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行之事》林火火

2、第 2 章 英俊长

　　英俊长到这么大，第一次觉得竟能有男人的眼睛生得这般好看。弯起来就像初生的月牙，仿佛要吸走人的魂灵。
　　他的心里这么想着，生理反应显然也这么想着。没经过自己同意，脸蛋不可控制地，在大庭广众下红了起来。
　　于是小立儿在人群中回过头，见到的就是自家小公子踌躇地站在原地，眼神不知为何的有些窘迫，婴儿肥还未褪去的脸庞上烧起了两朵红晕。他刚才才见英俊还是垂头丧气的样子，这一下子像变了个人似的，顿时在脸上写满了疑惑。
　　不会是要生病了吧？小立儿在心里嘟囔。
　　然而英俊却没心思注意小立儿了，他现下心脏疯狂跳了起来。英俊还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反应，思绪混乱之间，觉得自己可能碰上了狐狸精。
　　那男狐狸精见他的反应挑了下眉，似是觉得好玩，他的笑意更深了，迈步向英俊走来。
　　这人差不多高了英俊一个头，桃花眼在月光下熠熠生着辉，他如同从神仙境中出来的仙人，在月光下徐徐向英俊走来。英俊无来由地紧张起来。
　　“你……你干嘛？”英俊吞了口唾沫，转头看了看四周，又赶紧往后退了一步。
　　那人似乎意识到了自己和英俊距离近了些，点了点脚后跟停了下来。“对不起，”他带着歉意顿了顿，但眼中又立刻闪烁了一下，勾出微微一抹笑来，“我没想干什么来着，就是看你长得俊，漂亮。”
　　听了这话，英俊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什么……”他的心脏怦怦跳了几下，又莫名地感觉到了危险，开始胡思乱想，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忽地一变，大叫道：“你……断……断袖！”
　　这小少爷常年的说话不经脑子，这一声出去，本来还在客套交识的推车人和小立儿立刻鸦雀无声，一群人一同转身，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英俊，和站在他面前的男人。
　　那男人也显然从未想到英俊口中会蹦出这么几个字，顿时有点尴尬地站在原地。英俊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说了什么，感知刚才那句话颇有点贼喊抓贼的意思，红晕霎那间烧到了头顶。
　　这刚刚才下了雨，英俊锦袍湿哒哒地粘在身上。一群人站在尴尬的氛围中，天地间只听见树丫上落下来的雨滴声。英俊恼羞成怒，加上小风一吹，在挑了事之后，又成为了第一个破局的人。
　　只见他脸涨了起来，似乎在忍耐什么，最后终于忍不下去了，打了一个惊天的大喷嚏。
　　“阿嚏！”

　　小立儿用一件白色的大袄把英俊整个裹了进去，转头微笑感谢了递大袄的人。他无奈地对着英俊说：“在初春走了将近三个时辰的路，本来就先热后冷了，你心情又一下坏一下好的，怪不得要伤风呢。”
　　英俊打完喷嚏之后就蔫了，这下打不起精神，只得默默承认了小立儿的抱怨。他低垂着眼，正无目的地透过小立儿看后面正在修整的马车队。
　　小立儿看着他这提不起精神的可怜样，默默叹了口气，对英俊轻声道：“我去问问他们，能不能借一辆没有人的马车给我们换衣服？”
　　“咱们还有没淋湿的衣服吗？”英俊裹在白色大袄中，像一只筋疲力尽的小动物，听了小立儿的话委屈地抬起头。
　　“呃……”小立儿看着放在一旁的包袱，正如它的主人一样在颓废地滴水，无奈地道：“只能报侥幸心理，看看还有没有不太湿的了。”
　　“如果暂时没有可以替换的衣裳的话，我这里可以提供几件。”一个声音突然插入二者的对话。
　　说话的是之前被英俊“污蔑”的男人。英俊现在听到这人声音还有点窘迫，不久前自己不经大脑的话顿时又浮现在他耳旁，他默默地低下头去。
　　不过那人似乎并不太在意之前的事，带着浅笑走近主仆二人。他也许是这整个车队的头领，又或者是雇主，衣装穿着和推车的一帮粗汉完全不一样。他披了一件白色鹤氅，内里可见之前推车时穿着的白金色合领长衣。
　　他走近了，英俊抬头偷偷瞄了一眼，这才发现有一位女孩子远远跟在他身后。她在他停后便跟着停了脚步，娴静地站在远方，英俊看不真切，只看见她一身素袍，头上戴了一顶遮脸的纱帽。
　　“秦允，兖州人，兖州货运商家李家的旁亲。”男人自我介绍道，“现下送舍妹李氏晚琛往扬州胡家出嫁。”
　　他话音落，身后的晚琛站在远处，盈盈一福。
　　英俊见女孩子对自己行礼，赶紧也朝着她回了个礼，心想原来是送嫁的车队。女子出嫁前挺少出闺房的，看她远远站在人后，应该是很少见人而感到害羞吧。
　　“啊……您好，秦公子。”小立儿在他身边说：“我们是住在这山下的徐州人，叶家。”他礼貌道：“这位是叶家的小少爷叶英俊。我是他的随从，您称我小立儿就可以了。”
　　秦允朝他们轻轻点头，好心地说：“伤风严重了，在此处荒山野岭可不好办，又没有落脚的地方。”他把话题转了回来，“小少爷不介意的话，两人到乘人的马车去换一下衣服吧。”
　　荒山野岭……没有客栈么？英俊想到之前自己和小立儿以为山中总会有个客栈，不管不顾地向山里走。两人都没出过小县城，若没有半路遇人，这次离家出走的莽撞不仅害了自己，还牵连了小立儿，不由得心里对小立儿生出几分愧疚来。
　　“真是太感谢了！”小立儿在听到秦允的话后仿佛找着了救星。在秦允的指引下，赶紧拉着英俊上马车换二人的衣服。
　　两人上马车后，发现这马车还挺狭窄的。“等会换好了，”小立儿四周看了看马车的格局，在换衣服的间隙中对英俊说，“咱们去问问，如果可以的话，让马车把我们载下山去吧。”
　　“这……不合适吧，是女孩子的婚车。”英俊有点无奈，秦允说车上有多余的衣服，但这上衣明显长了他一截，他不得不挽着袖子把手露出来。
　　“您刚才没听那带头的秦允说么，”小立儿帮他顺了顺领子，“他们是从兖州来送嫁，这去扬州一趟就得将近半个月。”
　　“你怎么这么清楚？”英俊疑惑，“那我们上这山的时候，你知道这山这么九曲十八弯不？”
　　“……我大概听人说过。而且，上山之前我说了要走很久的。”
　　“……”
　　主仆两沉默了一会儿，英俊变扭地轻声道：“对不起。”
　　“您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小立儿笑道。
　　“我一生气就没脑子，直觉做事。”英俊带着鼻音小声嗡道，“连累你了。”
　　“哎呀没事啦。”小立儿对他这变扭的性子是最了解的，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我一直知道啊，我是在知道的前提下跟着您出来的。”
　　“您那脾气一上来，谁也劝不住。如果我不跟着，您这一气之下走了连临时收的包囊都没有。”
　　他这几句话，英俊这一天吊着的心仿佛落到了实处。说实在的，他这一天可能真的是不小心动了哪位霉神的糕点，不然这又生气，又被雨淋，完了还不知怎的被一只“男狐狸精”勾了一下魂，心跳得可谓是七上八下。
　　但小立儿这一句“我一直知道啊”，却接住了他这一天所有的心情。他不由得颤颤巍巍呼了一口气，有点憋不住眼泪。
　　主仆二人平日里其实很少这样推心置腹，主要是英俊不太爱和别人表述自己的本心。但在被旧家抛弃的时候，察觉到似乎全世界都放弃自己的时候，突然发现有一个人在旁边支撑着自己。这仿佛是一个支点，轻轻撬起了英俊掩饰的一角。
　　“好啦。”小立儿笑着又拍了拍他的肩，“您要不就在此处坐着休息吧，我去问一下可不可以载我们下山去。”
　　话毕，他掀开车帘倾身跳了下去。英俊坐在狭小的车厢里，心里一阵温暖。

　　果然，马车已经走了很久，不是短脚程的婚车，又刚好有一辆做准备的空车没用上，自然也可以多载两人。英俊生着病，至今为止的一天半路程基本都是在马车上睡过去的。小立儿倒是经常出去与车夫和秦允交流，这才知道先前推车的那些壮汉，一些是李家的佃户，小姐出嫁来作车夫的；还有一些则是李家老爷在镖局雇来的镖师，为保护马车后头载着的嫁妆不在半路被抢。
　　小立儿在英俊醒着的时候，便喜欢和他分享交流来听到的事。时而是扬州繁荣美景，时而是兖州做长途贸易的李家的一些事。他听那个主事的秦公子说，这一路上可能会有山贼，所以还庆幸主仆两人没有就这么“单枪匹马”继续进山。不过可惜的是，这几天的山路中很少看见李家小姐出来透风。听车夫们说她生的很美，却似乎把自己待的马车当作闺房了，还严守着在兖州娘家的规矩。
　　“哎呀你们不要这样去猜想姑娘。”英俊没好气地说，“她们教养很严格的，为什么要出来满足你们见一面的私欲？”
　　小立儿觉得他这番话挺有道理，只得挠着头嘿嘿笑道，“我只是听外边的镖师们一有时间就和我们谈到她，不由得好奇嘛。秦公子听到他们谈论小姐就要黑脸，这想谈论也谈不久的。”
　　英俊听到他说秦允便上了个心，他看了看四周，仿佛这高速运行的马车上，还可能有个人飞起来贴在车帘子后偷听他说话似的，悄悄问到：“那秦……秦公子是李小姐的旁亲是么？他成婚了不？”
　　小立儿还没感觉到不对劲：“他……不知道。他是李小姐的表兄来着，成亲，谈天的时候没聊起过，看他也老大不小的，可能成了？”
　　“……哦。”英俊软软地靠回车厢边角。
　　二人不再聊天，四周便又渐渐陷入了安静，只有马车轮子“咕咚咕咚”滚动的声音。
　　去了扬州，能做什么呢？英俊靠在窗边，掀开帘子看风景。根据小立儿的表述，今天应该是出群山的最后一天路程了。那再过了这一天，他就要来到新的世界，从未去过的地方。他像是一只刚刚离巢的雏鸟，对于自己未来的想法尚是一片混沌，对于接下来的旅途也是一片迷茫。只能迷迷糊糊地把头靠在枕在木窗上的手上，任自己的脑袋随着马车的前行微微震动。
　　不知道小立儿钱带够了没……他模模糊糊地想着。如果钱没带够，自己也许会沦落到在街头要饭的结局，这会是自己莽撞离家出走的后果吗？少年人的心事本就敏感，家庭过于巨大的变化和自己现在无家可归的处境双重叠合在一起，厚重地压在他眼皮之上。他双眼悲观地合上，心里模糊掠过去几个念头：如果我去当乞丐，母亲一定很难受吧……家里的人会不会终于心软了看看我呢？
　　马车颠簸地行驶过山路，窗外的景色风一样地略过小少爷的头顶，朝他反方向跑去。他把它们落在身后，就像把过去的生活丢在身后，随着车辙前进的轨迹，行向未来。
　　不过没等小少爷打完盹儿，马车附近突然发出一阵巨响。
　　英俊一下子惊醒了，还没反应过来，小立儿一把把他扯向自己，把帘子放了下来。
　　窗外又几声巨响，似乎是后头马车倒塌的声音。英俊立刻警觉，正想问发生了什么事情，小立儿拉了他一把，两人蹲在座位下方，只听马匹几声嘶鸣，其间竟夹杂了刀剑对上的碰撞声。
　　英俊顿时睁大了眼睛，小立儿轻声道：“听声音，后头好像有马车轮子掉了，可能有人来劫婚车，嘘。”
　　看来这秦公子说的还一点没错，对于请了镖师的婚车，那些山贼还敢直接撞上来。不过这一队马车载着几车的嫁妆，开始出发没被人盯上，在路途中也容易被盯上。现下荒山野岭动手正好，再不动手他们都出山了。
　　外边的镖师应该出来御敌了，英俊透过车帘子，隐隐约约看到外边的刀光剑影。他人生第一次正面撞上盗劫之事，心脏跳的停不下来，只能在心里默祷。
　　车外不断有人大喊大叫，甚至出现了痛苦的呻吟声。英俊心下一紧，小立儿已经将包袱拿过来背在他背上，将刚刚从包袱里拿出的银锭分别塞在两人的袖子和胸前交领里。
　　两人还未说话，英俊偶然抬头一瞄，刚好看见一缕不知道是谁的血溅上车帘，正缓缓向下流。
　　他顿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英俊从小到大，还是第一回遇上这种刀剑碰撞中见血的事。霎时脑袋发懵，只盯着那血迹呆呆地看。小立儿回头望了一眼，也不禁发怵。他颤抖地缓了一口气，转过头来，轻声拍了下英俊的双肩，说：“这伙贼出手前半点没被人发现，应该是惯犯。就怕惯犯天不怕地不怕。等会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他看着英俊，短促而坚定道，“我们没带任何防身物品，只能用银锭砸人。该砸就砸，保命要紧，懂吗？”
　　英俊微微喘着气，点了两下头。
　　两人在车厢内听着外面的声响。小立儿握紧英俊的手腕，偷偷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了一眼，感觉外面的情况不太妙。
　　正在此时，帘子突然被人掀开，一个裹着头提着剑的人往里看了一眼。
　　小立儿一个银锭朝他正脸砸了过去，朝英俊喊道：“跑！”
　　二人连跑带拽下了车。大部分盗贼还在和镖师缠斗，没空闲管他们。但似乎这伙人来的还不少，还是有几个人发现了他们，喊叫着冲他们追了过来。
　　英俊心脏几乎要跳到嗓子眼，跟着小立儿不断往前面的山林跑。眼角瞄见地上躺了几具尸体，也没看清是哪一方的，只心中生出一阵惊恐。
　　小立儿拽着他的手腕冲进山林，两人也不敢看后方追的人来了没有，只一个劲的往山的深处跑。
　　英俊恐惧地大喘气，手上全是冷汗。他精神上紧紧绷着一根弦，只本能地跟着小立儿往山上逃。
　　我不会死在这儿吧。英俊在跑的过程中心里闪过好多个念头，他额前全是吓出来的汗。不断有汗流进眼睛来，可他根本不敢抬手去擦，只得用力地眨眼。
　　他的眼睛一片酸涩，身后不断有树林沙沙的声音，可能有盗贼越追越近了。英俊努力往前奔跑，可恐惧抓住了他的命脉，再加上跑的时间一长，他就有点体力不支了。
　　如果我在此地死了，家里人根本不会知道。英俊在奔跑的路途中，感觉身体已经僵硬了，仿佛思绪脱离了身体飘到远方，而身体则只好本能地、无主地机械运动。他这只雏鸟才刚刚离家，就正面撞上了生存问题。在刹那之间他脑中又飘过了万千思绪，他对自己说，我之前那些生气、难受，可能只是小任性。如果我死了，它们就没什么意义了，因为所有东西都会没了。
　　这时他听到身后一声剑响——
　　求生的本能在此时胜过了一切，英俊猛地一扯小立儿，两人往旁边一滚，刚好躲过了后面刺来的一剑。
　　贼人见一击不中，正欲上前再击，英俊虚虚抓住了袖中两枚银锭，用力向他扔去。那盗贼不得不回剑挡住银锭，英俊不知哪来的勇气，猛地跳了起来抱住那人的大腿，往旁边一绊。
　　那人失了重心，往旁边一倒，小立儿乘机挥拳打在他脸上，另一只手去抢他手上的剑。
　　主仆二人得了剑，英俊一脚朝盗贼肚子踹去。那人抽搐两下，躺在地上起不来了。英俊和小立儿对望了一眼，两人眼里都是满满的后怕。可是气还没喘上一口，倒下之人的两个同伴便追上来了。
　　小立儿正欲上前挡在自家少爷身前，这时旁边突然闪出一个人影，也拿着剑对上了那追来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