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神堂》麒麟玉

31、第 31 章

　　西城警署似乎是个受了诅咒的地方，三年六位警长，或贬或降或调离没一个有好下场的。
　　最后这一位虽然比别人挺的时间长些，却也仅仅挺了大半年的光景，最后同样惨淡收场。
　　段小山是跟他一起来的自然要跟他一起走，段隆原本不想连累旁人，可汪明荣却已经下定了决心，上刀山下油锅誓死相随。
　　不过他说的倒是没那么伟大，只是满脸委屈的告诉他，“平日跟着警长我耀武扬威惯了，你一走没人罩着我他们铁定欺负我，不成，这活我死活不能干了，警长，你就带我走吧，钱不钱的无所谓给口饭吃就行。”
　　“你要走了徐文浩怎么办？你留下至少还能跟他做个伴。”
　　汪明荣冷哼一声，“哼！人家已经攀上了高枝儿，怎么可能还回来当警差。”
　　段隆满脸不解，“攀上高枝？”
　　汪明荣撇着嘴，一脸的不爽，“有位大小姐看上了他，要招他做上门女婿呢，以后他吃香的喝辣的，跟咱们可不是一路的人了。”
　　“大小姐？哪家的大小姐？”
　　“还有哪家，开医院的张家呗，准确的说是二小姐，刚留洋回来的那位。”
　　段隆心说：这个徐文浩可以呀，半年的光景一路高升，这是撞了大运了呀，“他同意了？”
　　“他怎么可能不同意？这种好事摊在谁身上都得同意呀。一边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出生入死还被人骂黑狗的警差，一边是富家女婿，后半辈子出入豪车绫罗绸缎山珍海味，关键是那女的长的还贼漂亮，换成警长你，你选哪个？”
　　呵~这还用选吗？段隆无奈的笑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你以为是谁给他换的高级病房？”汪明荣满脸羡慕嫉妒恨的继续道：“那整个医院都是人家的，莫说换间病房了，把他五脏六腑都换成新的还不是小事一桩。”
　　这话听的怎么这么别扭呢？“所以这两天你根本没在医院？”
　　汪明荣委屈的点了点头，“查完邓家庄园的电话我就再没去过了，去了也是碍事，那女人天天去看他，二人在病房里谈天说地有说有笑的，没事还老用洋人的话交流，我听都听不懂。哼，也是，人家有未来媳妇照顾着，我一个大老粗去添什么乱。”
　　段隆长长的叹了口气，虽然也不舍得徐文浩这个才子，可平心而论真不应该耽误人家的似锦前程。他能有机会跻身名门这是好事，应该恭喜他的，罢了，人各有志随他去吧。
　　既然汪明荣已经没什么好牵挂的了，那眼下也只能带着他一起走了。

　　段隆虽然没落下什么好名声，但在警署里佩服他的人也不在少数，何况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警长这摆明了是遭人暗算，各个都心知肚明的谁不知道咋回事。
　　收拾完东西走出大门的时候，虽然那些人不想惹祸上身不敢明目张胆的送行，但也都挤在门口躲在窗后对他挥手送别了。
　　这是段隆唯一感到欣慰的事了。
　　几人走的落魄，大包小包的连个接送的车子都没有，
　　偶尔拦住一辆黄包车，车夫一看是他调头就走了，如此两三次段隆心都凉了。
　　作罢，还是一路走到码头去吧。
　　不过临去码头之前段隆先去了另外一个地方，陈家宅。

　　其实一切事情的起因都是因为陈老太太的托付，如果不是她坚持要查儿子的死因也不会引出后来这一大堆事情来。
　　案子没破了，陈世道真正的死因没找到，段隆总要给陈老太太一个交代才能安心的离开。
　　陈家家徒四壁，不过现在好多了，买了一栋小小的院子，老太太和大儿子也算是有了安身之所。
　　段隆推开院门时见陈老太太正推着轮椅上的大儿子晒太阳，庭院中三五吃食的家禽，墙头晾晒的蔬菜，眼前这温馨的一幕突然让段隆理解了陈世道当时的想法。
　　如果一个人的死真的能换来两个人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安享晚年，许是值得的。
　　更何况，那时的陈世道也许是真真的挺不住了，肩膀上的担子身上的责任，都是压死他的稻草。
　　陈老太太还算明白人，没有信了那些市井的传言，对段隆的到来是抱着感激的，请人落了坐还给他上了茶。
　　段隆双手接过却没喝，因为他觉得自己没资格喝这杯茶。
　　天色不早了，还要赶去码头坐船没时间闲话，段隆直奔主题的从怀里掏出了那根金条放在了桌子上。
　　“段警长，您这是何意？”
　　“抱歉，你儿子的案子只怕查不出个结果了，这金条还是退给你吧。”
　　“段警长！”陈老太太哆哆嗦嗦的接过了那根金条，眼眶泛红的问道：“真的查不清吗？”
　　“嗯，查不清！”
　　“您是嫌钱少吗？我还有，我都可以给您。只求您一定要还我儿子一个公道啊。”
　　“你误会了，我不在乎钱，只是这事是真的查不清楚。你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继续过你的安稳日子不好吗？”
　　陈老太太老泪纵横，哀怨的哭诉道：“我只想知道我儿子是怎么死的，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见她如此段隆长叹了口气，“你想要真相，我可以告诉你真相，只是，这真相一旦说出来只怕你接受不了。”
　　“不，我接受，不管什么真相我都接受，我只想知道我儿子到底是怎么死的。”
　　“好吧，我可以告诉你。”
　　段隆犹豫了半晌，他觉得事情过了这么久，老太太是真的只想要个结果，也许她求的只是这衣食无忧下的安心吧。
　　段隆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子上，“你先看看这个吧。”
　　陈老太太认识几个字，纸上的内容大致看的懂，可看过之后脸色却马上变了，“这，这是我儿子？......”
　　段隆点了点头，“这是我从医院查到的就诊病例，陈世道出事前几个月曾去医院检查过一次身体，那个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得了重病，已经时日无多了，所以会提前写好遗书也就不奇怪了。”
　　陈老太太泪如雨下，“我那苦命的儿为何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
　　“陈世道可能是怕自己死后你们娘俩再无依靠，所以就隐瞒病情和邓家签了一份卖身契，终生为奴换取十根金条，可实际上他自己知道，这份卖身契对于他这个将死之人来说根本是一纸空文。”
　　说完他还掏出了一份卖身契来放在桌子上。
　　陈世道不会写字，所以那上面只有一个手印，真假自然难辨。
　　“邓家花钱却买了一个将死之人，你儿子临死还给你们留了一笔钱，其实这件事你们陈家是不亏的。”
　　“怎么会是这样？”陈老太太的确是满脸不信的，可这病例和卖身契却是假不了的，容不得她怀疑。“这么说来那些钱岂不是我儿子骗来的？邓家会不追究？”
　　段隆冷笑一声，“他们追究什么？陈世道工作的时候死在了码头，只是个意外，又不是病死的，他们没有任何理由追究的，相反他们可能还怕你们去闹呢。”
　　“当真如此？”
　　段隆点了点头，“所以我去邓家查案的时候他们很配合，之所以不想告诉你真相，我是觉得身为母亲听到自己儿子身染重病却没钱医治，相反还要绞尽脑汁的为你们母子留下后路，我是怕您自责呀。”
　　“我那苦命的儿呀。”陈老太太越听越伤心，瘫倒在地上哭的肝肠寸断。
　　段隆叹息道：“老人家您也不要自责了，陈世道是个孝子，他做的选择也是对的。可能也是他的一片孝心感动了天地，他没有被病痛折磨致死而是死于意外，这个结果现在来看无疑是最好的了，他没有受什么苦去的痛快，邓家也没有理由追回那些钱财，此事也算是彻底了了。”
　　说罢他掏出另外一根金条摆在了桌子上，“另外，这根金条你也收好。”
　　陈老太太一脸不解的看着他，“段警长，这是？”
　　“这是邓家少爷让我转交给你的，人死在他们那里他多少也是心有愧疚的，又听闻你们家生活困苦也是于心不忍，这点钱算是抚恤金吧。”
　　段隆这套说辞不知道编排了多久，还特意求着齐荣开了一份假的病例，就连卖身契也是托人花钱伪造的，如此周全才能瞒天过海。

　　出了陈家之后汪明荣也曾问过他，为何编排了这个说辞。
　　用段隆的话讲，“难道要告诉她你们的衣食无忧根本就是陈世道用命换来的吗？身为母亲听到这话会怎么想？你想明天替她收尸吗？与其如此让她以为钱是命不久矣的儿子骗来的，反倒能更安心一些。”
　　汪明荣无奈的摇了摇头，“也是难为警长费了这么大的心思了，不但解了陈老太太的心结还替邓少爷树了个有良知的形象，唯独您自己什么也没捞下，钱给了陈家，名给了邓家，您无钱无名，到头来还要背上个贪-赃-枉-法，呵~我都替您冤枉。”
　　“哎，说那些干什么？什么钱不钱名不名的，身外之物罢了。”
　　段小山插话道：“你认识警长的时间还短不了解他的为人，时间久了你就知道了，咱警长做事只求问心无愧。”
　　因为路途有点远，几人又是大包小包的背在身上，赶到码头时天已经黑了，好在是紧赶慢赶的坐上了最后一趟渡轮。

　　华灯初上，西城颓废的夜景渐行渐远。
　　段隆茫然的看着这个仅仅只呆了不到一年的半座城池，心中五味杂陈。
　　昔日誓言坦坦，要用一己之力将乱入匪窝的西城治理的犹如东城一般，还百姓衣食无忧安居乐业，可如今，留下骂名无数，走的甚是凄凉。
　　东城与西城隔江相望，虽是同城却又分管各派，互不干涉，实际上和两座城市没什么差别。
　　西城治安差民风彪悍百姓穷苦，东城治安好民风好百姓富足，相比天差地别。
　　可偏偏富豪乡绅却又几乎都在西城，各家买卖生意也大都在此，反而东城因为管理严谨钻不得什么空子，所以并不得各豪门看中。
　　如此久而久之两地的差距便越来越大。
　　西城资产都集中在了几大家族手里，朱门酒肉臭，路有饿死鬼！而东城的财富倒是更为平均些，小资小产小商小户居多。
　　江中两侧相望便不难发现，西边高楼林立华灯夜景只在那一条街上，周围却是漆黑一片。
　　东边却是万家灯火点点星光，犹如浩瀚星河。
　　其实段隆还是更喜欢东城的，因为他生在这里，他的兄弟们也都在这里。

　　船一靠岸远远就瞧见码头外面黑压压一片，大批警差整齐划一的站在街上，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迎接什么首脑人物。
　　而他们今日如此兴师动众却仅仅只是为了迎接一个小小的警长。
　　“警长！”众人见他下了船齐齐的立正行礼，放眼望去足有五六十号人。
　　段隆被他们的阵仗搞的都无语了，扯嘴一笑，随手把行李丢了过去。‘
　　领头的人赶紧接在手里，一脸奉承的给开了车门，“警长辛苦了，请上车！”
　　“行了，别跟我扯这套！不好好执勤都跑来这里干什么？”
　　为首那人嘿嘿一笑，“这就不错了，若不是您提前打了电话不许我们过去接，兄弟们早就过江了。”
　　“接什么接，行了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兄弟们还给您设了接风宴呢。”
　　段隆叹了口气，“我累了，改日吧，先送我回警署。”
　　那人很听话，想是平时听命令听惯了丝毫不违抗，回头对众人道：“都听见没，警长累了，饭改日再吃，都散了吧。”
　　众人齐声道：“是！”
　　汪明荣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道：我跟着来就对了，明智之举啊。
　　段隆道：“明荣，想什么呢？上车啊。”
　　“哦哦，是！”
　　汪明荣已经做好了跟失业的段警长一起要饭的准备了，这一看完全不可能啊，人家丢了西城警长的身份，可东城才是他真正的地盘呢。这一下彻底安了心，猫腰钻进了车里还不忘赞叹一句，“不愧是警长，就是有排面。”
　　段隆欣慰道：“那是兄弟们有情有义。”
　　手下趁着开车的空档回头瞅了一眼，“警长，这位是？”
　　段小山介绍道：“他叫汪明荣，我们在西城时一起做事的......明荣，他叫瓜仔，家里是种瓜的，以后想吃瓜跟他说。”
　　“天天瓜仔瓜仔的，我没大名吗？”
　　“得了吧，你大名更难听。”
　　汪明荣看着他们扯皮打趣亲如兄弟，和西城警署里的气氛真是完全的不一样，也不自觉的跟着笑了起来。
　　瓜仔从后视镜对他笑了一下，“既然来了东城以后咱们就是兄弟了，有事尽管跟我说。”
　　汪明荣赶紧点头道谢。
　　段隆会心一笑，“我在西城丢的面子你们都给我补回来了......谢谢！”
　　瓜仔一听后面两个字可就不高兴了，“警长走了大半年怎么还跟我们生分起来了，竟然说谢谢，是不是不把我们当兄弟了？”
　　段隆听了笑的更开心了，心道：回家真好！“好吧，我收回。”
　　“哎这才对吗，您是我们的警长，一辈子都是，也是我们兄弟，一辈子不变。”
　　段隆话锋一转，“只不过，你们竟然把署长的车开出来了，不怕他知道了收拾你们？”
　　瓜仔嘿嘿一笑，“没事，署长忙的很没工夫管这些小事，何况我们开车出来是为了接你，他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的。”
　　“署长怎么样？”
　　“我出门的时候他正打电话跟上头对骂呢？”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你的事，我们的警长在西城平白被人冤枉受了委屈，署长气不过。”
　　段隆叹息道：“署长的气性还是那么大，一点儿小事不至于，没必要跟上头闹的不愉快。”
　　“怎么不至于，署长说了，明天去开会他就带着枪去，谁敢说您一句不是当场崩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