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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被留下的人 这是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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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发生了什么?
卢卡斯对着周衣裳的尸体沉思。
薛旦他们肯定在这里遭遇了一些变故,但周衣裳因为一些原因——或许是出于她自己的愿望,或许是出于不可抗的外力——被困在这里冻死了,或是在其他地方被冻死后转移到蘑菇岛顶部。
周衣裳会因为留恋卡姬玛而留在新大陆群岛吗?
卢卡斯将周衣裳的尸体检查过一遍后,并没有任何其他的发现,于是将周衣裳简单埋葬,重新出发。
他靠着身上带着的并不多的干粮和“神”的体质,撑过了一个多月,把蘑菇岛菌盖细细察看过一遍,什么也没发现。
卢卡斯怀疑,他没有找到应该找到的变数,或许是日期的问题——薛旦去的时候是几月份来着?好像是七月吧。现在才五月。卢卡斯有心再待在这儿等一等,但他的干粮和体力都不允许他继续在菌盖上耗下去。
他的路线刚好成圈,故而在结束探查后,卢卡斯刚好站在他爬上来的地方。
小男孩岛也被探索队走过两三遍了,和卢卡斯这边一样,完全没有进展。
冰冷的空气在白色的天和海之间凝固不动,卢卡斯的体能和热量已经到了入不敷出的地步,他的手指尖、脚趾尖都已失去知觉。他整理好棉衣和围巾,张开手臂,像是要拥抱大地一般直挺挺地从菌盖边缘向大地倒去。
风太过冷硬,卢卡斯眯起了眼睛。
地面上的铁针依旧在它们原来的地方,卢卡斯伸出手掌,找准角度向下轻推,落到菌盖之下。
他的棉靴踏在结冰的海面之上,向着小男孩岛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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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里厄克,跋森想留下。”队员两步赶到走在前头的特里厄克身后半部,对着特里厄克的左耳根低声道。
特里厄克的脚步顿时停住,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跋森站在队伍最末尾,整个身体都被棉衣棉裤棉靴包裹住,根本看不出他现在的状况如何。但是特里厄克能看到跋森已经几近涣散的眼神。
明显要被冻得不行了。
特里厄克拨开两侧的队员们,大步走到跋森身前,二话不说矮身,将跋森扛到自己的背上。特里厄克的体力已经有些透支,膝盖承受不住地弯了弯。他闷哼一声,赶忙后撤小半步,扎稳马步,咬紧牙关将跋森妥帖地背起:“走!”
队员们沉默地跟着队伍往前走。
他们终于在太阳下山之前赶到了被困在冰层中的“奢望号”巨船。“奢望号”这个名字卢卡斯一直不愿意提起,或许是觉得不吉利,心理上有些抵触。但特里厄克倒是觉得没什么,本来能在这种低温下找到出路就是奢望。
他没说出口,但他心里暗暗地觉得,薛旦他们一行人早就遇难了——或者就算找到了出路,也回不来了。
可能是卢卡斯和薛旦他们经历过大迁徙吧,所以总是抱着不客观的“希望”,他们意识不到,这种“希望”已然是一种奢望。
昏暗光线中的“奢望号”翘着高高的船身,像是破冰而出的号角,太阳被遮挡在船身后,只微微地发着些渲染色彩。“奢望号”的船身已经挂上了霜,白色的船体恍然与无路可走的世界一般无二。
船上的人冻死了好几茬。
那个原先和他替班带队的小年轻船员也冻死了,他死在了小男孩岛上,队员们就没带他的尸体回“奢望号”。
特里厄克走到和冰层冻在了一起的梯子下,向上抬了抬跋森,准备登上第一级。
“特里厄克队长,跋森他……你别背了。”有队员在身后艰涩地说。
特里厄克双手托着跋森的大腿,微微低着头,只沉默了两秒,便当机立断蹲身,将跋森放倒在地面:“我们先上去,让船上的人把跋森的尸体带回船上。”
特里厄克确实没办法背着跋森上船,他的整个身子都因为脱力在抖。
“特里厄克队长,你等等——”一名队员抻着脖子往冰面上看,“那是卢卡斯,卢卡斯先生?”
特里厄克猛然抬头。
有人在白色的天和白色的冰面之间往“奢望号”走,看那人行进的方向,是从蘑菇岛来的。
“肯定是卢卡斯。”特里厄克咽咽口水,靠在梯子上,“终于回来了。”
卢卡斯走得很快,没一会儿就到了这帮人跟前,特里厄克冲他无声地咧嘴一笑。
卢卡斯将这些拘谨地站着看他的人们略略一打量,直接蹲下去背跋森:“这是牺牲的同志?”
“是。我背不动了。”特里厄克虚脱道。
“我来。”卢卡斯轻松地将跋森背起,一手抓住满是白霜的梯子,毫无困难地登上甲板。
其他探索队员陆陆续续地跟着登上梯子,围着卢卡斯站成了个半圆弧。
“怎么,参观珍惜动物?”卢卡斯无奈,“别看了,赶紧去取暖。”队员们皆点头,零零散散地全部走入船舱。
特里厄克杵着栏杆,像条濒死的鱼一样,挣扎着对卢卡斯道:“尸体放最底下的船舱就行,我去我舱室暖暖身子,要不行了。”他说到做到,也不理卢卡斯有没有回应,转头就进了船舱。
这特里厄克身上,总有些薛旦年轻时候的风格。卢卡斯想,但差别还是比相似更大的。
卢卡斯很快放置好跋森的尸体,去特里厄克的舱室找他。
特里厄克正靠在勉强烧着的壁炉跟前,用棉被把自己捂作一团,他见卢卡斯进来,赶紧出声:“快关门,快关门。”
卢卡斯推上门:“船上还活着多少人?”
特里厄克笑了:“没多少,顶多一百人。再找不着出去的路,我们都得死。”
那你还笑得这么豁达?小小年纪,对生死倒是看得很淡。特里厄克满屋都是棉被,卢卡斯扯过最近的一条盖住自己,也缩到壁炉跟前取暖。他盯着壁炉里像是在抽搐的火焰,问了特里厄克一个犀利的问题:“你们这一个月吃的什么?”
“应急干粮吃没了。”特里厄克无奈,“冰层太硬,我们凿不开,里面的鱼又被冻得太深,想吃就是妄想。”他眼神飘忽,“我们集体饿了几天,死了一堆人,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我就——我就让他们吃尸体。”
“温度这么低,放几年都不会坏。”特里厄克心虚地狡辩,“又不能真让一船的人都饿死,我就第一个吃了,后来大家坚持不住,也都肯下嘴。”
“你去最底层的尸体存放舱室估计也发现了,有吃到一半的尸体,我记得是罗托娃。”特里厄克道。
卢卡斯是发现了,所以才有此一问。他没有反对的意思:“亚陵山区以尸体被最爱的人食用为荣,你不用太有负罪感。”
特里厄克把鼻尖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我还真没什么负罪感,奇了怪了。”
卢卡斯笑他:“你真像亚陵山区人。”
特里厄克摇摇头:“我不清楚亚陵山区——薛旦是不是亚陵山区的?”
“是。”
“我看你是他妈想薛旦了吧?”
“也有可能。”
特里厄克摇头笑:“得了,你们俩也不用互相想,等我们这一船人死光,就该你们两个去天堂黏糊了。”
“你之前不还说,我一个大反派也得自己在人间受苦?”
“我收回,我同情你,行吧。”
卢卡斯笑笑:“我一会儿吃点东西,明早我自己去小男孩岛,你们别来回折腾。”
“那岛上真没东西。”特里厄克绝望道,“我走了两遍了,屁点异常都没有,全是枯枝败叶。”
“我们没有别的希望,只能期盼在这两个岛上发现什么出路。”卢卡斯冷静道,“或者你想要所有人待在船上等死?”
特里厄克做投降状:“别,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我和你一起去吧?再多带几个人,效率高一些。”
卢卡斯摇摇头:“牺牲的探索队长李不是说,小男孩岛上的温度比船上低很多?你们现在身体状况很难撑住几次探索,还是待在船上续命吧。”
“我可以几天出一次,碰碰运气,总不能真等死。”特里厄克打申请,“死在探索路上也比死在船里强。”
卢卡斯看看他被围巾和帽子遮住的面容——什么都看不出来:“如果你是这么想的话,我完全没有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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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卡斯歇息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踏上了前往小男孩岛的路程,没用太长时间便走到了小男孩岛的灰色海岸。上午的小男孩岛没有一点朝气,死气沉沉的像拍扁在童话书上的臭虫。
他登上光秃秃的海岸、走入光秃秃的树林。
卢卡斯心中总有种预感,他什么也找不到——在所有出海的人死光之前,他果然什么也没找到。
在卢卡斯探索了几个月后的某天,特里厄克告诉他,“奢望号”上只剩他们俩两个活人了;第二天,卢卡斯就在海岸上发现了特里厄克的尸体。
特里厄克四仰八叉地瘫在地上。他给卢卡斯留了个浪漫的遗言,被他夹在兜里——“为让唯一不幸留在人间的大反派过得滋润点,我船舱里的几百尸体遗产都过继给你了,不用客气。”
卢卡斯为了感谢他,将他埋葬在了已经被探索过无数遍,却依旧不肯展现出一点生路的小男孩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