。”
“得得得,要不说您的?”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林觉正色,“你说,我听着。”
黎川思忖了片刻,失笑道:“阿觉,我亲生爸爸前几天来找我了。”
“……你说什么?!”林觉瞪圆了眼,“你见到他了吗?是谁?”
“准确来讲,是托了一个女人来找我,我还没见到他。”
“女人?”
“你相信有乌鸦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现实故事吗?”黎川说,“没想到会发生在我身上,那个抛弃我和我妈二十多年的男人叫黎柏扬,我在网上查过,他是一家房产公司的老板。”
“怎么会这样?”林觉拍案而起,“他为什么会抛弃你和洛梨阿姨?他知不知道你们孤儿寡母这么多年受了多少苦?”
黎川苦笑:“你应该问他为什么会突然来认我。”
“……为什么?”
“因为他的儿子死了,所以才想到我这个私生子。”黎川残忍的说,“他把我当成那个人的替代品。”
林觉一时无法发哽,他和黎川是发小,他对黎川的家事也是知根知底。在黎川很小的时候,要工作的洛梨无暇顾及他,都是林觉的爸妈把黎川接来家里一同照顾。求学生涯他们都是一个学校,考上a大还是同一个寝室。他们不是亲兄弟,确比亲兄弟更要好。
“……接下来你想怎么做。”林觉也揉上眉心,“洛梨阿姨怎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我妈真傻,这么多年她都忘不了那个狼心狗肺的渣男。”黎川冷笑,“我是绝对不会回那什么黎家的,除非那个男人跪在我妈面前。”
黎川一字一顿:“我、恨、他。”
*
陈最还想着今天林觉没黏过来还有些不习惯,一出电梯果不其然又看到了那条大狼狗。
“怎么不给我打电话。”陈最按下指纹,“我还以为你今天有事。”
林觉一把扑着陈最,把脑袋埋在他的肩窝里吸气:“我也才到。陪黎川散了会心。”
陈最打开灯:“你们兄弟俩感情真好。”
“你都不问问我们聊了些什么吗?”林觉喷出的热气闹得陈最痒痒的,“你一点都不关心我。”
“这我也要过问啊?”陈最大力揉搓林觉的头发,“狗毛都乱咯。”
“啊啊啊……我不管,你快点问我!”林觉耍赖般开始啜着陈最的颈脖,“不然我就在这里大闹天宫。”
陈最挪着步子躺坐在沙发上,任由林觉半压在自己身上:“怎么不只委屈还撒泼上了?”
“哼哼……”林觉好像按压不住,动作逐渐变了味,原本还是轻吻,已经朝吮吸的方向转去,“你好香好甜……老婆。”
“嗯……又犯病了是不是?你这叫男人‘老婆’的毛病还能不能改了。”陈最被亲得很舒服,不由将头部后仰。他的上衣也随着缠弄,连锁骨都完整的露出来,给了林觉更多品尝的空间。陈最快意乱情迷,他掐住沙发,喃喃自语,“我不想被你当成女人,我讨厌这个称呼。”
“——”林觉的动作骤然停止,他抵着陈最的额头,一双深邃的黑瞳直白又清醒的:“我没有把你当女人,你只是你,我只爱陈最。”
陈最眼神迷离:“你会永远爱我?”
“我会。”林觉吻着他翘立的鼻尖,“我保证。”
“嘿嘿……你要记住你说过的话,”陈最想抱住深海里最后一块木板般用力环住林觉,“抱我去洗澡。”
水温渐凉,湿漉漉的陈最被裹上浴巾抱离浴室。他闭着眼睛靠着林觉紧实的胸膛,享受着风机吹干湿淋的头发。
暖意无边。
“好了,都吹干了。”林觉从背后抱紧陈最,“我能干吧。”
陈最索性瘫在林觉身上,懒懒的:“既能干又能‘干’。”
“那可不!”林觉得意洋洋,臭屁不已,“全能型!”
陈最拧住他那快要翘上天的鼻子:“小心变皮诺曹。”
“哇,你还不相信!”林觉挑衅的顶了一下,“再试试?”
陈最没力气陪他折腾了,只得连声:“信信信,你最全能了。”
“对了,我老早就想问了,你家里有个房间怎么还安了密码锁?”林觉神秘兮兮指着那房间的方向,“这么高规格,难不成里面存了你的宝贝?是保险柜?”
陈最的背脊猝然僵硬,他低着头,笑了一声:“对啊。”
墙上的时钟唤起记忆,陈最抬眼:“去洗澡之前,你要我问什么去了?”
林觉从那声生硬的笑里抽身,他摇了摇脑袋,只当自己听错,没好气的戳了一下怀里人的腰:“才想起来啊。”
陈最没皮没脸:“这不被你弄的太舒服了嘛。”
“那也是。”林觉点了点头,“我太厉害了。”
“还说不说了?”
“说说说。”林觉组织着语言,尽量言简意赅,话毕,他歪着脑袋回想着:“话说我们那次去天河山碰见的女人也是开着一辆白色欧陆,听黎川形容,那个被他亲生父亲委托的女人也是开得那种车。”
“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林觉突然顿了顿,“那个女人知道你叫‘陈最’,你们俩……是认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