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道祖师书评：孤独而坦然地选择》晴耕雨不读

1、第 1 章

　　魔道祖师书评

　　初看《魔道祖师》这部小说，已经是两年多以前的事了。这一读，就直接入了坑。我已经很久没有写过书评了，越是喜欢的作品，越不敢下手去写，总想要想清楚了再下笔。但是好作品的魅力，恰恰也在于，它总能在不同的时候带给你不同的感悟，似乎总也没有想清楚的时候，所以，两年之后，还是决定先把自己的一些理解记录下来。

　　这篇文章完全是我对作品的主观理解。作品完成了，作者的工作就完成了，读者怎样理解，其实和作者真正的出发点并没有直接的关联，所以我的感想，仅代表自己。我没有什么文艺批评的理论支持，也没有什么系统，完全只是从自己的感受出发，想到哪儿，写到哪儿。这些感受也仅限于我个人对魔道这部作品的理解，并不想和其它作品做比较，更不想和其它作者做比较。

　　（一）
　　魔道是个耽美故事，但是我第一次读完这个故事，最初凭直觉感受到的情绪，并不来自于他们的感情，而来自于一种强烈的宿命感，因而在我这里，这个故事不只是一个耽美爱情故事，更是一个关于命运的故事。是一个关于是非、选择、信任、坚持、救赎，和面对的故事。

　　我非常喜欢魏婴这个人物。很多故事中，主人公一出场，各种明示暗示，都在告诉你，他有故事，他很隐忍，他值得别人心疼。但是魏婴的出场没有这种暗示，魏婴出场得很欢脱，而且他一路欢脱地走到故事的结尾。所以在初看的时候，这个人物可能会让人无感，让人觉得他是个冲动的话痨，有勇无谋，自作自受。然而当你重新去回味这个故事的时候，欢脱逐渐褪色，人物身上的苦涩慢慢显露出来，最后你发现，魏婴这个人物，原来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人物。

　　魏婴很苦。自小父母双亡，流落街头，该吃的苦大概都吃了个遍。幸得江枫眠收养，但是寄人篱下，从小要看虞夫人眼色过日子，动不动挨打受罚，还要被虞夫人言语冷暴力。以虞夫人的性子，想想也知道，他过的是怎么样的日子。所幸他身边有师姐和江澄。但是江澄和他的关系，是兄弟，也是主仆，这一点，魏婴心里比谁都清楚。对于江澄内心隐藏的忌惮，江澄自己可能都未必意识到，或者说，未必愿意去正视，但是魏婴，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的位置，他始终都让着江澄，护着江澄。

　　但是从前期魏婴出场的表现来看，是看不出他有什么苦的。在别人眼里，他是江宗主最疼爱的大弟子，当亲儿子养的。他和江澄称兄道弟，没什么规矩，完全看不出他把自己当家仆。他活得恣意潇洒，一点也没有寄人篱下的委曲求全。

　　他是真的没有委屈吗？他怎么可能没有委屈。但是这些委屈在他这里，他都选择视而不见，在自己忍不住会去咀嚼之前，就先吞到肚子里，用最不在乎的态度把委屈掩埋起来，不但别人感觉不出来他的委屈，他自己也刻意不去感觉。师姐说他天生一张笑脸，他从小那么苦，哪有那么多事
　　情值得笑？他是从小就凭本能知道，忽略掉身边的苦，笑着活下去，能活得更容易些。这个容易不仅仅是生活日常中的容易，也是心理上的容易。

　　魏婴话痨，嬉皮笑脸，没心没肺，顽皮跳脱，所有的这些表现形式，都是他消解委屈的方式。仿佛就是因为他顽劣不堪，所以他才受罚，而不是因为他被虞夫人针对。他非常努力地做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捣蛋鬼，因为这样，所有的惩罚都变得有理由，而他还能从自己给自己编造的理由中
　　找到成就感。他为了用最虔诚的方式接受江枫眠给予他的一切，尽了最大的努力。

　　他吃过苦，因此更珍惜这个世界的善意，他对江枫眠的情义铭记于心，所以即使在莲花坞受委屈，他也绝不会让自己的负面情绪影响自己。他对于生活，有着超过需要的热情，他永远兴高采烈兴致勃勃，永远能从最困顿的情境中找到乐趣。这不仅仅是因为他性格乐天，更因为他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去承受命运的不公。他的性格其实极度隐忍，隐忍到没有人会觉得他隐忍。但是实，他是打落牙齿往肚里吞，所有的痛苦绝望彷徨无助，他都自己兜着，除了师姐和蓝湛，别人大概是看不出的。

　　江澄说魏婴有英雄病，某种意义上，也许吧。他天分高，年少意气的时候，可能真的觉得自己可以当英雄，但是从莲花坞被灭的时候开始，他就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当不了英雄。魏婴之后做的所有事情，都不是为了要当英雄，不是为了要受人景仰，不是为了还江湖一个公义，他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守护自己身边的一点点微小而不起眼的正义，却难逾登天。

　　我一直觉得，魔道这本书，分成完整的两个部分。第一个部分，到魏婴死为止，就结束了。那是一个完整而悲凉的现实主义的故事。第二个部分，魏婴重生了，沉冤昭雪，收获爱情。那是一个温暖而浪漫的理想主义的故事。

　　看了那么多年爽文，江湖也罢，庙堂也罢，后宫也罢，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处处有阴谋，处处见人心。主人公被迫无奈也好，积极主动也好，总之大都有雄心壮志，要改天换地，要拯救众生，要匡扶正义。作为爽文的主角，大部分头戴光环的主人公都称心如意了。

　　然而魏婴没有。魏婴死了。他甚至不是英勇就义，而是被正义的一方消灭了。他为什么会被消灭，因为他基于自己最朴素的做人原则，做了一系列的选择，而这些选择，一步一步地，把他推向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为了回报江家的恩情，他把金丹给了江澄；为了活下去，他修了诡道；为了给江家报仇，在他用了阴虎符；为了回报对江家有救命之恩的温宁温情，他救了他们；为了不忍心看到双手没有沾血的温氏族人被赶尽杀绝，他为他们找了一块安身之地，假装叛出江氏。他所做的这些事情，虽然都是被逼无奈，但其实也都是他自己的主动选择。这些事情哪一件是为了要做英雄？没有。哪一件是为了江湖众生？没有。哪一件是为了匡扶正义？也谈不上。他所做的这些选择，只不过是在当时的情境下，他觉得自己作为魏婴这样一个人，作为一个有是非判断能力的一个人，于情于理应该去做的一件事，比如有恩要报，比如不应该牵连无辜，比如不应该恃强凌弱。

　　然后，这些出于基本是非观念而做出的他认为应该做出的选择，让他成了人人忌惮的夷陵老祖，让他成了大家口诛笔伐的邪魔外道，让他最后在万念俱灰极度孤独中死去。

　　这个结局如此荒诞不经又如此合情合理。这真是个魔幻现实主义的故事。

　　我们每个人从小都被教导了基本的是非观念，我们可以很轻易地说出哪些是对的，哪些是错的，但是当我们必须用自己的行动来证明这些基本的对错时，这些选择变得如此艰难。我们不但没有勇气做出自己也知道应该做出的选择，我们还会为自己的怯懦寻找各种各样的理由，甚至将自己
　　的怯懦变成正义，挥刀砍向那些有勇气做出行动的人，以掩饰自己的虚弱和虚伪。我们在这样做了之后还不断地自我欺骗和自我暗示，直到真的觉得自己才是正义的一方。

　　这才是现实世界。在现实世界里，没有主角光环，真相会被谎言掩盖，正直的人赢不了无耻的人，魏婴的下场是那些孤胆英雄真正的结局。

　　作为上帝视角的读者，我们眼睁睁看着魏婴一步步走向被命运设定好的结局，充满了宿命的无力感。这种身在命运中的后知后觉，是人生最真实的悲凉。

　　故事的前世落幕于魏婴的死，第二部分虽然是爽文的大团圆结尾，但是很有意思的是，这部分的故事没有始于复仇，自然也没有终于复仇成功。魏婴这个人物最难得的地方，就在于此。

　　前世他被蓝湛送回乱葬岗后，虽然书里没有详写这一段，但是从之后的故事发展可以看出，他没有想过找各世家要回公道；在各世家围剿乱葬岗的时候，他尽力保护了温家剩下的族人，但是没有动用阴虎符，而是在自己死之前毁了一半；他死了之后是一只安良本分的鬼，没想过要重回世
　　间，没什么意难平。魏婴重生后，连一秒钟都没有想过要复仇。他被聂导设计，很懵逼地发现自己被莫名其妙地复活了之后，想做的事情就是赶快还了献舍者的愿，然后躲得远远的。后来他很不巧地碰到了蓝湛和江澄，很不巧地被蓝湛认了出来并带回了云深不知处，又很不巧地撞上了鬼手作祟，最后在鬼手的指引下才算给自己“报了仇”。你看，他连给自己平反都是被人设计才
　　成功的。

　　是的，他没有对之前的事情觉得意难平，倒是我们这些旁观者，心里满是心疼和意难平。

　　他母亲对他说，要记着别人对他的好，不要记着别人的不好。魏婴一直是这样做的。

　　魏婴这个人，活得清醒，看得通透，做得洒脱。就像他自己说的，是非在己，毁誉由人。他不想死，但也不怕死。他遵从内心的选择，面对后果，伤心难过痛苦都承受得住，不矫情，不怨天尤人，不怪命运不公，不急着寻找救赎。他对这个世界的冷酷荒诞和对人生的痛苦无常，知道得清
　　楚，但是却从不纠结于此。他不愿意自己被禁锢在对这个不公平的世道的愤懑中，他给了命运最多的理解，给了世人最大的宽容，给了生活最纯粹的热情。魏婴身上这种勇敢正视选择，丛容面对后果的生命力，让我动容。

　　真正的英雄主义，是认清了生活的本质后仍然热爱生活。这句话用在魏婴身上，最贴切不过。

　　这样的人，值得蓝湛为他倾尽情感。

　　（二）
　　蓝湛和魏婴的感情线，非常动人，是多年来阅文无数后仍能真正深刻打动我的感情线。其实我也挺奇怪的，忘羡这样过于纯粹而理想主义的感情线，为什么会如此打动我呢？自然，蓝湛对魏婴的感情，有着符合逻辑的情感弧度。从抗拒排斥，到逐渐的了解和理解，到不可救药地被吸引，
　　到深陷无法自拔，到痛悔十三年，到寸步不离的守护，到最后的相伴余生，每一步都是真实可信的。蓝湛和魏婴巨大的性格反差，也能擦出令人意想不到的戏剧性的情感火花。不过真正打动我的地方，可能在于忘羡情感中，他们两个人的独立性。

　　魏婴和蓝湛，没有依附的关系，没有谁需要拯救谁.

　　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难，再多的设定也并不能说明哪个人更应该被原谅和被拯救。

　　我喜欢忘羡的设定就在于，故事没有用他们的苦难来取悦读者，他们两个人的关系是平等的，感情是独立的，没有一方用自己的感情绑架另一方。在他们的成长过程中，他们相互扶持，但是从没有让自己被另一个人拯救，因为每个人的救赎其实都是自我救赎，没有一个人救得了另一人。

　　忘羡的感情线，没有误会，没有意外，没有其他人的介入，没有世俗的阻碍，总之，没有任何狗血的言情梗，有的只有两个灵魂的相互靠近、理解、信任、包容、守护，以及面对自我和对方成长的思考。而当木头羡羡终于认识到自己的感情，也确定了蓝湛对自己的感情后，从他嘴巴里说出的那些不加掩饰的大尺度情话，不但不让人觉得粗俗，反而因为他的真诚和坦荡，让人特别感动。

　　当然，在忘羡的关系中，蓝湛显然是更能诠释情感线的人物。在蓝湛的身上，有着感情中会面对的困境：心悦君兮君不知的痛苦、信任的界限、还有失去之后无以言表只能独自承受的痛悔。

　　蓝湛是信任魏婴的，这种信任基于他对魏婴的理解。他理解魏婴每一个选择的原因，这些原因也是蓝湛自己认同的，所以他信任魏婴。

　　但是在修诡道这件事上，蓝湛的担心，让他对魏婴的信任产生了动摇。他担心修诡道会让魏婴身不由己地滑进身心受损的深渊，所以他对魏婴的信任变得不那么坚定了。这个不坚定不是指他对魏婴的情感发生了变化，而是指他对魏婴的选择有了疑虑。所以在不夜天的时候，他对魏婴表现
　　出的疑虑多过了信任，也导致魏婴在最后的时刻选择推开他，并最终错失挽救魏婴的机会，让魏婴一个人在乱葬岗死去。

　　因为自己一时的动摇，魏婴以如此残酷而诛心的方式彻底离开了自己，没有留下一个字一样东西，没有尸体，没有亡灵，留给蓝湛的只有从此以后空无一物的世界。他一定无数次地责怪自己，为什么当时没有给予魏婴足够的、坚定的信任。

　　其实我也想问自己，对一个人，应该付出怎么样的信任？信任的边界到底在哪里？如果因为错信或者不够信任而付出了无可挽回的代价，要怎么去面对呢？可是我没有答案。

　　蓝湛用十三年近乎自虐的方式为自己的感情赎罪。这十三年里，一次又一次地问灵，换回来一次又一次的静默无声。他没有人倾诉，只能独自面对这锥心蚀骨的疼痛。这无望的等待，也是一种自我惩罚。

　　我想每个人都和我一样，虽然作者对蓝湛这十三年的具体描写很少，但是随便一想，都能想象到蓝湛这十三年里支离破碎的感觉。这种无法控制的想象，很神奇地让魏婴和蓝湛的感情线有了更多可以回味的余韵。

　　我说过，我觉得前世的故事，是一个现实主义的故事，对魏婴的命运如此，对蓝湛的情感也是如此。现实世界中，魏婴死了就是死了，没有重生，蓝湛将带着永远挥之不去的无尽痛悔孤独老。

　　现实生活中，有些错误是无法弥补的，要用一生去承受疼痛。

　　（三）
　　好在作者还是愿意让大家逃开冰冷的现实，让所有不真实的幻想能在故事里得偿所愿。

　　最后魏婴重生了，蓝湛终于有了弥补的机会。故事的后半部分揭开了前世的阴谋算计，故事的前后伏笔有了呼应，也贡献了薛洋、金光瑶这样让人痛恨也让人唏嘘的丰满反派。当然忘羡在一次次有趣又动人的互动中也终于修成了正果。

　　故事的结尾很有意思，魏婴和蓝湛结伴云游，去普通人家除除邪祟，顺便在小辈面前撒撒狗粮。他们通过护好身边的小情小义，去成全了心中的大情大义。

　　一般的爽文结尾，在主角的介入下，世界通常变得更光明美好了。但是在魔道里，忘羡的故事结束了，可是新一轮的故事似乎即将开启。揭开了金光瑶的阴谋诡计，并没有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这个世界大多数时候并不会因为一些人就变得更好。我们要面对的，依然是在这个永远不那
　　么美好的世界里，如何在日常生活中做出自己的选择，以及，如何面对自己选择的后果。

　　接近尾声，来说说这本书的写作技巧。我个人还是挺喜欢顺序插叙两条故事线的结构的，那种真相慢慢浮出水面的感觉让我有不断去探究的兴趣。这样的写法也让故事有了很多的留白，我在一刷之后会想去二刷三刷，在重复刷的时候，我会发现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和伏笔，忘羡的感情
　　线也在这个过程中变得越来越鲜明。这个过程对我而言很有乐趣。义城的小剧场是一个非常完整的副本，四个人物呈现出一个完整的舞台，有一点《雷雨》的感觉。而且义城这个故事，可以看成是主要故事的镜像版，暗示了故事大团圆结局的另一个现实结局。

　　墨香的文笔活泼灵动，读来饶有趣味。一些高潮段落，写得克制，但是氛围营造很有张力。当然，这本书也不是完美的。有些插叙的转场有点生硬，我要再去前面看看之前到哪儿了，发生了什么。文中有时会出现一些语法错误和搭配不当。有些地方节奏还可以再紧凑一点。但是总体来说，瑕不掩瑜。

　　最后关于墨香铜臭，我想套用故事中蓝湛的那句话：未知全貌，不予置评。但是我愿意相信，写出这样的故事的作者，写出魏婴、谢怜这样人物的作者，自己身上也会有他们的影子。

　　对于不同书粉长期以来的各种纷争，我也想说，如果喜欢魔道，喜欢魏婴和蓝湛，那我们就多想想我们为什么会喜欢他们，以及，在相同的境遇下，他们会用怎么样的态度去面对这些纷争。

　　想说的话就写到这里。

　　遇到魔道，很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