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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冰雕 就算死在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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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势越来越严峻。
就算外面的温度一降再降,汤肖普也拒绝去保温棚。他知道自己还得往下活,于是时不时跟着捕鱼队出海捞几网活鱼——低温冻层还没有上升到海面,不管什么大鱼小鱼都只能往上走,捕鱼的效率很高——带回来扔进厨房。
他没有心情天天在这种低温环境下生火,于是就啃生鱼,啃完了再出去捕捞。
“汤肖普!”薛旦在门外叫他。
汤肖普知道这是送淡水来了,他从摊在长椅上的一卷卷棉被中脱身而出,踩着棉靴去给薛旦开门。
地上全是冰霜。薛旦的整张脸在围巾和帽子的包裹下只露出了一对眼睛,眼睛周围的皮肤冻得通红。他裹着厚重的棉衣,把一大桶淡水搬到小屋进门的地毯处:“今天也不去保温棚?”
“不去。”汤肖普把棉衣领子往上提,看着放下水桶的薛旦。
薛旦做不出什么表情,只能白他一眼:“行行,别看了,知道你不欢迎客人,我这就走。”他说完就在汤肖普面前转过身往楼梯下走。
走了两步,薛旦忽然回过头,冲汤肖普喊:“你不去保温棚保暖,能不能去保温棚帮忙?”
汤肖普一言不发,当即拉上门把手,准备关门。
薛旦两步奔回门口,厚厚的毛绒手套抵住门框:“小汤,你意思是说你从今以后就算废了是吧。”
汤肖普不接薛旦的眼神,他无语地松开握着门把的手,在门里站得像个驼背艺术雕塑。
“你他妈跟我过来。”薛旦不由分说扯住汤肖普的手腕,两把薅下挂在门口衣架上的围巾,在汤肖普的脖子上绕了两圈,拉着他往外走,“赶紧给我围好。”
汤肖普脖子上的围巾像条死狗一样搭着,被迫跟着主人移动了两个台阶,就要往下滑。汤肖普赶忙捞住它,艰辛地在移动中给它固定好:“薛大将军,让我关个门。”
薛旦警告式地横了他一眼,厉声道:“关完回来。”
汤肖普穿着棉裤,不好跨步,只能一步一步走回最高的台阶上,在薛旦的监督下合上屋门,再反身到薛旦身边。
薛旦脸色稍有缓和,转身大步往保温棚走。
汤肖普一路跟着薛旦来到黎明岛一号保温棚外,仰头观望了一番。
浅灰色的半圆形建筑趴伏在山谷平原中,几乎和地面上的冰霜融为一体。
薛旦指着保温棚对汤肖普道:“你进去,我跟一号棚的申爷说过了,它带你干活儿,我还得去别的地方。”
汤肖普应下,顺着薛旦指的方向,走到保温棚低矮的门前,抬手敲了敲。
门开了,“申爷”整个人也裹在棉衣里,汤肖普对她的印象只有从头到脚全是粉色。申爷见是汤肖普,大喜过望:“终于有来帮忙的了。”
她拉住汤肖普,将他往保温棚里引,匆匆合上了往里灌冷气的矮门。
由于气温骤降来得太迅速,保温棚内没来得及好好修缮,只有大量纱片将内部分成了一个个小空间。
申爷对汤肖普道:“我们主要的工作对象是铁人,与人类相比,它们对气温变化更敏感,现在就算在保温棚里,大部分铁人也无法行动了。你边走边看,遇到状态不对的铁人,就去东边给它拿几个暖袋。”
汤肖普把这段话在脑海中消化了一遍,不可置信道:“我们要照顾铁人?”
申爷从围巾和帽子的夹击中看了他一眼:“对,看样子薛将军没跟你说。”
汤肖普一言不发,脸色很臭。
申爷语气平淡道:“你接受不了就走,我不知道薛将军出于什么目的把你送来,但我只收愿意干活儿的人。”
她说完,真的就把汤肖普扔在了原地,自己一个人走进了不远处的三十六号隔间中,身形消失在飘动的纱片后。
汤肖普紧咬后牙。他在原地干站了十几分钟,身体有些发冷,于是开始在保温棚内走动。
绝大多数隔间朝向过道的纱片都是拉开的,汤肖普路过第一个隔间时,里面的一对人类父女在吵架;路过第二个隔间时,一个铁人把自己蜷缩成了一个棉被团,由于不用呼吸,它连鼻孔都没有露出来,但是汤肖普看到了它不小心露在外面的一处侧腰铁皮。
第三个隔间的男孩儿拉开了隔壁的纱片,正在和第四个隔间的铁人玩扑克牌;第五、六、七个隔间通在了一起,里面躺了很多很多穿着棉衣棉裤的人形生物,一个紧挨着一个睡觉。由于他们都没有动作、也没有露在外面的部分,汤肖普竟然看不出来他们哪个是人类,哪个是铁人。
第八个隔间的是个铁人,因为它正在来回走动,看见汤肖普,它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住在黎明岛的铁人是从哪儿来的?汤肖普走过一个又一个隔间时思考,它们是不是一直驻守在黎明岛的旁边的那支,其实手上并没有沾染人血。
汤肖普忽然看到了一个缩在棉被里的铁人,它的状态看上去很不好。
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询问:“需要帮助吗?”
铁人睁着两只空洞的眼睛,没有回答。
汤肖普皱起眉头,回想起申爷说的话,犹犹豫豫地往东边去,他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干脆狂奔起来。
他的动作引起了隔间中其他人的注意,有人嚎了一嗓子:“暖袋!”
听到的人跟着嚎:“暖袋!”
东边“紧急处”的隔板咔哒一声打开,汤肖普奔到跟前时,里面刚好伸出一只裹着手套的手,只有手腕处露出了一小截金属色。
那只手拎着三只暖袋,手的主人在隔板后喊:“来了来了!”
汤肖普赶忙接过来:“谢谢。”
手的主人道:“不谢,我该感谢你们。”隔板又咔哒一声合拢了。
汤肖普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他拎着水袋往回跑,到过道时,却见申爷正指挥着人从他刚刚出来的那个隔间往外抬铁人。
申爷转头看了看他手里的暖袋,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对不住,让你赶上了第一个撑不住的铁人。”
“它……没了?”汤肖普慢慢道。
“嗯,没了。”申爷道。那铁人被四人抬着,自过道往矮门走。
“铁人不是只有身首异处才会死吗。”汤肖普觉得自己拎着暖袋就像个傻子。
申爷抬眼看了看他,汤肖普从她的眼中看出了怜悯。
看到这一幕的人和铁人纷纷从隔间中探出头,或震惊、或平静地目送着四人送葬小队离开。
申爷低声道:“想要减少这种景象的出现,就转过身继续工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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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旦晚上来敲一号保温棚的门。
申爷给他开门:“怎么又来了?想看看那个失魂落魄的玩意?”
薛旦摇摇头:“我不进去,就问一嘴他。”
申爷给了他个白眼:“他好得不能再好了,你不进去就别开门消耗热量。”说完,申爷当着薛旦的面关上了矮门。
申爷没向自己破口大骂汤肖普,看来汤肖普确实是融入其中了。
薛旦放心地飞向自己的小屋——
他心想,幸好汤肖普不知道自己也住在小屋里。
不过,薛旦的小屋经过了卢卡斯的特殊关照,保温性能比汤肖普的破屋好多了。虽然和保温棚比不了,但是也冻不死人。
薛旦落在大门外。小屋的院子表面全是白霜,台阶像三块年糕,糊在坚硬的冰面上。最上面的年糕上还镶了颗红豆。
那颗红豆是蜷缩着的陈思倩。
“陈婆!你怎么到黎明岛来了!”薛旦喊。
红豆颤抖了两下,伸展开四肢,站立在台阶上:“我不进去,来就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声,我快要走了,剩下的只能交给卢卡斯。”
薛旦愣在了最底下的一层台阶上。
陈思倩颤巍巍道:“我的身体受不了这么低的温度,肯定是第一批离开的人类。”
“我想自己一个人回旧大陆看看。”陈思倩道,“我还是想念厄洛河、白色的教/堂和唱诗班的声音。”
“我给自己在北岛准备好了一艘船,船上的物资也配备齐了。”
“我和你说完就走。”
薛旦咽下口水,四肢发麻,他喃喃道:“我送您到北岛。”
陈思倩笑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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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旦为了节省陈婆所剩无几的时间,让从黎明岛开出的船停在了北岛南岸。他本想背着陈婆飞跃到北岸,却在靠岸的那一刹那才想起来北岛被腐蚀液洗过一次,岛上的铁柱恐怕残破很多,不能形成完整的交通线了。
于是陈思倩主动道:“你坐旁边的船回去吧,我自己往北走。”
薛旦看着陈思倩在包裹下露出的一双浊目,眨了眨发干的眼睛,清清嗓子:“好,陈婆你……一路小心。”
陈思倩笑道:“我会小心的。”
薛旦于是便从搭桥走到了另一只船上,卸下搭桥后,两只船随着波浪互相飘远了些。
陈思倩远远地冲薛旦挥了挥手。
薛旦看着棉衣勾勒出的细瘦身躯,恍然似是回到了陈婆年轻的时候。
那个时候,陈思倩在前面写小说,迁徙者就聚在她身后看,恨不得眼睛长在她的兽皮本子上。
身后的船员问薛旦:“将军,我们走吗?”
薛旦转过头:“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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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之后,卢卡斯牵着一船的尸体往北走,在北岛北岸不远处看到了一只陷在冰中的船只、和船头的人形冰雕。
他向那座冰雕行了一礼,依旧向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