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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轮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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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有河,名为忘川,水色血黄,水极深,波涛汹涌。河中尽皆为孤魂野鬼,虫蛇猛兽,腥气冲天,黑雾翻涌,甚为可怖。
忘川河岸边的巨石上端坐着一红衣少女,手执钓竿,一动不动的盯着忘川河里翻涌的黑雾,型如雕塑。少女面容大半被翻涌的黑雾遮挡瞧不甚真切,只看到紧紧抿着的苍白的嘴唇,身形瘦弱单薄,却还是掩不住她身上浑然天成的矜贵之气。
忘川河里涌动的黑雾尤以红衣少女面前这一块特别地躁动不安,翻涌得厉害。黑雾如蛇般疯狂地扭动着,每每跃出河面近红衣少女一丈时又恐惧无比的落回河中,又不由自主地跃起又跌落,如此反复循环。
此处的黑雾似乎极怕这少女却好像又渴望从河里挣脱出来。
哼!生生世世死的人千千万万,在冥府,死魂不计其数,也不是什么死魂都能成为像她一样自由的孤魂野鬼的。
要没本事能从忘川河里爬出来,如若再投胎前或成为自由的孤魂野鬼前就被别的死魂吞噬,灵力散尽,也一样落个魂飞魄散下场。
红衣少女唇角微扬,右手执钓竿,左手飞快的在空气中比划着,凌空虚弹,黑雾中蓦地响起一声惨叫,一颗闪着灼目的亮光红珠落在了红衣少女的手中,右手随意一甩,钓竿消失。
忘川河中被那声惨叫搅动起来的不安和噪动声霎时便安静了下来。
蒋离收了珠子起身欲离开,眼角瞥到忘川河上游有个灰影撑着一艘小船匆匆飞驰而来,脚步顿了一下,船便到了眼前。
河叟气急败坏的声音响彻暗黑的冥府:“姓蒋的臭丫头,还老夫龙兽的夜魂珠。他娘的,哪个饿死鬼也没你这么贪吃的。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龙兽的夜魂珠也是你能消化的了的?”
蒋离笑了:“河叟,你来晚了。”
“你…”河叟提着杆子指着她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听说龙兽的夜魂珠千年才出一颗,人吃了内力暴增长生不老,鬼吃了便可留住前世记忆重返人间。”蒋离看了一眼老叟,“本公主在这待了三千年才寻得这么一颗。今倒要试试这珠子的神奇功效。”
河叟瞪了她半晌,放下杆子,啐了一口骂道:“狗屁!三千年都过去了,人世几翻轮转,谁还记得你是谁。就你这死脑筋傻得要气死只鬼,你一孤魂野鬼在冥府游荡了三千年,那人但凡对你有那么一点执念,也不至于连一魂一魄也没让你寻到。”
蒋离狠狠瞪了他一眼,脸色黑沉,微微敛着的眼神变得暗淡消沉,一股浓郁的忧伤萦绕周身。
“龙兽的夜魂珠虽能让你保留前世的记忆重返人间,但此物极邪,本性嗜血,你若无法压制它,一朝成魔,肉身一死魂飞魄散。”河叟摇了摇头,又道,“就你这性子,是定然会成魔。”
龙兽生前存活于最北的蛮荒之地北荒森林,北荒森林多瘴气,多毒物,本也是无人的荒地。它若安安分分的待在北荒森林倒也不至于现在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可它偏偏助纣为虐,跟着修罗女四处残害人命,修成了这颗夜魂珠,此龙兽生前已成魔。因此夜魂珠带着极大的邪性,用之不慎,危害极大。
“河叟,你这是咒本公主么?”蒋离飞身一跃,落在了小船上,“也太小瞧本公主了。”
河叟生气地从鼻子里喷了口气出来,扭头撑着小船往前飞驰而去。
“河叟,今儿是要去哪?”
“这般喜欢人间,老叟便带你去看看何谓人间修罗场。”河叟黑着脸,手上竹竿一点,小船便飞离了黑雾蒸腾的忘川河。
蒋离双手撑在船板上,一双脚吊在船边晃荡来晃荡去,神色怡然,极尽悠闲之态。
河叟斜眼瞥见了她这副样子,暗暗咬牙,直想一杆子敲碎她的脑袋。
蒋离看着周边的黑雾慢慢淡去,看到了从河面上射下来的几缕极淡的光线。她还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仔细看,被微弱的亮光照亮的波光里偶尔飘过几道细细的弯曲的鲜红色波纹,伸手一碰,却又消散不见了。
此时,他们的小船已不再是在忘川河行驶,而是切换到了某条不知名的河流里。
很快,蒋离便感觉到了很强的死灵的哀怨以及微弱的生命的气息,清澈透明的河水也变成了散发着强大腥气的血水。
哦!人间修罗场。
小船跃出了河面,黑云密布的天空,压得整个天地一片灰黑。喊打喊杀声此起彼伏,河面尸体横陈,流血漂橹。河边仍有许多交相残斗在一处的两军士兵,兵器相击的声音、惨叫声、哀嚎声、痛哭声交织成一片人间炼狱的惨状。
蒋离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无比惨烈的场面不由地被震撼到了,前一世虽也是亡国公主,不由地庆幸自己死得早。她深居高墙皇宫,又是死在两军开战之前,并未真正的体验过战争的残酷。
她低头看了眼船底下三具一字排开的尸体,忙把踢到尸体的双脚缩了回来,站了起来,虽没实质触感,还是觉得沾到了不干净的东西。
对于他们来说,这些尸体血水是无形的,岸边胶战着的活人也看不到河里的这两只鬼。
冥府黑白无常带着鬼差们忙碌的穿梭在活人和死魂之间,冷着一张千年无表情的脸,带着一批批垂头散气狼狈不堪满脸哀伤的魂灵疾步往冥府赶。
黑白无常看见他们只是远远的瞥了眼就走了。
忽地一阵哀伤悲切的笛声凌空奏响,混合着不知隐于何处的乌鸦悚人的啼叫声,此情此景真有说不出的诡异。
闻此悲怆笛声,战争的残存者不由地惊恐哀伤落泪,跟着鬼差前往冥府的死魂也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回望着笛声来处。
蒋离好奇地抬眼看着笛声响起的地方,只见远处的桥上伫立着一女子,一身白衣,脸色哀戚苍白无血色,专注的低头吹笛,仿若天地间只她一人。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小丫鬟。
蒋离的目光落在她压在玉笛上的手,纤细修长,指节分明,是一双非常漂亮的手,然而这双手却沾满了鲜血,触目惊心,仔细一看,女子衣服上也都是东一块西一块血液凝固后的黑紫色污渍。
蒋离看了眼黑雾里隐藏着躁动的邪灵,有些诧异,“这些玩意儿都是她招来的?”
河叟点了点头:“此女是晋王的未婚妻,大秦皇朝大将军钟任的小女儿,才貌双全,尤其难得的是她不知从何处习得一手好医术,自十四岁起瞒着家人在洛河城里偷偷开了家医馆,救死扶伤暗中资助穷苦之人。”
河叟时不时往来于冥府和人间,对这些倒是了解得不少。
“河叟,你诓本公主么。”蒋离嗤笑道,“她一看便是将死之身。能招引邪灵争相食之的魂灵若非大奸大恶之人便是长寿的大善人。她这年纪轻轻便殁,和你说的好命格可差着十万八千里。”
河叟叹了口气:“理是这么个理。她是几千年里罕见的短命之人,甚是奇怪。她的生死簿记载着的五世命途多舛,最长活到了二十二岁。第一世二十二岁病死,第二世三岁溺死,第三世十岁被人谋杀,第四世三岁胎死腹中,第五世二十岁蛇毒毒发身亡。这已是她的第六世,年幼丧母,两个月前父兄战死,如今未婚夫亦战死城外,命中注定也是活不过今日了。”
“哦!还真是罕见的名副其实的短命鬼。”蒋离道,她有多得罪了阎王,才落了个生生世世短命鬼的命途。
曲毕,钟未影抬眼看到了河里忽然出现的小船,也看见了河里立着的红衣少女,愣怔了一下,很快目光又飘远了。
蒋离看着那一张如花似玉的容颜,刚那一刹那的对视里,让她莫名愣怔了片刻,回过味来才反应过来,瞬间有点难以置信的道,“她看见我了。”
河叟闻言,狐疑地转头看她,“你莫不是在发疯吧?”
又看了看桥上茫然远眺的钟未影:“人鬼殊途,她还没死,哪来的鬼眼看到你?”
蒋离正想说什么,伴随着一声嘶声裂肺的哭喊“小姐”,恰恰看到一道白色的身影咕咚一声落入了腥臭不堪的血河里。
蒋离想也没想就闪到了钟未影跳河之处,鄙视了一下这倒霉催的短命女鬼,伸指在指尖划了滴红中泛紫的血滴一弹,击退了急剧围过来争食死魂的邪灵。
众邪灵争先恐后的散了,一两只跑得慢的被她的血沾上瞬间化为虚无。
蒋离俯首看着已溺水身亡的女子,远看时就觉得此女必是绝世难得的美人,近看容貌清丽绝尘,貌若天仙,嘴唇紧抿,眉宇之间有着不同于一般女子的倔强。
蒋离挽了个指诀,将她从河里起了出来悬在河面上,一身白衣已被河水浸得血红,已分不清本来的颜色,一袭红血衣滴滴答答的滴着水,从怀里摸出了龙兽的夜魂珠捏着她下巴让她服了下去。
钟未影的魂已经从身体里浮了出来,愕然的看着眼前这一幕,有过一面之缘的诡异的红衣少女喂了颗红珠子给自己的肉身,一时分不清情况,呆呆地问红衣少女:“你给我吃了什么?”
蒋离看着她笑了:“你刚在桥上看见我了,是不是。”
钟未影皱着眉点了点头,脸上还带着生前浓得化不开的愁苦。
“姑娘,我叫蒋离。”
“钟未影”
“钟姑娘,我已在忘川河畔游荡了三千年,死魂见了我退避三舍,而这世上断没有生魂能看得见我的道理。”
钟未影道:“我在死之前看见了。”
三千年?她死了三千年?
钟未影难以置信的看着她,不知为何就感觉到眼前的红衣少女明艳的笑容里似乎藏着很深的孤寂感,不由地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心疼。
她心里满心疑问,这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影儿”。
钟未影颤了一下,转身就看到了心中日思夜想的少年王爷,眼眶蓦地红了,泪珠自眼角滚滚落将下来。
蒋离皱了皱眉,抬眼看着钟未影身后不远处站着的黑无常和他扣着的人,鬼,神色不悦。
那鬼一身铠甲,浑身血污,身上多处被大刀砍出来的伤口,血肉外翻,致命一刀穿胸而过,一个大大的血窟窿,头盔早已掉落,披头散发,眼睛红肿满是血丝,形状可怖。
“邢晏,你…”钟未影看清了他死时的惨烈形状,瞪大了眼,心里是说出不的心疼,泪水掉得更凶了。
蒋离对黑无常道:“黑无常,你是过来拘她的?”
黑无常冷冰冰的目光盯着她:“你给她吃了夜魂珠?”
“吃了。怎么?”
黑无常嘲讽地哼了一声拖着晋王就走。
蒋离被他无礼态度激怒了,手一挥,凭空一把血刀就朝着黑无常袭将过去。
黑无常带着晋王凭空消失了。
“邢晏”,钟未影见心上人走了,忙抬脚要追。
却被悬浮于河面上空的红衣少女尸体散发出的大片红光包裹住,没等钟未影挣扎,魂魄下一秒就被夜魂珠锁回了身体里。
蒋离突然头疼欲裂,随手抓了一把旁边的钟未影,两人一起跌入一片红光隧道之中。
蒋离在脑袋被黑暗彻底吞噬前,迷糊地想,夜魂珠是钟未影吞的,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河叟最后说的念佛一般的话是什么意思?
“世上姻缘际会,有因有果。因生果,果生因,循环往复,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