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论辩 卢卡斯第二 ...
-
卢卡斯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就看到薛旦已经坐了起来,直着上半身正对他发愣。
“睡得还行吧?”薛旦问他。
不只是还行。
昨晚卢卡斯睡了这二十八年来最好的一觉。
卢卡斯睡得足,此刻也没什么困意。他慵懒地打了个哈欠,眯着眼睛对着天花板道:“挺好。”
薛旦似乎还蛮开心,把卢卡斯的手腕扯住,要给他换上白天用的那一副。
卢卡斯半阖眼皮,任他摆弄。
算算时间,今天下午铁人就应该到南岛了。
他千算万算,也没能算出柳园园会用占卜将他一军。
卢卡斯从眼缝里看看低头捣鼓手铐的薛旦,心中升不起一点想要逃离的愿望。
这二十八年的实践虽然并没能给卢卡斯一个明确的结果,但他已经逐渐意识到,铁人或许并不是人类将来应当进化的方向。
二十八年,旧大陆没有安全问题、没有道德下滑,没有自私自利也没有不择手段的铁人,发展速度保持均衡,城市建设很迅速,按理来说,算是很成功的实验案例。
但是卢卡斯心里开始怀疑,颠覆了自己文化的同种族人,还算的上在发展他们原本的文化吗?
薛旦满意道:“扣好了。”
卢卡斯问他:“你为什么要带着那么多人南迁呢?”
薛旦看看他,似乎在揣摩他的神情,最后道:“还能为什么,为了活命啊。”
卢卡斯道:“如果你知道人类被铁人杀死后,可以通过浸铁水重生为铁人,你还会带他们南迁吗?”
薛旦俯视着他,黑眼珠看不出情绪:“会。”
卢卡斯:“为什么?”
薛旦舔舔唇角:“因为迁徙之后,我觉得现在我活得很好,肯定比留在旧大陆当铁人好。唯一的遗憾就是——”他撇嘴道,“就是得和你分开。”
卢卡斯笑笑:“是吗。”
薛旦忽然抛出一个致命问题:“我说你,我知道你怎么想的,我之所以没在屋顶上把你制止,是因为我相信你的选择肯定有自己的道理——”
他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太啰嗦,皱皱眉:“但是,你为什么没有自己主动变成铁人呢?”
薛旦看看卢卡斯,又补充道:“反而宁肯冒着彻底死亡的风险,喝下新病毒,赌成‘神’。”
他问到了卢卡斯一直不愿意面对的核心问题。
卢卡斯知道自己宁肯孤注一掷,也不愿意成为铁人。
为什么呢?
卢卡斯被迫开始痛苦的思考。
薛旦道:“因为你打从心底里也不认可铁人和人类等同,你的想法和我是一样的。”
他说的也许是对的。
卢卡斯想,虽然他现在搞不明白,薛旦是真的这么想,还是受了想要劝降卢卡斯的心理的影响。
薛旦又美滋滋道:“或许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卢卡斯面无表情看他耍宝。
薛旦嘿嘿一笑:“你潜意识中根本不觉得人类和铁人能够相爱和交|配。”
卢卡斯无以反驳。
薛旦收了收笑意:“你既然就这个事儿问我了,我就好好跟你说说我的想法。”
“我没想太多,只是凭我仅有和铁人打照面的经验,我觉得吧,铁人有两点让我难以接受。”
“第一点是,它们有强烈的灭亡人类的意愿。这种意愿不像是为了其他人好想要进化其他人,而更像是一个侵略民族对被侵略民族的赶尽杀绝。”
“第二点是,它们仅仅和人类记忆重合。我和铁人康斯坦打过一架,它面对我——勉强也算是有一个月交情的兄弟,表现得和我认识的康斯坦完全不同,我并不觉得他们两个是一个人。”
“所以吧,我没想过什么人类发展方向,没想过什么秩序啊科技,我单纯地就把铁人看作是一个侵略民族。”
卢卡斯能大概猜出薛旦的想法和感受,但听他这么明确地表述出来,还是有点情感波澜。
“你说得没错。”卢卡斯道,“可是在我和铁人相处的这么多年里,我还是能感受到它们的性格差异,能感受到它们与变成铁人之前的人类的很大相似之处。”
“宋昱关活着,康斯坦活着,塞瓦格活着,梅昂活着,乔伊也活着。”卢卡斯道,“这都是真的。”
薛旦好像受到了触动,他的黑色眼睛明显地泄出一点恍惚和思索。
“我曾经遇到过铁人乔伊——在我隐匿在宋昱关部下的时候。”卢卡斯道,“它是唯一一个一眼就看出我是谁的铁人,也并没有揭发我的身份。”
“虽然它看起来没有什么激动的神情,甚至都没多看我两眼,不知是怕给我惹麻烦还是什么。”
“铁人宋昱关还是和它之前一样,比其他铁人都难驯服,心中的信仰感很淡,培养不出个人崇拜之情。”
“但是它会自我贬谪,并且甘愿服从铁人梅昂的管理。”
“铁人塞瓦格依旧好骗——好劝服,它的心中也仍然愿意为了铁人的未来考虑。但是它很难激动、很难悲伤,对我只有崇敬之情。”
卢卡斯又把铁人梅昂和康斯坦跟薛旦分析了两句,道:“你敢说,它们和原先的人类形态只是记忆重合?”
薛旦不说话了,他的表情有些迷茫。
卢卡斯道:“我见过一对铁人和人类结合的夫妻。”
“妻子不愿意变成铁人,她的丈夫就一直藏着她,保证她可以如愿不成为铁人。”
“我去的时候,她已经被发现了,她的丈夫向我请示,求我开口让她已经老得不成样子的妻子能够拥有不变成铁人的权利。”
薛旦挠挠眉毛。
卢卡斯道:“但是妻子跟我说,曾经,在厄洛海的铁潮中,她的丈夫只救了她,没救他们的孩子。”
薛旦有些烦躁:“把铁人打退,就不用思考这些问题了。”他挠挠脸,“我也不劝你了,我对铁人没有你熟悉,总之还是那个问题,你站队铁人的话,为什么自己不肯变成铁人——你要是觉得自己想明白了,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不会干预。”
“但是我肯定是站在铁人对立面的。”
卢卡斯道:“我觉得你的决定是对的。”
“但是我已经坐上了它们大首领的位置,”卢卡斯道,“这和二十八年前不一样,我没良心反水。”
薛旦摇摇头:“卢卡斯,你再好好想想,你既然知道自己的重量,就该知道你的每一个决定都有可能覆灭一个种族,也有可能给予一个种族新生。”
“我明白。”卢卡斯说。
窗外的鸟鸣和二十八年前的卡莫帝国很像,拥有神奇的静谧空气的力量。
“既然如此,”薛旦道,“咱俩也算是摊牌了,我也就继续防着你,走,先去洗把脸刷个牙,今儿早饭我带你领略一下我们黎明岛的海鲜。”
卢卡斯道:“好。”
薛旦总是能把所有的严肃气氛一扫而光,心态不是一般的好。
很适合卢卡斯这种想得太多的人。
薛旦拉起卢卡斯,敦促他换衣服。
卢卡斯决定不穿软甲,只套外套,结果被薛旦制止了。
薛旦说,他已经跟黎明岛的所有用户阐明了卢卡斯的长相,虽然只说他是陈婆小说《末世与爱》的另一位主角,但是他还是怕有人知道卢卡斯的身份来刺杀他。
总之,薛旦提醒卢卡斯要珍惜生命。
卢卡斯穿上软甲之后纳闷地问薛旦《末世与爱》是本什么小说,该不会是写他俩的吧。
薛旦拉着卢卡斯往洗手池走:“是的,我这里还放了一本,你没事可以翻翻看。”
卢卡斯震惊:“咱们俩有什么好写的?”
薛旦帮卢卡斯挤好牙膏,倒上漱口水,让卢卡斯张嘴:“来来我帮你刷——咱们当然有可多好写的,我向你力荐《末世与爱》,你好好看看当初我被你耍得多痛苦。”
卢卡斯满嘴是牙膏泡沫,没空反驳薛旦。
薛旦停止控诉,专注地单手给卢卡斯刷牙:“真他|妈费劲。”
卢卡斯斜眼横他。
薛旦左右倒腾胳膊肘,终于觉得差不多,给卢卡斯递上漱口水,把牙刷冲冲:“你们黎明共和国是不是二十八年前就一直这么活的。”
卢卡斯吐出嘴里的水:“是。”
薛旦感慨:“看看,看看,我说迁徙做得多对。铁人是不是不用刷牙。”
卢卡斯再次吐出第二口漱口水:“是。”
薛旦道:“那你们的城市建设岂不是简单很多。”
卢卡斯吐出第三口漱口水:“是。”
薛旦不爽:“又不是什么机密消息,怎么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卢卡斯吐出最后一口漱口水:“你睁大眼睛看看,我在这儿漱口呢。”
薛旦悻悻地收拾好卢卡斯的牙缸牙刷,开始给自己刷牙。
卢卡斯百无聊赖地盯着薛旦看。
他估计他们俩可能吃不上早饭了。
果不其然,薛旦刚给自己刷完牙,给卢卡斯洗过脸,就猛地一挺身:“青铜传信青铜传信。”
薛旦紧张地摸上自己的手腕。
卢卡斯这才忽然意识到,薛旦一直带着的手环其实是青铜制成的。
薛旦没顾上洗脸,静静地聆听了将近一分钟的传信,又不知发了什么消息,最后转头看看卢卡斯:“走吧,你的铁人到北岛了。”
好么,卢卡斯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