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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走下神坛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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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下神坛吧。我们终究是软弱的。
——题记
1.
吴哲知道自己爱上人了。那是一种灼烧的感觉,痛苦而火热。
从小到大他只有被各路女孩子追着跑的份儿,说出去谁又会相信,他吴哲,会有这样一场浓烈又绝望的,暗恋呢。
他是被宠惯却又难得没有被宠坏的那么一块宝。一颗平常心安安定定放在那儿,总又让人加倍偏疼几分。
可是他爱了,所有的平常心在他面前烟消云散。其实他是早该想到的,当最初的愤怒像一颗颗钢钉敲入骨髓,当那些钢钉最终被一番言语溶成钢水流进血液,他新的钢筋铁骨里,难道不会深深刻下那个人的印痕。
他那个强大到近似妖的队长。也会有笃定的誓言,温暖的眼神,赖赖的笑脸,沉沉的声线。
吴哲不是铁石心肠,可那些漂亮温柔的女孩子对他来讲总像春风拂面,飘一飘就过去了,留不下什么印迹,更进不了他的心。而这一个,从愤怒开始,到猜疑接后,像毒蛇一样以一种危险的姿态钻进他最深处的灵魂,终于和他骨子里的那些坚持一拍即合,直至接收了他所有的理想和希望。
——当我知道两个灵魂如此契合。告诉我,怎样逃开,不去爱。
暗恋是一场战争。一个人的惨烈而孤独的战争。对骄傲又自尊的人尤是。
他们不是日剧里那些暗恋高年级学长的小姑娘,远远看个背影就能满足。他们总是想和对方互动,以最匪夷所思的方式拐上一百个弯去东敲西打左试右探,再把对方很可能心无城府的反应七绕八转,搞不好再放在实验室里搅拌混合,加火烧烧之类,得出一个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然后接着存疑,然后继续试探。
有时候很可能还伤着了。可是暗恋,原本就跟自虐差不到哪儿去。
我他妈真是日子过顺了找罪受。吴哲有时候会蹲在那一坛妻妾前面,苦笑着骂自己。
吴哲以前养花是很讲究的,连许三多都知道说,吴哲喜欢园艺——而不说吴哲喜欢种花儿。他有他的拿捏,挑选,养护,一板一眼,很是精心。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吴哲的花坛里有了草。那种最最常见的,惯于做农活儿的人看了都忍不住想去拔的野草。许木木就拔了好几次。后来吴哲看见了,说三多你别拔了,它还会长的,戒不掉。
完毕同学觉得这个逻辑有点奇怪,“可可是、吴哲——”话没完毕就被别人拉走。
齐桓和成才他们,都不止一次看见吴哲蹲在花坛边,用一种温柔的目光注视那些野草。
那些蓬蓬乱的,抢了花朵养分的,生命力旺盛到狂野的,杂草。
这样的爱情像身体里的毒素,埋得多深也会有症状。
吴哲的症状之一是煲电话粥。他本来就有时不时话痨一下的毛病,现在发展到一到周末就扎到值班室去排队打电话。给他曾经那些师兄师姐同班同学,也没正经事说,就是东拉西扯上天入地——吴哲有这本事,没话找话还能说得特有趣。
于是几个周末过后有个师兄十分清醒地问他,吴哲,你是恋爱了还是失恋了。
吴哲哑然一下,小弟我又恋爱又失恋,怎么样,够牛吧。
那个师兄更清醒地说,那就是暗恋喽。
吴哲说,原来师兄你光电怪人的表皮下掩藏着情圣的心哪,小弟好生佩服。
师兄说,当初我暗恋四年的某校花死心塌地爱了你四年你都不知道,现在果然报应了吧。
吴哲哈哈笑,他都不知道真假。
吴哲啊,如果那人连你都搞不定,那就真是一个劫数,你命里的劫数。
师兄啊,你的唯物主义呐?改行算命去了吗。
末了师兄以一种过来人的口气很语重心长地说,吴哲,找回你的平常心,有些事注定没有结果。
吴哲挂下电话抬头的时候,窗外正是黄昏。大片的火烧云连在天边。以一种惨烈的形态,像天空的伤口。
他当然知道没有结果。
他从来就没有企盼过什么结果。那是怎样一份无望的爱情,像在最漆黑的夜里挣扎着等待一丝微弱的星光。
他的队长对他不坏,甚至可以说是很好。他引领他器重他扶持他,他们寝食同步甚至生死不离,他拖着他写报告对着他讲人生在他耳边轻笑在他手里点烟,他把他当战友当朋友,甚至算他“平生半个知己”——这是袁朗亲口说的,在吴哲一语道破他某个小诡计的时候,大笑着,张扬地,狠拍他的肩膀,“好小子,算我半个知己了哈哈哈!!”吴哲假装不满地问那谁是那整个儿的,袁朗的唇已经贴到他耳根下,轻而咬牙切齿地,“没有。最多半个。你小子给我知足点。”
半个知己。袁朗是清醒的,这个世界上,谁又能完全了解谁。
半个知己的袁朗,怎么知道吴哲内心,灼烧着怎样的不知足。
吴哲不会自欺欺人,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和袁朗作为两个无血缘个体,交情已经到了极致。
他知道这样的交情对袁朗已经够了,可对他不够。
也许他交心交得太深了,也许他不知道自己的灵魂原来如此寂寞。他想要更多。重合的生命。交汇的灵魂。我愿意成为你的。我要你成为我的。
是的,这样的交情再往前走,就是名为爱情的深渊。他已经在里面,可是袁朗不知道。
吴哲太清醒了。清醒的人总是多一点痛苦。他再怎么爱,也不会给自己编织一个幻象去沉迷。
可是爱情。
总是因为无望而愈加深刻,因为绝望而更加疯狂。