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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铜老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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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学深被祖父牵着,跨过了那道高高的宫门坎儿。
前面带路的太监抱着拂尘,恭恭敬敬弯着腰,把他们一路带到那大齐最尊贵的人面前。
燕学深不是第一次入宫了,他早慧,素来有神童之名,周帝特别喜欢他,常常要见他。
周帝等他们行了礼,就招呼燕雪深到身边半搂着,然后才笑着先对自己倚重的太傅燕伯之道:“你这老头忒小气,让你把孙子留在宫中,你怎么就是不肯?”
燕伯之面上微微带着笑,恭敬道:“陛下,这孩子今年才七岁不到,太小了些。我那儿媳妇又几番与我说不舍得,所以……”
他说到这里,躬身拜谢,“还要多谢陛下成全他们的母子情,实在是叫老臣深感惭愧,辜负了陛下的恩典。”
“算了。”周帝摆手让他起来,略微不满道:“嗯,还说儿媳妇不舍得,我看是你不舍得!”他低头问燕学深:“重重,宫里可好玩啦,你不是最喜欢你时宇哥哥么?真不想进来陪他玩?”
燕学深小名重重,他出生的时候很小一团,轻若无物,一家子围着这个巴掌大的孩子都急得不行,生怕他站不住。他娘也着急,想他快点长大些,就总是抱着他称体重,嘴里喊着:“重一点,重一点……”然后他就得了小名叫重重。
燕伯之看了一眼被圣上亲亲热热搂在怀里的独孙。
燕学深眼睛里有几分向往,但很快又皱着小眉头,认真对周帝说:“回陛下,重重想的……可是之前大舅舅让我背的书还有一屋子呢,他说我不背完不能出门玩,我好苦恼啊!”
周帝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了起来,“看你这眉头皱着,你不是向来爱读书么?怎么还苦恼了?”
燕学深小大人般的叹了口气,深沉道:“陛下有所不知,学深虽然爱读书,可那书太多了,好像都读不完了,我就害怕呀!”
周帝被他逗得更是笑开了怀,然后抬头对燕伯之说:“梁院长何苦为难稚童,虽学无止境,可还是要劳逸结合啊!你得说说他,别叫这好好地孩子读书读傻了。”
燕伯之却也叹了口气,“哎,微臣也心疼这孩子,说了不知道多少遍!可是陛下也知道,我那亲家家里呀,一窝儿的读书人,奕勤又是里面最严苛的那个,这孩子刚出生就被他盯着,我的话也不好使啊。”
周帝点点头,“这个梁家呀……”他感叹完,唤来大总管何又,对燕学深柔声道:“重重,你和何总管去找你时宇哥哥玩。”
重重点点头,行礼:“是。陛下,草民告退!”
周帝颔首,笑着看着他被带出去,消失在转角厚重的垂幔里。
燕伯之等他回过神,轻喊:“陛下。”
周帝收敛了笑容,“走吧,去看看。”
“是。”
燕学深被何又牵着,脸上带着笑容,他大眼红唇,灵气十足。
何又微微低头看了一眼这雪玉可爱的孩子,忍不住感叹燕家这棵树有个好根,你看这一家子,最差的也混了个画技无双,天下闻名,现在还得了个这样一个金童子,真是了不得。
不过也说不准,还小呢,再大些一家人才能安心呢。
今日的皇宫格外宁静,燕学深看了一眼身后的宫殿,只觉得那边的天色格外灰暗,他在心里叹口气,没有再多想。
等与大殿下会和,他俩在宫人的注视下,放了大半天的风筝,又玩了棋,燕伯之才将燕学深接了回去。
两人出了一道道宫门,上了马车,燕伯之抱着孙儿问:“重重,累着了吧?”
燕学深摇摇头,将手里的小铜老虎放到祖父手上,“不累。祖父您看,这是大殿下给的。”
燕伯之手心一沉,“还挺重。”
这时,马车外传来一阵吵闹,男女的喊叫声,孩子的哭声,一下子把这黄昏里宫门外的宁静打破了。
燕学深只听见祖父长长的叹了口气,然后就被捂住了耳朵什么也听不见了。
十七年后,云京黎府。
黄昏已至,最后这点日光将大半个黎府映了个黄橙橙的。
黎云带着二饼一对回了府,他有点不高兴,步子飞快完全不管身后二饼一对两个小厮的喊叫,闷着头就闯入了他兄长的书房,坐到椅子上气狠狠的瞪着他。
两个小厮不敢进去,耸眉耷拉眼的站在外头。
“?”黎攸放下笔,走到一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怎么了?”
黎云站起来一拍桌子,“我才不去上泽书院!”
“哦?”黎攸放下茶盏,吃了一块菊花糕,“为什么?”他看着弟弟,只见他原本雪润的脸气的红红鼓鼓的,特别有意思。
“这哪有为什么?”黎云急了,“兄长!干嘛要我去上泽书院啊?”他跳着说,“成宣说是你和爹说的,兄长你到底想干嘛呀?可把我气坏了!”
黎攸打了个哈欠,将刚刚写好的折子合上,摆明了懒得理黎云。
黎云被他这云淡风轻的模样气了个仰倒,“你你你……我去告诉娘去!”他嘴上这么说,但说完却没走,还是站在那儿用一双漂亮的眼睛看自家二哥。
黎攸心中好笑,和他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笑道:“怎么不去呀?”
他说完没等黎云回答,自顾自道:“哦,我想起来了。娘应当还在生气呢,可不敢打扰。”
“哼……”黎云闻言泄了气,抢过桌子上的菊花糕,端着坐回椅子上。
黎攸哭笑不得,看着小弟这般苦恼,只好耐心解释道:“我让你去读书,也是为了你好。让你去上泽书院,就更是为你考虑了。”
黎云不明白,“什么意思。”
“大哥的意思,是送你去荆山书院,那可远了去了。”黎攸笑着说:“显王家的小公子被你打断了腿,现在还躺在塌上起不来呢?人家可是皇亲国戚。你不会就想和以前闯了祸那样,还假装没事人一样自顾自上街晃悠,以为我们还都能给你兜得住吧?”
黎云心虚,低头喝了一口刚刚丫鬟上的热茶,然后就被烫的呛住了。“咳咳咳……”
黎攸叹气,连忙过来给他拍背,嘴里仍继续道:“显王妃那可是气急了,昨日一早就进宫了,待到天黑才回来呢。这次若咱们家还不治治你,你还像之前那般胡闹,咱们家可就麻烦了。”
“娘那般宠溺你,这次也对你发足了火气,不肯见你了。”黎攸下了最后的定论:“这书院呢……你是不想去也得去,必须去。”
“可是……”黎云气急败坏,“是周时业先惹我的!他自己要……”
“什么周时业?得叫小公子!好了!”黎攸打断他的话,“你现在呢,不管是去找谁都没有用,爹娘那边是不舍得见你的,我和大哥呢,是不会理你的。”
他回到书桌座位上,微笑着翻开一本画集,装模作样的欣赏了起来。
然后嘴里放柔了语调,轻声劝导,“你就老老实实的,再别让我听见什么你又怎么怎么了,又如何如何闯祸了。我也不求你能读出个什么好歹,之要你记得教训就行了。”
黎云听他这样一番话,自然知道自己怎么着也要去读书了,当即就被气哭,只得举袖掩面出了书房。
“小少爷!”二饼一对苦着脸,又跟在他后面闷头追人。
黎云这晚上没有在家睡,他赖在好友何成宣房里,混了一顿点心和半张被子。
“不是吧?你二哥他这样说啊?”何成宣惊讶了,他们两家府邸紧挨着,他和黎云同年出生,只比黎云要大上三个月,两人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在一起玩,自然感情特别好。
“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黎云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难过着。
“哎。”何成宣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冥思苦想了一会儿,何成宣决定舍命陪君子,道:“那你要是去书院的话,我也陪你去好了。”
两个人唉声叹气,这晚上便过了。
黎云在何成宣家足足躲了两天,才被二哥找上门来拧着耳朵领回了家去。
“疼疼……疼疼疼!”黎云鼓着一泡眼泪,何成宣垂着脑袋跟在后头,两个人的小厮四个坠在后面,活像五个鹌鹑。
黎云就这么被二哥押到了大哥黎烨的院子里,坐在院里树下的黎烨见他们这样一行人进来了,一向不苟言笑的脸上也忍不住带上了几分笑意。
“舍得回来了?”黎烨看着二弟把小弟扔到一边,淡淡的问道。
“不舍得。”黎云才不怕呢,他一转眼睛:“我还有事情呢,我先走了。”他说完,就想和没事人一样往院外走。
黎攸皱眉,就想去拦,却被大哥拉住了,“?”他正疑惑,就听见弟弟“哎哟”一声,被重新撞了回来。
黎攸抬眼看过去,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即喜道:“学深!不对不对,该叫你如璋才是。”
那人被撞了个踉跄,此时正扶着院门。
黎云则被何成宣扶着,气急败坏的揉着脑袋抬头向那人看去,接着就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这人,一身绯色长袍黑绣云腰带,腰间配长剑玉珏,头顶玉冠束发,面容俊美绝伦,浑身气度无双翩翩,好似那谪仙画中人。
他扶手对黎云一躬身,绯红的广袖摇了个极为好看的弧度,接着黎云便听他道:“这位是黎家小弟吧?是我冲撞了,还请勿怪。”
黎云不知怎么得,就忽然老实了,也学着回了个礼,“不怪你不怪你,都是我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