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行之事》林火火

4、第 4 章 主仆二

　　主仆二人边聊天边向前走，天色越来越暗，远方有鸟儿在唤家人归巢，除此之外一片静默。树影铺天盖地地倒下来，在分层次的暗色中占下一席之地。
　　这竟真的是一条很长的直路，虽然旁边一直有别的分支，但两人都未再考虑过它们。英俊走了一段路便开始慢下脚步，有意无意地在等不知会不会跟上的秦允。
　　不过他们始终没有等到秦允，倒是等到了另一个人。
　　英俊和小立儿惊讶地抬头，正好撞见先前的李家小姐晚琛。她静静地站在直路的岔道上，对着二人轻轻一福。那路修了台阶，幽幽通向上方山林。
　　她没戴那顶遮脸的纱帽，露出清雅温润的脸庞。左手执着一个小布袋，右手抓一把小刀，她把自己右臂的衣袖卷了起来，而左边手臂上有一道刀口。她就像深山中的神明，遗世独立的仙人，盈盈站在那儿。
　　她似乎有点迟疑，但又马上露出浅笑，一边走下来一边道：“你们没事，太好了。”
　　英俊不太会跟女孩子打交道，而且马车上一路也没和她有什么交流，顿时有点不知所措。但基本的礼节还是要的，他赶快还礼，并暗搓搓地用肩膀顶了下旁边的小立儿。
　　“唔？啊，小姐，”小立儿瞬间懂了他的意思，礼貌地对她说：“您平安也太好了。”
　　“……”
　　话音落后，三人又陷入了沉默。
　　英俊对这氛围有点抓耳挠腮，可又确实不知道说点啥。不过让女孩子陷入尴尬显然不符合少爷的风度，他正想方设法要说点什么，突然注意到她的神色。
　　她站在黄昏和树阴的分界点，在分隔明暗的线上，失落的神情尤为明显。
　　英俊正有点疑惑，但晚琛似乎在瞬息之间察觉到了有人在看她。她马上就调整了神色，英俊刚才见到的踌躇和悲伤仿佛只是从她脸上飘过。她露出了一个毫无破绽的笑，对着二人轻轻各点了个头。
　　“多谢关心。我、表哥，还有我家来的几位农夫，逃离后在上面找到了个落脚的地方。两位，要不上去一起等表哥？”
　　“等表哥？”
　　主仆两异口同声地抓到了重点。
　　晚琛被他们的默契弄得一愣，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对，”她轻轻一点头，“今天马车遇袭，表兄、我和部分人跑到山上，表兄在远处看到你们，就让我们先跑，朝你们来了。”
　　“……啊，那真是多谢。”英俊朝她轻轻一点头，心里却愈发担心秦允来。
　　那他能找到我们吗？

　　英俊和小立儿跟着晚琛转入深山，弯弯绕绕了老一会儿，才和剩余的几位马夫会合。其间这对主仆也不好说话聊天，那李家小姐带着他们一路爬坡，一直安安静静的。英俊细心地察觉到了她的状态有点不对，但他只当深闺小姐遇到这种事，余惊还在，所以才惊魂未定不说话，没有想到别的上去。
　　她和三位马夫找了一块峭壁下的地方当暂时的落脚点。那峭壁上几块斜生的石头正好突出，如果夜半突然下雨，还有个遮挡的地方。
　　晚琛把他们带到的时候马夫正在生火。有一人转头看到了三人，眉头一皱。
　　三人渐渐走近，终于生火的马夫们都发现了他们。
　　其中最后转过来的人一见晚琛，脸上突然显出无法掩饰的怒气。英俊和小立儿随她走近的途中，那车夫一直盯着她，最后竟然直接对着她阴暗地叱到：“小姐，您怎么能突然离去？！这真的太不像话了，一介女流在没告诉别人的情况下走来走去，您到底在想什么？”
　　英俊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在她后边和小立儿对了个眼神。
　　这几个马夫，不还是李家的佃户么，竟然这么对一家小姐说话？还有，对啊，他们怎么会突然在路上偶遇这位“一直待在深闺”，本应“受惊无主”的女子？
　　英俊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肯定藏不住，赶紧抓着小立儿的衣袖，转过头平复一下自己的惊讶。
　　晚琛看起来也被吓了一跳，自家的佃户竟然在外人面前直接与自己对峙。她微微蹙眉，马上就冷静了下来，抬起清秀的侧脸，无动于衷般地冷漠对上那马夫愤怒的眼神。两人对视许久，那马夫反而有点退缩地撤下了眼神。
　　她一点儿都不在意马夫的逾越似地，缓缓朝生起的篝火旁走去，表情平静：“我没在想什么。”她眼睫微闪：“我担心表兄想去找找他。”
　　“倒是你们在想什么。”
　　她说了一个陈述句，一点质疑或生气的语气也不带，就这么轻飘飘地走过去，轻飘飘地把话抛出来。
　　小立儿拉着英俊也走过去，晚琛看也不看那些车夫，只朝主仆二人露出了笑容。她用主人的姿态落落大方地邀请他们过来落座：“二位请过来落座吧，别在大风里冷着了”。
　　那马夫吃瘪，怨恨地在背后瞪了她一眼。他的两个同伴似乎此刻也对晚琛有点意见，但是他们没敢直接与李家小姐对峙，见这气氛剑拔弩张，便在后面拍了拍出头鸟，示意他收敛一点。
　　几人围着火源而坐，气氛格外安静，只有环绕的风声和劈里啪啦的火焰在耳边跳跃。英俊在这样的氛围下不敢说话，只敢与小立儿做眼神交流。
　　经过刚才突发的事情，他忍不住地去想晚琛。她的性格与他原先想的一点儿都不一样，看这冷静的反击，完全不是他先前想的深闺小姐的形象。
　　英俊偷偷抬眼扫视周围几人。晚琛面无表情，抱着腿靠在峭壁上，她清丽的脸庞在火光下有一种脆弱的美感。她好像在想东西，又好像只是无目的地发呆。离她比较远的三个马夫坐在一起，其中那个被她说过的时不时不甘心地望向她，眼中流露出半分怨恨。他们看起来各有心事，英俊和小立儿成了这群人中最无事和好奇的。
　　我们被劫后，是发生了什么事么？英俊一边偷瞄一边在心里疑惑。什么仇什么怨，能让一个佃户气得与小姐对峙。
　　他越想越好奇，胆大了一点，抬起头想看几个人的表情。
　　小立儿见他抬了头，还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看到英俊一抬起头，就不小心对上了一双眼。
　　是那个之前与晚琛对峙的车夫的眼睛。
　　……
　　英俊赶紧尴尬地把眼神移开，那车夫见有人在看他，似乎来了勇气。他与英俊对视后转头盯着晚琛，眼底流露出一丝险恶。
　　他在一片静默中突然开口：“您是想逃婚吗？”
　　晚琛本来没有看他，一听这话，顿时惊诧地回头，皱起两道好看的眉。
　　英俊心里也为这话惊讶，他第一反应是低下头，与小立儿互相交换眼神。
　　“您祸害了您原先的未婚夫，看来还不死心，还要来祸害我们这一伙人。”那人继续说道，他看着晚琛冷而清丽的脸上染上惊慌失措，心里流过一阵满足的快感。
　　“您想逃婚，不错吧。不然您刚才为什么突然离去？找管事么？……您自己心里最清楚。您得为我们想一想啊，扰乱了联姻，回去被连累的是谁，小姐？”
　　“那个……”英俊有点看不下去了。
　　此人正说得上头，完全没有理会英俊，继续道：“您是李家的贵女，怎么受罚也最终受不到多少罚，我们可不是。”
　　他短促而心情激烈地朝着她，英俊本能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让我猜猜，劫车是您安排的吗？”
　　听到这话，晚琛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她修眉皱着，那种藏匿在跳动火光中的脆弱感在她的眉间若隐若现。吸了一口气，她带着愤怒，一字一句地说：“空口无凭！”
　　“一个把自己原先丈夫克死的女人，”那车夫在外人面前说出一位闺阁小姐的秘密，似乎越想越兴奋，他的语气渐渐激动：“一个不守妇道答应嫁给未婚夫兄弟的女人……”
　　“哟！”
　　一道清亮的声音打断了车夫的话。
　　英俊转头一看，秦允站在一处远地，皮笑肉不笑地朝着这边。他一手持剑，一手提着两只死去的兔子。那兔子应该是在半路上弄来的，身体还在往下滴血。他带着压迫感缓慢走近，眯着一双桃花眼，在人群中巡视了一圈，最后盯紧了他的猎物。
　　他眼睛直直地盯着那车夫，英俊觉得那眼神有点让人害怕。秦允冷而轻地笑了一声，转过手臂，露出左手佩剑的锋芒。
　　“在说什么呢？”他笑到，慢慢把剑提起来。那剑在火光下一闪，映出晚琛逐渐冷静下来的清婉侧脸。
　　他的动作缓慢，却充满气场。随他的剑一起被提起来的，还有篝火旁几人的心。那仿佛是一种警告，他丝毫不掩饰那动作中的危险意味。
　　“表哥。”晚琛说了一句。
　　他笑了声，大步走近，把剑猛地插进剑鞘。
　　“我来了。”他朝她说，“大家别拘束啊，怎么一个个脸色那么难看。”他悠悠走过来，“我收一下剑，别介意。”
　　他连着英俊，靠晚琛坐下。将两只兔子放到前面的地上，对着对面三个车夫说:“感谢你们护着晚琛找到落脚的地方，辛苦了。”
　　那几个车夫一时不知道他是在嘲讽还是真心，只好尴尬地笑了笑。
　　“我半路顺便猎了两只兔子，好好犒劳犒劳大家。”
　　这语气看起来是没带什么嘲讽了，只是脸上笑容看着实在不太真诚。那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两个车夫互相对视了几眼，然后低下头去了。一直针对晚琛的人在他面前似乎也不好发作，眼神游走了一下，不甘心地朝她看了一眼。
　　英俊坐在他旁边，更是有点懵，觉得这人怎么变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我去那边捡一些木头，等会简单清理了兔子之后，可以在火上架起来烤。”晚琛轻轻道。
　　“不用。”秦允伸手拦住她起身的趋势，屈腿站起来，“我去。”
　　“额……啊，我们去。”那另外两个车夫似乎突然清醒，其中一人拉了拉另外一人，“不好让小姐与……公子，一起去。”
　　他们三人起身去峭壁左侧的森林里找木头。走后，篝火旁的气氛瞬间轻松了不少。秦允的脸色虽然在他们走后瞬间垮了下来，但似乎没那么绷着身体了。
　　火焰劈里啪啦地烧着，晚琛看了一眼他被蹭脏的衣服，轻轻皱了皱眉头。
　　“劫车的人呢？”她问。
　　“你呢？”秦允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过来问了她一句。
　　晚琛有点自嘲地说：“你也看见了”。
　　“你没事吧？”英俊坐在他旁边，见他终于归队，有种心头大石落地的感觉：“有没有受伤啊。”
　　他听见英俊说话，愣了一下，似乎才注意到了英俊。不过等他转过头来，却像是又变了个人般地突然展开笑颜：“没事。”他轻声道，“托你的福，很平安。”
　　他的语气很飘，有种调情似的宠溺感。英俊这次没有没出息地整个脸红起来，不过若是坐近了，可以看见他的耳垂还是没有抵挡住攻势。
　　不恰巧，秦允就是那个坐近的人。
　　他满意地看着英俊的反应，逗完了才把身子坐正，转头看着那三个人带着树枝回来。
　　小立儿和秦允帮忙，几个人好不容易才把树枝叉起来，做成一个可以烤东西的架子。
　　秦允把兔子驾在火上烤，一边转动一边说：“野外环境差，烤熟了就吃吧，味道什么的都没法保证了。”
　　那三个车夫在他到场之后就一直保持沉默了，听他说话才望了他一眼。
　　“您是怎么找到我们的？”小立儿一边在包袱里翻水袋，一边问他。
　　“不凑巧，以前来过这山。”秦允说，“这儿有条一直向前走的直路对吧。”
　　“对！”小立儿有点诧异，“您还刚好经过这路？”
　　“嗯。”秦允给兔子翻了个边，“还好你们不是走的车路另一边，我想那里可能有这伙山贼的老巢。”
　　他走这深山老林做什么，不是有官路么？英俊在心底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