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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出走 大火烧了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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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烧了整整三天。
第二天的上午,游杳远远看到从城墙上跳下来一个人。他背着烧的天昏地暗的火光,像是一个污点,慢慢地向东边移动。
游杳传令全军戒备,密切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然而那人并没有逃跑的意思,而是一步一步朝亚陵军走来。走的近了,游杳终于看清了他的脸。果然是薛旦。
游杳赶忙拎起长矛,快步迎上。
薛旦左半边脸上全是烧伤,黑黝黝的疤痕间还有外溢的鲜血,给他笔挺的鼻梁、深凹的眼眶、高高的颧骨更添三分狰狞,他眼睛垂视着地面,肩膀细细颤抖,从破烂的衣服间能隐约看到控制不住凸出着的肌肉轮廓。
他黑漆漆的眼睛看也没看游杳一眼,可是游杳一到近前,薛旦忽地仿若脱了力的提线木偶,整个身子重重倒在游杳的肩上。
游杳听到薛旦蠕|动着嘴|唇,气若游丝道:“真他|妈|爽。”
游杳感觉心头那一点崇拜感和神秘感都被这两个字一巴掌扇走了,他架着薛旦,想了半天,只能回应道:“你就是个疯子。”结果他说完才发现薛旦已经失去了意识。
游杳将薛旦搬回营地里之后,整整一天薛旦都是一副性命垂危的样子,游杳只能任凭他躺着帐篷里自我恢复。
第三天上午众人终于等来了裹挟着强降雨的西南风,它从伊色山谷呼啸而来,黑沉沉地压在伊色城上方,预告着雨季的开端。
这时,石川曲的居民已经爬上了铁城、备好了吃食,厄洛河上的军队扎好了锚、收好了帆,直到雨季的第一场暴雨尽数倾泻在伊色平原的上方,给厄洛河上游以巨大的流量。
这场雨一直到第四天的上午依旧没停,不过薛旦已经恢复了意识,躺在床上无所事事扣自己脸上的黑疤,并且让游杳去烧成灰烬的伊色城里翻翻,看有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或者漏网的小鱼。
结果,游杳带回了两个令薛旦头大的消息。
游杳将队伍分成四股,分别负责以四个门为弧边中点的扇形区域的搜索,他自己负责北门的区域。他正对着雨天感慨着命运无常、伊色城说没了就没了的时候,旁边的一个士兵报告说自己在废墟下发现了一条地道。
游杳低低咒骂了一声:“妈|的,带我去看。”
他走到那一堆木制的废墟上,随手将刚好挂在隐蔽洞口的“李家茶馆”的牌匾扔出去,往深深延伸向下的黑暗的楼梯口里张望。
地道埋藏得很深,向下延伸了十米,入口处的洞壁全部是铁制的,一看就是有秩序的建设。游杳脸色的脸色越看越黑,最后,他招呼了几十个人一同进入地道,踩着坑坑洼洼的土路急行了六个小时,终于看到了出口的光亮。
游杳踩着上行的楼梯,推开头顶的草皮,探出头去看。
入眼即是无垠的平原。
游杳在地道里走的时候,就大概猜到了地道的出口会在哪里。他从洞口里钻出来,稍一环顾,就找到了远处的亚陵山系。
从地道出口一路向北,急行个五六天就是各塔提沙漠的南端了。而亚陵军已经耽误了四天,很明显,如果有人从这里逃跑,他们肯定是追不上了。
游杳有种直觉,逃走的人估计占了皇家军的大多数,而当时留在城墙上的守卫只是障眼法罢了。
游杳一言不发钻回地道。
他们回到地洞入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搜查伊色城的队伍聚集在伊色城正中央,和一堆勉强能用的东西站在一块儿。
游杳正准备带队回营的时候,忽然瞥到了那一堆东西中有一个颇眼熟的围裙。那是他姑姑在他小时候就常戴的围裙,上面有一柄粉色的长矛,是他小时候央求着姑姑印上的,他绝对不会认错。
游杳像是忽然被什么击中,他这才想起来薛旦说他姑姑作为师长也参了战。
不过薛旦没说他姑姑驻扎在伊色城。他下意识地就认为姑姑不在伊色城。
在他的印象中,他姑姑从来都是战无不胜的存在,或许唯一的弱点就是他,可是他姑姑现在又遇不到他,怎么会就这么……游杳制止了自己接下来的想法,快步走到杂物堆前面,小心翼翼地抹开围裙周围的杂物,双手将被烟熏得漆黑的围裙从污秽中摘了出来。
他身体整个剧烈地抖动起来,他忽然很庆幸自己发现了那个地洞。姑姑那么厉害,总能逃走的吧?游杳尽力说服自己,让自己不去想小时候和姑姑的誓言——“除非哪一天姑姑战死了,否则以后只要你看见了这条围裙,姑姑就一定在周围。”
游杳抖着嗓子去问一旁的士兵:“这条围裙你们是在哪里发现的?”
士兵们来回一交流,有一个感染者便站出来,陈述道:“是在一栋铁制的小楼里发现的。那栋小楼是伊色城为数不多的铁制建筑,应该是卡莫帝国军队来了之后修建的,也因此没有被烧毁。这件围裙被一具烧焦的尸体抱在怀里,要不是那尸体,这围裙也不能保存下来。”
游杳握着围裙的手僵住了。
他呆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冰冷的暴雨顺着铁甲的缝隙流遍了他炽热的身|体,游杳方才如大梦初醒一般抬起头来,声音像是漂浮在伊色山谷的薄雾:“我去看一眼,看一眼。”
发现围裙的感染者有些不安,她无意识地擘挲着袖边的甲片,嗓音发紧:“您跟我来。”
游杳便跟在她身后,穿过流着黑水的街面和街边残缺的建筑群,没走多久就到了一座二层铁楼前,那栋铁楼暴露在暴雨下,从楼顶往下流淌着黑色的水。
游杳从房子外部踏着楼梯上到二楼的阳台,推开二楼的铁门。
得益于铁楼自身的防御工事,二楼并没有受到很大的损害,可以看到只有木制的家具被烧得只剩了残缺的躯壳,孤零零的尸体躺在会客室中央,还呈现着蜷缩的状态。
游杳停在了门口,迟迟没有进门。
一旁的感染者试探道:“游将军?”
游杳缓慢地眨眨眼睛,迟钝地转头看了她一眼,恍惚道:“啊,对,咱们进去。”
他僵直着身躯,走到尸|体面前蹲下。
尸|体已经被烧得不成样子,根本辨认不出来究竟是谁。游杳看了半天,神情逐渐放松下来,他忽然抬头对着感染者哈哈一笑:“我认错人了。”
感染者咽咽口水。
游杳却好像真的认错人了一般,踉跄着起身拍拍手,脸上洋溢着微笑,回身就出了二楼的门槛。
感染者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提醒道:“将军,您不觉得这个人死的很奇怪吗?不像是被烧死的。”
游杳整个人猛地停在半空,良久后,他的脖子像是生了锈的机关一样,僵硬而迟缓地转回身后,定在尸体身上不动了。
他就着诡异的姿势维持了很久。
感染者觑着他的神色,就见游杳的表情忽而狰狞起来。他双目圆睁,嘴角却扬了很高,脸上焕发出奇异的光彩——然后他放下僵在空中的右腿,边笑边重新走回尸体身边,扫视了一圈后视线停留在尸体的脖子上,不知对着谁声音极轻地开口:“是谁呢?值得神来专门掐死。”
感染者没搞明白他的意思,却在游杳起身的时候,看到了他混在血迹当中的眼泪,红得鲜艳。
游杳从二层铁楼回来后就再也没说一句话,沉默地走在军队前面,将人们领回营地,然后自己去了一顶空帐篷。
薛旦看到他们终于回来了,左等右等却不见游杳来找他,心中既有些纳闷,又有些隐隐的不安。
按理来说,游杳回营之后第一件事就应该来找他,现在却不见人影,是出了什么事吗?可是游杳那个大剌剌的性子,能出什么样的大事才能怄气成这样。
薛旦心中冒出一个很不妙的猜测,但是他很快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毕竟一把火什么都烧光了,游杳凭什么认出来死掉的是谁?就算认了出来,大概也只是悲痛她被烧死了吧。
薛旦左思右想,终归是坐不住,起身向营地值守的士兵打听到游杳的帐篷,慢吞吞地挪到帐篷前,清清嗓子,高声道:“游杳?”
无人应答。
薛旦蹭蹭弯刀的手柄,眼珠左右溜了一圈,又道:“那我进去了。”
依旧无人应答。
薛旦心一横,伸手撩开帐帘,探头向里看,就见游杳背对着他坐在木椅上,像是死了一样。
薛旦深吸一口气,别好弯刀,靴子踏着土地走到游杳身后:“你这是在这儿冥想呢,老僧入定一样。怎么,搜查出什么令人震惊的消息了?”
游杳安静了很久,然后薛旦才听到他悠悠地回答:“是挺震惊的,想不到薛将军如此深谋远虑,连自己人的闲聊都能算计上。”
完了。
薛旦想,游杳能这么说,一定是心里认定了是他杀的乌|耳图斯。这个一根筋的犟牛绝对不会听薛旦精美的谎话。
游杳见薛旦长时间没有回话,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声音有点压抑的颤抖,他语无伦次道:“你能杀死我姑姑,我知道你用的什么方法,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哥也就你最了解我了。我知道我是东南联盟的将军,但是我出生在卡莫帝国,生长在黎明共和国,我没有为东南联盟效忠的义务。薛旦你……”
薛旦说不出话来。
他本想着,这次来无非就是承受一波游杳的怒火。或许他会再出走一次、或许他会暴起打薛旦一顿,可是他却只是在质问,甚至在解释。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可是薛旦听着他的话,有些后悔了。
游杳说到“薛旦你”之后就再没有往下说。
帐篷上雨滴落的声音密集地烘托出格外温馨的氛围,一股浓稠的归属感在空气中流淌,薛旦垂眸盯着游杳的后背。
“你们怎么回来得这么晚?”薛旦柔声问道。
砰。
游杳身后的椅子一下子重重地翻倒在地上。他终于转身站了起来,全身都在颤抖,鼻腔粗重地呼吸着。
两人面对面僵持了几秒,游杳一下撇开头去,冷漠道:“你的城估计白烧了。卡莫帝国挖了个地道,至少能跑掉三分之二的人。”
薛旦听了之后,心中却没有感到很深重的愤怒。他只是有些头痛地想,真不愧是祸不单行。
薛旦还没感叹完,游杳就掣起桌上的长矛,目不斜视从薛旦身边走过,直奔帐帘。
薛旦冲他的背影喊:“你去哪儿?”
游杳头也不回:“去找我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