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今何在》秦家小女

1、少年人善说谎 一个眼神骗

　　《龙族》再版签售会现场人头攒动，排了很长的队，江南戴着口罩埋着头在书上签上‘江南’二字，看不清表情。
　　他会温柔回应书粉的问题和催更，声音低沉却温柔。“江南老师”是一个温柔的女声，江南没有抬头，接过书翻开封面：“嗯？”
　　“你见过今何在吗？”女声带着不明意味的笑意。江南笔尖一顿，在精心设计的签名收尾处留下一抹不易察觉的墨渍。
　　“见过。”江南把书递还，“很多年前。”江南没有再注意那位提问的书粉还说了些什么，他暂停签售，离场去了趟洗手间。
　　江南扯下口罩，镜中的脸消瘦无肉，带着几分病态的白。黑框眼镜下的双眼黯淡无光，眉宇间已满是风尘。
　　“你见过今何在吗？”
　　“你见过今何在吗？长得可清秀了，今年才十八岁。”
　　江南年轻的声音自多年前穿透记忆，与温柔的女声重叠交错。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无数的记忆片段涌入脑海，那些他很久没再想起的话语，那些已经模糊了的脸，那些温柔与残忍和着撕破脸后的刀剑相向，裹挟着寒意渗入骨血。
　　候车站里人声鼎沸，旅人摩肩接踵。江南一身褐色长风衣显得身材修长，脚边是一只黑色行李箱。身边站着的少年穿着开衫毛线衫。明明已经过了而立之年，却拥有如同高中生一般稚嫩的脸和干净的眼。
　　江南微微侧头，就能看见今何在密而长的睫毛，仿佛挠进人的心窝。今何在一直没说话，只是安静的站着，垂着头，仿佛游离于尘世。
　　已是深秋，车站内人潮拥挤，闷得人难受。
　　“请乘坐xx列车的游客到x号检票口检票上车。”随着广播在候车大厅内响起，乌泱泱的人群慢慢朝检票口移动着，行李箱轮子在地面摩擦的响声不绝于耳。
　　江南把身上的棕色围巾摘下给今何在围上，围巾在今何在脖颈绕了两圈，遮住了他的下巴，显得今何在脸更加娇小。今
　　何在抬起眼看向江南，笑着拍了拍眼前人的手臂：“快过去吧，一会检票时间过了。”
　　“嗯。”江南拉起行李箱，“你快回去吧，外面天太冷了。”江南说完便一手提着行李箱，一手拿着证件朝检票口走，这趟去往北京的单程旅程，他暗暗规划了不知道多久。如今终于得偿所愿。他忍住回头去看那个站在人群中瘦小的身影的冲动，过了检票口，进入站台。
　　江南拖着沉重的箱子寻找的属于自己的车厢，刺耳的金属与地面摩擦的声音一下一下撞击在他心里。江南忽然觉得心里闷的厉害，一种无名的难过冒出心头。
　　他忽然站住脚，猛然回头。看见的只有长的看不见尽头的站台和匆忙奔走的旅客。是了，他已经进站了，自然是看不到候车间了。那个傻猴子应该已经回去了吧。可能他正坐在出租车里，行驶在漫漫车流中。也可能他正在期待着他的归来，他们的重逢……江南收回视线。他不该再留恋的。
　　江南从回忆中回神，他正躺在酒店的大床上。签售会很成功，而他也有些筋疲力尽了。不管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
　　他很想闭上眼睛，放空脑袋，好好的睡一觉。睡醒了可能就好了。
　　“你见过今何在吗？”
　　“江南今何在，你们的名字听起来像一句诗。”
　　“但悲不见九州同什么的，不必说了。”
　　脑袋里乱七八糟声音四处乱窜，撞的江南头疼欲裂，他只好起身吃了药，暂时压制身体的不适。稍微好点了，江南登入了很久没用的微博。
　　尘封已久的微博已布满尘土，曾经耀眼的红V如今已暗淡成黄色，仿佛象征着他的落寞。他随手翻看往期的评论。大多都是嘲讽《上海堡垒》的失败，还有见怪不怪嘲讽江南人品的。翻到后面，也有坚持不懈催更《龙族》的。对于那些骂声，冷嘲热讽，江南如今竟好像在看着别人的故事一般。花费了大量精力与热情的作品一败涂地。在那之前，他还曾暗戳戳发微博挑衅过某人。又或许用撩拨更适合。
　　他总在故意在不经意间戳到某人，如果那人气急败坏的跳出来与他大战一场，那就是他所想要的。可是不知道从何时起，那个人不再回应他的撩拨，无论他怎么跳脚，那个人都不再义正言辞的站出来和他对峙。
　　江南想象到电脑屏幕对面那张依旧稚嫩的脸上那已不在乎的表情。他想，原来他们之间那由仇恨连接起来的笑话般的薄弱缘分，已经断了吗？那年，江南带着公司的账本北上，开了独属于自己的文化公司。这场蓄谋已久的背叛割断了与昔日同伴知己之间所有的情分。三年的知己友情，在一夕之间崩塌碎裂。
　　此后的十年间。他们对彼此口诛笔伐。文人之间的战争，总是能用文字将彼此扎的体无完肤，那些曾经把对方捧到云端的文字，如今尽数化为刀剑，砍向对方，毫不留情，毫无退路。
　　江南关了手机，重新躺回床上，试图入睡。
　　狭小的出租房阴冷潮湿。江南推开门，换了鞋进屋。今何在正坐在电脑前专心写稿，他整个人窝在椅子里，远远看去只有那么一点，仿佛一握就能抓住。江南走到离今何在不远处的沙发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你喝酒了？”今何在没有抬头看他，噼噼啪啪敲着键盘，“先去洗澡吧，一会晚了该没有热水了。”
　　“嗯。”江南放下水杯，起身往浴室走去。他们合租在一个小公寓，房租便宜且安静，适合写作。他们的公司正在起步期，江南每天忙着公司事宜，还得常常出去应酬，每次出去应酬回来都是一身酒气。而今何在也在没日没夜的创作。为了公司的发展，两个人经常几天见不着面，就算偶尔见面，也都是半夜了，今何在在赶稿，而江南则一身酒气。两个人默契的各自忙碌着，都为了实现同一个目标。
　　把九州的那一滴水变成一片海。江南洗完澡出来时，今何在已经没在电脑前了。
　　总是这样，江南洗完澡出来，今何在要么趴在电脑前睡着了，要么自己爬回房间休息了。电脑已经熄灭，今何在房间已关着灯，看来他已经睡下了。江南擦干头发，正准备把明天开会需要的材料整理一下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大半夜的谁会来串门？正疑惑着，一个熟悉的声音随着敲门声传来。
　　“土豆，开门。”今何在声音急促，“我刚出门忘带钥匙了。”
　　江南一脸无奈。今何在傻笑着进屋。手里提着两盒热气腾腾的面。
　　“吃个宵夜再睡吧。”今何在拉着江南坐下，“外面好冷，吃点热的暖和暖和。”
　　江南看着今何在在他对面坐下，把其中一碗面推到他面前：“太晚了，只找到这家开着门，将就着吃。”今何在总是这样，说话的时候带着浅浅的笑，露出一点小酒窝。江南忽然觉得白天的劳累好像缓解了不少，连胃里那种醉酒后翻江倒海的呕吐感也消散了许多。
　　江南也笑起来：“吃吧，一会该冷了。”昏黄的灯光下，两个青年埋头吃着面，温热的面汤灌进胃里，身体也开始变得温暖。吃完面，今何在又坐到了电脑前埋头打字。江南也拿出笔记本开始整理资料。不知何时，今何在伏在桌上睡着了，江南拿了床毯子给他盖上。今何在睡得很安稳，呼吸舒缓，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哪个高中生刷题太累而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江南看了一会，便转身回了房间。等公司的事情稳定了，换个地方住吧，换个温暖的地方住。他想。
　　江南睁开眼睛，阳光透过窗帘洒在床上。很温暖。江南抬手捂住眼睛，把不知理由的眼泪抑制回去。最近他总是做梦。梦到那些还没支离破碎的往事。
　　江南觉得可能是自己的病情又加重了吧，所以才会开始胡思乱想。《上海堡垒》上映的那段时间，他被诊断出中度抑郁症，住院修养了几个月。他一直遵照医嘱按时吃药，保持心情愉悦。不知为何近日总觉得心口沉闷，总是做梦，梦到隔了几十年的往事。跑了几个城市，《龙族》签售会总算完满结束。江南回了一趟上海。凭着模糊的记忆，江南来到了当年和今何在第一次见面的咖啡馆。
　　那时江南从国外飞回上海，他和今何在约好在上海某家有名的咖啡馆见面。江南走近咖啡馆，今何在坐在靠窗的位子，阳光洒在他的短发上，泛着金色的光芒。注意到有人的注视，今何在转过头来，两人隔着服务生四目相对。今何在抿唇一笑，露出浅浅的酒窝。那可能是他看过最美的风景吧，江南想。
　　回过神，不知不觉江南已经走到了当年那间咖啡馆门前。但是江南看见的不是那间记忆中的咖啡馆，而是一栋装修气派的公寓。
　　已经过了十几年，尘世变迁，也不足为奇。江南站了一会转身离开。他和今何在就如一对网恋奔现的情人。几年的缠绵后，换来的是撕破脸皮的互相仇恨以及永不相见的诀别。真是可笑。他是疯了才跑到这里来，那年从美国回来时是，现在也是。
　　江南又开始觉得头晕目眩，心口沉闷无法呼吸。可能是病情又严重了吧，等回去了就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吧。想着，江南只觉得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耳边吵闹的汽车鸣笛声也消失了，一切变得安静，，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了。
　　“土豆？”
　　是谁在喊他？
　　猴子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